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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后事 ...

  •   辰时已到,天光却仍暗似黑夜。裕王府方向,浓烟如墨龙腾空,火舌舔着低垂的乌云,映出一圈诡异的青紫色。忽有兽吼自火底传来,似哭似笑,震得鼓楼上的铜钟嗡嗡自鸣。围观者众多,却无一人敢近前。昨夜亲眼看见的人赌咒发誓,说那火里探出过一只覆满鳞片的爪子,指甲比□□还长。

      “让一让!让一让!”

      巡城司的兵卒扒开人群,后头跟着钦天监监正柳寒山。老头昨夜观星,见紫微垣突现赤彗,尾分五叉,直指帝阙,吓得把铜仪都摔了。此刻他顾不得仪仗,白须上沾满烟灰,直冲到废墟前。

      废墟中心,原本碧瓦飞甍的裕王府正殿已陷作巨坑。坑沿结了一层霜,霜上却跳着火苗。冰火并生,吱吱作响。柳寒山以杖探之,杖头顷刻焦黑,果真是邪祟。

      “师父,那……那云上有人?”陪同前来小徒弟声音发颤。

      众人仰头——

      黑烟裂开一道缝隙,一线金光泻下。虹光云头立着个神女,广袖猎猎,手执长剑。火焰未熄,照出她眉心一点血渍。神女垂目,目光穿过烟火,与柳寒山身后姗姗来迟的李屹炱遥遥一对。

      “凡火焚仙胎,孽骨归尘中。神州国气数……”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万籁俱寂:“尔等好自为之。”

      “世子!” 身旁的金吾卫副将赵凛握紧了腰间的长刀,声音里满是急切,“此妖女从府中出现,形迹可疑,又在此大放厥词扰乱民心。末将愿带三百轻骑,即刻发起攻击,将其擒来!”

      李屹炱没有立刻回应,只望着那道渐飞渐远的光虹,心中暗叹揽月轩中的美人幻影已不在,本就没有锁链能够停住翱翔天际的雌鹰。

      “不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还有许多残局要收拾,先顾好京城安危。”

      “殿下!” 赵凛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殿下莫不是瞧不起我,认为我们这些当兵的就比不上修士?”

      “将军多心了。” 李屹炱打断了他的话,目光依旧追随着那道虹光,直到它渐渐融入云层,再也看不见踪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紫薇星宫尚且被别的任务缠身,您肯借调金吾卫我已十分感激,怎会轻视?只是你面前的这位,可不是妖女,而是武神,强行攻击,只会让我军伤亡惨重。”

      赵凛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李屹炱抬手制止了他。世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赵凛却从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泛红的眼底,看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他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转身,对着身后的金吾卫高声下令:“戒严!”
      军令下达,金吾卫有序地转身,驱赶还在看热闹的百姓。

      裕王府的火光染红了半个京城的夜空时,死寂的朱雀大街瞬间热闹起来,没有人顾得上宵禁。那座历经三朝、用金砖玉瓦堆砌起来的王府,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了,谁都担心这灾祸会蔓延到自家去。

      雕花飞檐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的碎石带着火星,烫得路人纷纷后退。更令人心惊的是,坍塌的废墟中竟传出阵阵怪吼,那声音不似虎狼,也非猛兽,低沉时像地底岩浆翻滚,尖锐时又能刺破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有胆子大些的百姓躲在巷口偷看,只见废墟深处偶尔闪过几缕黑紫色雾气,但凡雾气掠过的地方,原本还在呼救的伤者便瞬间没了声息,只留下一具具面色青紫的尸体。

      “我的天!那是什么东西?” 卖糖画的王老汉抱着担子,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昨天下午我还在王府外摆摊,怎么才几个时辰,就成这样了?”

      旁边卖布的张娘子脸色惨白,紧紧攥着帕子:“你没听见刚才那吼声吗?我娘家表哥在王府当差,前几日还跟我说,夜里总听见府里有奇怪的动静,当时我还劝他别胡思乱想,现在看来……” 她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更响亮的惊呼声打断。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裕王府上空忽然裂开一道云缝,仙人踩着祥云缓缓升空,朝着东南方向飞去,不过片刻便消失了。那祥云掠过的地方,原本弥漫的黑紫色雾气竟渐渐消散,可百姓们的议论声却愈发激烈。

      “是仙人!真的有仙人从王府里出来!”

      “难怪会有怪物吼声,莫不是王府里藏了什么邪祟,仙人是来除妖的?”

      “可除妖怎么把王府都弄塌了?还死了这么多人……”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讨论时,忽然有个不起眼的孩子插嘴:“这是天罚!是上天对皇室的警示!”

