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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诛杀业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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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浪与雷光把丹房外的回廊撕得七零八落,碎瓦与血浆齐下,像一场赤色的暴雨。灰衣修士被江豇好一记雷符掀得跌坐在残砖堆里,鬓发散乱,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裕王还在塌了一半的铜榻上,人像破布般滑落,口鼻间只剩游丝。他扑过去,用袖子胡乱擦他脸上的灰与血,指尖抖得不成句:“王爷,再撑一撑...太医马上就到!” 、
事情闹得如此之大,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满京城皆知,无论如何他都要抓紧这根救命稻草,世子和陛下总归还要顾念一些亲情和脸面。
回廊尽头,几个侥幸未死的内侍蜷缩在倒塌的喜棚下,大红纱幔被烧得只剩几缕黑灰,随风猎猎。他们抱头低颤,哭泣的声音淹没在远处仍噼啪作响的余火里。有人颤颤巍巍抬头,看见顾耽耽剑尖垂地、雷光未散的剪影,惊得不住磕头。也有人认出江豇好这位裕王请回来的大神通,哭着喊“江大人救命”。
阮微看着自己麾下的教众也有死伤者,血肉翻卷,却不肯后退。她的目光穿过浓烟,落在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上,雷火与血火,映得他们像从传说中走出的神祇。
不,他们本来就是神。
圣女惯来算尽利弊,此刻却第一次生出“自己若再强一分,也许就不必让下面的人独自拼命”的悔意。
她也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她也想力挽狂澜。政治和权柄或许很有用处,可某些时候,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不是泡影。
火舌卷过,最后一盏残灯爆了个灯花。阮微终于起身,低声对灰衣修士道:“先带王爷离火场。他们——”她抬下巴指向顾耽耽与江豇好,“还有余火要灭。”
裕王此时还不能死,日后还指望他去搅弄浑水。
灰衣修士得到允许,连滚带爬背起裕王时踉跄了一下,却咬牙站稳。他没回头,却听见身后顾耽耽的声音穿过热浪,冷静而笃定:“阮微,救人。江豇好,封炉。今日之后,裕王府再不容邪祟。”那声音劈开浓烟,也劈开所有仓皇与迟疑。
夜色被火光逼得退却,怪胎也被重新引回丹房。那团巨物如今已经高逾两丈,体表覆着一层浓稠的黏液,每一滴落下都在地面上蚀出嘶嘶作响的小坑。
顾耽耽破窗而入,衣袂带起的风声被热浪瞬间吞噬,她手腕一翻,银镜脱指而出,悬于半空。镜面如水,顷刻泻下清冷月辉,将肉瘤上下照得通透。只见其内三颗赤红内丹分别嵌在头颅、胸口、腹脐,像三枚被点燃的魔星,随着肉瘤的蠕动一闪一闪。
“三丹同生,果然不是凡胎。”她足尖在碎瓦上一点,身形已掠至肉瘤正前。流水错金剑上雷光游走,宛如细小电蛇。她旋腕,剑刃破风,直取胸口那枚最亮的内丹。
剑尖触及黏液的瞬间,雷火炸开白烟,黏液被高温灼得翻卷,露出底下暗红的肉质。剑身顺势切入,仅没入三指便猛地一滞。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无数细小的触手攀附剑脊,将锋刃牢牢锁死。顾耽耽眉心微蹙,左掌并指如刀,一缕真元灵力沿剑身激射而下,雷光骤盛,逼得肉芽发出婴儿般尖细的嘶叫,却仍死死咬住剑锋不肯松口。
肉瘤被激怒,整团躯体又猛地收缩膨胀,黏液如瀑倾泻。顾耽耽借反震之力拔剑后掠,在瓦面擦出一串火星。她旋身落地,银镜在她头顶轻轻一转,镜面光芒集成一束,牢牢锁定那枚跳动愈发剧烈的胸口内丹。
“再深半寸,才能剜心。”她对江豇好说道,声音被火风撕得模糊。
江豇好却听得清晰,此刻已不是蓄力之时,他指间飞走,一张定身符破空而出,啪地贴在肉瘤那条粗若廊柱的下肢上。符纹旋即亮起,顺着肉褶游走,瞬间织成一道铁网,肉瘤猛地一抖,像被巨锤击中,怒吼声闷在喉间,躯体僵在半空,仅剩黏液仍滴答落下。
顾耽耽趁隙再次,剑身带出一串电弧。她垂眸一扫,只见方才新被划开的创口边缘翻卷,本该疯长的肉芽此刻焦黑蜷缩,黏液渗出得极慢,像被无形之火灼烧。
“破灵起效。”她低声道,手腕一振,剑尖雷光更盛。
江豇好眉梢一挑,指尖又翻出两张符咒:“我来镇,你来斩!”说话间,符咒化作两道流光,一左一右贴上肉瘤头颅与腹部,骤然锁紧,肉瘤体表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却被铁网束缚得寸步难移。顾耽耽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掠空,雷光在剑脊炸开,照亮她冷冽的侧颜,杀机已凝成一线。