      附近茶楼的说书先生也附和道:“裕王府藏邪祟,引得天怒人怨,今日失火坍塌、怪物现世,便是上天降下的惩罚!这说明神州皇室天命已尽,若再执迷不悟,后续必有更大的灾祸降临!”

      “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乱说!” 旁边的人紧张极了,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捂上,很是担心等下就会被金吾卫抓走。

      穿长衫的书生皱眉反驳:“皇室统治神州数百年,国泰民安,怎会天命已尽?许是王府偶然招了邪祟,仙人已将其除尽,何必危言耸听?”

      另一老道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在空中晃了晃:“这位公子莫要被表象迷惑!你且看,近来各地干旱洪涝不断,又有魔煞侵扰,如今京城再出此等异象,不是天罚是什么?我七斗米教奉天道旨意,广传教义,若想躲过灾祸,唯有入我教派,方能得神明庇佑!”

      他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将信将疑,低声讨论着近来的变故;有人面露惧色,悄悄围到老道身边,询问入教的事宜;也有人依旧不信,指责老道借异象散布谣言,趁机敛财。

      混乱中,卖糖画的王老汉望着裕王府方向的浓烟,又看了看天上渐渐散去的祥云,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天下,怕是要不太平了……”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众人的议论声里,唯有那轮被遮挡的月亮,静静悬在夜空,映照着京城百姓各异的神色,也映照着这场即将席卷神州的风波。

      裕王府的大火虽已被扑灭,可到处都弥漫着焦糊味,连窗棂上精致的雕花,都被烟火熏得发黑。没被烧到的房间中,谢氏端坐在唯一完好的木椅上,身上沾满灰尘,往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也松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望着窗外坍塌的院墙,久久无法回神。

      “娘娘……” 旁边侍立的丫鬟端着一盏冷透的茶,声音细若蚊蚋,“府里的管事来问,婚期就剩半月了,眼下正院塌了,是否要先寻处别院,接着备婚事宜?”

      谢氏闻言,缓缓抬眼看向丫鬟,只觉得不可思议。过往她作为主子,很喜欢下人们的令行禁止,指哪儿打哪儿。但是家中遭逢此巨变,死了这么多同伴,这些人仍是无悲无喜,无动于衷,只想完成自己原先指派的任务。简直如同冷血木偶一般,实在可怕。

      她轻轻嗤笑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桌上,青瓷杯与桌面碰撞的声响,吓得丫鬟猛地低下头。“备婚?” 谢氏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压抑的怒意,“天都塌了,新娘都跑了,还备什么婚?”

      丫鬟不敢接话,只能喏喏地应着:“是,是奴婢多嘴了。”

      谢氏没再斥责她,目光又飘向了窗外,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几个时辰前。那时火光冲天,废墟中传出的怪吼声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发疼,她逃跑时躲在假山后,回头亲眼看见顾耽耽手持长剑无所畏惧地朝着那团黑紫色雾气冲去。剑光闪过,怪物的惨叫声响彻云霄,那一刻,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微光,竟比天边的霞光还要耀眼。

      “说起来,耽耽也是个奇人。” 谢氏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感慨,“这般年纪,便能手持仙剑斩妖除魔。哪像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困在后宅里,眼里只有规矩礼节、人情往来。”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袖口的刺绣,“像她那样的女子,本该在天地间自由闯荡,看遍山河万里,实在不该被婚事束缚,更不该像我一样,被困在这方寸王府里,守着一个……”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话头,目光转向内室的方向,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丫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内室的床上,裕王正瘫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哼唧着。自从王府坍塌、怪物出现后,裕王便被吓得失了魂,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躺在床上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谢氏站起身,缓步走到内室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裕王,眉头皱得紧紧的,眼中满是嫌弃。难以置信自己昨天居然为了救这样一个人而不顾自身安危,冲进火场。

      “当初父亲非要将我嫁过来,说什么裕王身份尊贵、前途无量,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胆小如鼠的废物。”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鄙夷,“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倒好,躲在床上装死,连句话都不敢说。”

      丫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她知道王妃素来对裕王不满,只是往日里碍于身份,从未这般直白地表现出来。如今王府遭此变故,王妃的怨气怕是更重了。

      倘若她知道这祸事正是因他而起,恐怕恨不得即刻扑上去掐死他。

      谢氏盯着裕王看了片刻,忽然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她转身走出内室,对着丫鬟吩咐道:“去把太医请来,就说王爷身子不适,让他好好诊治。” 丫鬟应声正要走,却听见谢氏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顺便问问太医,王爷这身子骨,到底还能撑多久。”