银镜被高高抛起,悬成一轮冷月。顾耽耽低喝一声:“千丝惊雷!”不容违逆的命令被顷刻执行,千万缕发丝般纤细的闪电从她指尖迸射而出,尽数没入镜面。镜面嗡然震颤,似被惊雷唤醒的古老凶兽,猛地翻转,将所有电丝折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雷网,兜头罩向肉瘤。
雷网落下,与黏液相触的一瞬,滋啦声此起彼伏,白烟蒸腾,像滚油泼水。黏液里原本疯长的血丝与肉芽被雷火反复灼烧,发出焦糊的腥甜。肉瘤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嘶吼,声波震得四周残瓦簌簌抖动,腹部那枚内丹骤然亮起猩红光芒,似在召集最后的抵抗。灰绿雾气从裂口中渗出,带着麻痹与腐骨的腥甜,朝着顾耽耽的面门扑去。
顾耽耽抬眸,眼中雷光倒映,唇角勾起冷冽弧度:“拙劣暗算。”
她指尖轻弹,银镜再转,雷网收束成束,化作数十道电蛇钻入雾气的源头,噼啪炸开,将灰雾撕得溃散。雷火顺着内丹的裂缝蔓延,像贪婪的火舌舔舐最后的油膏,肉瘤的嘶吼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它在雷光里无力地翻滚,修复的速度肉眼可见地衰败。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这肉瘤竟然能吸引弥漫在京城空气中的微弱灵力,来填补自身!
江豇好双袖一振,指间符箓翻飞如蝶,落地成阵。金线自他足下蜿蜒,瞬息织就六角星纹,光幕拔地而起,像一泓倒扣的水晶穹庐,将肉瘤与天地灵炁彻底隔绝。阵纹嗡鸣,空气中游离的星辉被强行扯断,化作碎屑簌簌坠地。
“锁灵成狱!”江豇好低喝,声音混着阵法的震颤滚过火场,“师妹,十息之内,它再无外援!”
顾耽耽早已掠至半空,流水错金剑映着残火,剑脊跳动的雷光由蓝转紫,噼啪炸成紫霄神雷。她眸底倒映肉瘤疯狂扭动的身影,轻声吐出剑诀:“紫霄雷,碎丹!”
剑随声落。紫雷凝为一线,贯入肉瘤头颅。内丹发出碎镜般的脆响,猩红光芒瞬间黯淡,表层黏液像失去魂魄的浪头,哗啦一声塌陷三寸。肉瘤发出婴啼与兽吼交叠的惨叫,一条粗如殿柱的手臂破风而来,直奔顾耽耽腰际。
攻击未至,腥臭已割面。顾耽耽拧身闪避,借雷势横移三尺。手臂扫空,砸在锁灵阵的光壁上,震得屏障裂纹横生。江豇好闷哼一声,唇角溢血,却死死稳住阵脚,十指结印不停:“阵在人在,再给我三息!”
顾耽耽没回头,剑锋一转,紫雷顺着创口炸开蛛网般的裂缝,黏液大片焦黑脱落。她冷冷开口,声音穿过火与血,像冰刃刮过铁:“再失一丹,你就只剩皮囊。”
肉瘤巨臂再次扬起,带起呼啸腥风。顾耽耽瞳仁深处,雷光骤亮,蓄势待发。
红光自肉瘤脐眼深处炸开,像一蓬被点燃的血珊瑚,瞬间映得整座丹房恍若炼狱。原本被雷网灼得焦黑的黏液忽地回卷,色泽由暗褐转作深紫,黏稠得几乎拉出丝来,滋啦一声便把残余电火尽数吞没。顾耽耽只觉剑身一轻,紫霄雷竟被那黏液活生生“吃”了进去,连火花都没溅起半点。
“生机内丹...居然逆转了。”她低喃,脚尖在碎瓦上急点后退。
话音未落,肉瘤头部的裂缝猛地向外撕开,露出层层叠叠的肉褶与倒刺,像一张满是牙齿的巨口。腥风呼啸,一股漆黑如墨的毒液喷薄而出,落地便嗤嗤作响,青石被腐蚀出蜂窝状的深坑,白烟夹着尸臭升腾。
江豇好单膝跪地,十指死死扣住阵纹,锁灵阵的光幕被毒液溅中,顿时发出琉璃碎裂般的脆响,裂纹如蛛网蔓延。他能感到阵脚正被一股蛮横吸力撕扯,那肉瘤胸口的防御内丹亮起黯金光芒,像一枚贪婪的瞳孔,把方才隔绝的灵气强行抽回体内。焦黑伤口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黏液重新泛起油亮光泽。
“它竟能把阵破了!”江豇好闷哼一声,唇角血丝滑落,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顾耽耽横剑于胸,紫霄雷在剑尖重新凝聚,却被她生生压下。她抬眼,目光穿过毒雾与火光,落在肉瘤腹部那团愈发刺目的红芒上:
“那就先剜掉它的心。”
毒液再度喷涌,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雷光残影,直扑那团跳动的红光。
毒液泼洒的轨迹尚未落地,肉瘤那条覆满倒刺的巨臂已横扫而至。顾耽耽刚踏雷光侧掠半步,腰际却被劲风擦中。像是被万钧铁锤横砸,真气瞬间溃散,她整个人横飞出去,脊背重重撞上未塌的一侧墙面。
墙灰碎石簌簌落下时,肉瘤已欺身扑来,腹部那颗猩红内丹再次亮起,一圈灰绿雾气从裂口溢出,带着麻痹与腐朽的腥甜,直扑她而来。
“师妹!”江豇好的声音里有万分慌张,下一瞬,他已挡在她的大前方,双臂张开,准备硬生生迎向肉瘤。
砰——!