      丫鬟的脚步一顿,心中猛地一紧,却不敢多问,只能匆匆应了声 “是”,快步走了出去。
      内院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淡淡的焦糊味,谢氏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眼神复杂难辨。她不知道这场变故会带来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只知道,这裕王府,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床上那个只会拖累炱儿的废物,或许也该早点消失才好。

      裕王府失火的余烟还未散尽,“裕□□房失火” 的说法已如长了翅膀般传遍朝野。内务府的官员们穿着簇新的官服,在朝堂之上躬身回话,将这场离奇灾祸归结为王府丹房炼制丹药时不慎引动火种,又恰逢丹炉炸裂,才酿成塌府惨剧。至于百姓们口中的怪物吼声与仙人身影,全被解释成烟火缭绕下的错觉,或是别有用心之人编造的谣言。

      可明眼人都清楚,这不过是皇室欲盖弥彰的说辞。毕竟府中曾见过怪物模样的侍从、知晓内情的管事,早已尽数葬身火海,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难以寻见。大理寺卿曾试图彻查此事,却连火场废墟都未踏入,便被皇帝一道 “安抚民心为重” 的圣旨挡了回来。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虽各怀心思,却无人敢再提及 “怪物” 二字,唯有私下里交换眼神时,能看出彼此眼底的震动与疑虑。

      “世子,这是刚从府外石狮子下发现的,没有署名。” 金吾卫副将赵凛捧着一个黑色木盒,快步走进李屹炱的书房。此刻李屹炱正对着一幅舆图沉思,闻言抬眸,示意他将木盒呈上。
      打开木盒,里面只放着一张泛黄的宣纸,纸上用朱砂工整地写着一串名字,末尾赫然标注着 “仙胎羊水案参与者”。

      李屹炱的指尖拂过那些名字,有巨富商贾,有朝中重臣,甚至还有几位隐于幕后的世家掌事,而最显眼的还当属自己父亲的名字。他眉头微蹙,抬头看向赵凛:“查得出是谁送来的吗?”

      赵凛摇头,神色凝重:“属下已经派人查过,送盒之人戴着帷帽,行事极为隐秘,只知是个女子,其余线索皆断了。”

      李屹炱沉默片刻,将名单重新折好,收入怀中。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随风飘动的旌旗,声音低沉:“此事牵连甚广,这份名单突然出现,背后定有推手。”

      “那世子打算如何处置?” 赵凛问道,眼中满是期待。他跟随李屹炱虽然没有多长时间,但早已听闻世子素来刚正不阿,最容不得这等暗箱操作之事。

      李屹炱转过身,眼神坚定:“此事事关重大,需先禀明陛下。”

      次日清晨,李屹炱带着名单入宫面圣。殿内,皇帝接过名单,仔细翻阅着,脸色愈发阴沉。殿内寂静无声,连香炉中飘出的烟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良久,皇帝将名单扔在桌上,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好一个仙胎羊水案!朕早知朝中蛀虫甚多,却没想到他们居然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他本就孱弱,如此大怒,更是咳嗽连连,呼吸不畅。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李屹炱躬身行礼,“如今名单在手,正是彻查此案、清理奸佞的好时机。臣请命,带领紫薇星宫弟子,对名单上之人展开调查,若查实有罪,绝不姑息!”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被决绝取代:“钦天监近年来行事越发放肆,屡次干涉朝政,此次仙胎羊水案,他们怕是也脱不了干系。朕准你所请,即日起,由你统领紫薇星宫,对名单之人与钦天监进行清洗!记住,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臣遵旨!” 李屹炱高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凛然。他知道,这场清洗必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可他别无选择。

      离开养心殿,李屹炱直接前往紫薇星宫。许世忧早已接到圣旨,率领众弟子在宫门外等候。见到李屹炱许世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恭迎世子。星宫弟子已整装待发,随时可听候世子调遣。”

      李屹炱点头,目光扫过排列整齐的紫薇星宫弟子:“此次行动,事关重大,” 李屹炱的声音响彻广场,“名单上之人,无论身份高低,一旦查实与仙胎羊水案有关,即刻拿下!钦天监那边,由我亲自带队,你们随赵副将分头行动,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是!” 众弟子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周围的树叶都微微颤动。

      这场残酷的清洗,不仅是为了查清旧案,更是为了震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李屹炱望着眼前的众人,他抬手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指向天空,语气坚定:“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紫薇星宫弟子们纷纷御剑而起,白色的身影如雁群般掠过皇宫上空,朝着京城各处飞去。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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