撞击声闷如擂鼓,江豇好被巨力推得后滑数尺,靴底在地面犁出两道焦黑深沟。他左臂横挡,衣袖瞬间被黏液腐蚀成灰,皮肉发出滋啦焦响,血雾与毒烟混作一团。他却半步不退,右手五指扣住肉瘤腕骨,指节雷光炸裂,生生将那团腐肉顶在半空。
“别睁眼。”江豇好声音低哑,带着灼痛的喘息,却偏头冲她笑了一下,血迹顺着下颌滴落。
话音未落,他掌心雷符骤然亮起,紫电顺着肉瘤腕骨窜入,炸开一蓬血雨。肉瘤嘶吼,巨臂痉挛。江豇好借反震之力后跃半步,单膝跪在顾耽耽身前,肩背挺成一道屏障,将她整个人护在阴影里。
顾耽耽抬眼,看见他左臂焦黑翻卷的血肉,声音冷酷无比:“江豇好,让开。”
“不让。”他侧头,唇角血迹未擦,眼底却映出她的影子,“你说过,要先剜掉它的心。我给你两息,你蓄力。”
顾耽耽的金瞳里映着肉瘤体内余下两颗内丹的赤红脉动,像两颗随时会引爆的凶星。她听见灵气被撕扯的呼啸,也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的催促。再迟一瞬,这团腐肉就会彻底化龙,吞噬整座皇城。
“够了。”她轻声说,仿佛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这炼狱。
流水错金剑在顾耽耽掌心发出低低的共鸣,她抬手,将悬于半空的银镜猛然按向剑脊。镜面应声而碎,无数银白碎片化作流光,顺着裂缝渗入剑骨。
江豇好半跪在地,肩背的灼伤还在滴血,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逼得抬不起头。
雷光暴涨,照亮了整间密室,连火舌都被压得低伏。顾耽耽的长发在狂风中由黑转银,如雪瀑倾泻,发梢缠绕着细碎的电火花。
肉瘤发出刺耳的尖啸,黏液沸腾,蒸腾出腥臭的黑雾。它本能地感到恐惧,巨臂胡乱挥舞,却被顾耽耽周身扩散的神力震得寸寸后退。
“师妹!”江豇好嘶声喊她,她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要如何承受这灭世雷的索取?
她没有回头,只微微侧首,银白的发丝掠过唇角,声音轻得像雪落:“退后。”
下一瞬,她双手高举长剑,紫雷在剑尖汇聚成一颗旋转的雷球,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空气开始震颤,地面龟裂,连铜炉的碎片都在地上跳动。
“奉吾之名,承吾灵力!”她低声念出古老的咒文,声音穿透雷声,像神谕降世,“敕令雷霆都司,召九天灭世神雷——劈邪祟、斩妖魔,雷威所及,万恶尽散!”
剑尖所过之处,空气被雷光撕出一道无声裂口。顾耽耽单臂前送,流水错金剑携着紫霄灭世雷贯入肉瘤胸口,那枚“防御”内丹在剑锋触及的刹那,炸成无数赤红星屑。雷浆顺着剑脊狂涌,如同天河倒灌,沿着肉瘤内部经络瞬息奔流。
“退!”江豇好强撑起身,掌心雷符炸开最后一道屏障,把府中没来得及跑远的伤者掀出十丈之外。
紫电化为千道雷蛇,从内丹缺口钻入肉瘤深处。下一刻,沉闷的轰鸣自肉瘤体内滚出,像远古战鼓擂碎胸腔,头部与腹部的红光同时熄灭,三股能量在雷火中相互撕扯、湮灭。
肉瘤发出婴儿与野兽混叠的哀嚎,却来不及挣扎。它的巨臂在半空僵住,表皮黏液迅速干涸成龟裂黑壳,随后寸寸剥落。原本鼓胀的山状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像被抽走骨血的皮囊,最后“哗啦”一声垮成一滩漆黑液体,只剩几缕青烟在残火中扭曲飘散。
顾耽耽收雷,剑尖垂地,在地面留下一道焦黑裂痕。她侧首,银白长发在热浪里轻晃,声音低沉却清晰:“结束了。”
江豇好踉跄走近,目光落在那滩黑液上,哑声附和:“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