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大商，扶持商汤》于星火

196、东都厄影25

　　翌日，仰承老神官入宫为商王占卜，占出春郊祭祀大吉。

　　春分日，商王将祭祀的地点设在城东山脚，亲自去郊外山脚主祭，并且带上了排行前十位的皇子们，其中只有三皇子因病没有同行。

　　商丘城东有一片并不很高的山丘，但是山石众多，整个丘陵都是由青灰色的落石层层叠叠堆出来的陡峭斜坡。

　　山上光秃秃的，没多少树，只有几棵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野松树，松针被山风刮得窸窣作响。

　　偶尔有松果滚过石面，发出的咕噜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山风掠过谷底，从不知道哪里的远处传来细碎的哗啦声，无人知晓是山体在悄悄滑落。

　　整座山谷就是一个随时可能覆灭的灰色地带。

　　王室的车队行驶在清晨的路上，一驾驾马车拉开了很长的距离。

　　走在最前面的是皇家步兵队，他们赶着神象开道。接着是商王和王后的马车，再是太子的马车、二皇子的马车。

　　女官们的马车跟在两位皇子的马车后，紧接着是四皇子等几位皇子的马车。皇家步兵队带着王室豢养的奇珍异兽跟在他们之后。小臣们捧着刻满卜辞的泥刻板，碎步走在队伍的最后。

　　神官们提前到达场地，正在指挥奴仆把祭祀用的牛羊牺牲抬上祭台。

　　仰承与宓祥站在一处观望奴仆们办事，两人的交谈掩藏在忙碌的劳作声里。

　　“布置得如何了？”先开口的是仰承。

　　宓祥笑得很微妙：“一切井然有序。”

　　周围的神官听到，只以为两位老神官在议论祭祀场所的准备，越加勤勉监督众仆不可偷懒懈怠，一定要赶在商王陛下抵达之前把一切布置妥帖。

　　只有仰承和宓祥自己心知肚明，女官们乘坐的是第一神殿安排的车马，神殿已经提前安排了车奴，让赵瑛的马车落在女官们的最后，四皇子期明的马车跟随其后，一起驶入山石区。

　　宓祥都安排好了，等回程时，一旦赵瑛和四皇子的马车驶入山谷心腹，埋伏在山丘暗处的奴隶就会把大块山石推落至山脚，让二人被山石困住。

　　其余皇子可以绕道离开山脚，但大石难清，赵瑛和四皇子就必须一同在山脚过夜。

　　等到第二天天亮后，搭救的众人就会看到神女与四皇子夜间独处的情景。

　　很快就会有风闻传遍王都：天命神女赵瑛与四皇子期明两情相悦，在春分祭祀期间独处一夜，互生情愫。

　　这样的桃色消息传遍东都，只要有人暗示商王，这是神明的提示，商王必定会坚信不疑，让赵瑛嫁给四皇子。

　　“那些人都是熟手，平时做的就是搬搬扛扛，不会失手的。”宓祥说。

　　仰承笑得意味深长：“如此甚好。”

　　*

　　春分祭祀风神，在一整年的祭祀中占据了重要地位，商王在众多神官的陪同下举行了祭祀。

　　赵瑛虽然被提名代替罕答传达神明的指示，但她是第一次参与这样大型的国家级祭祀，为了稳妥，最终安排她呈奉刻板，辅助卜偃代为传达神谕。

　　赵瑛站在高台，台下的众人跪地祈祷，虔诚至极。

　　卜偃正在诵读祭词。

　　“……雷霆息怒，疫病消散，禾苗将会敬承甘露……”

　　他诵读的声线很低，听得赵瑛犯困，她赶紧活动活动眼珠子，免得自己打哈欠。一时间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赵瑛把视线转到台下，只见众人都垂眸跟着卜偃念诵祭祀语，唯有朱安的视线是向上的。

　　他在看她。

　　朱安看着她站在台上祭祀，举手投足间俨然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神女了。坚毅的神情和面无表情的冷脸，无端的令人联想起罕答。

　　这段时间朱安没有主动联系过赵瑛，他不敢，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态面对她。

　　他唯一的至交好友罕答喜欢她，并且罕答可能要死了。

　　即使他也很在意赵瑛，却在这个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暂时给罕答一点时间。毕竟蔚昭还拥有一辈子和赵瑛相处，罕答已经没有时间了。

　　只是不知道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他给她的玉猪龙信物她从来没有用过，她为什么不用它？为什么没有进庞氏的作坊取用物品？到了东都以后，她的花销用着谁的？

　　他知道棠下城的那个年轻的男人给她送过一笔钱，司昌也派人给她送过一次钱。现在她住在罕答这里，罕答给了她房产铺面，她现在的花销都来自罕答的供给而不是他，这种感觉令他有一种慢人一步的挫败感。

　　这段没有和她相关的时间里，朱安得到的与赵瑛相关的消息只有一条，是私宅的仆人来报，说赵瑛遣了仆人去私宅，把她存在库房的物品都取走了。

　　春分日本该已经转暖，但今日没有太阳，即便快到中午，依旧春寒料峭，冷得赵瑛打了个哆嗦。

　　朱安容貌俊美，素来为人温柔，但他的温柔从来都浮于表面，他的内里是冷的，所以他的眼神是冷的。

　　赵瑛从来不认为自己和朱安是一路人。

　　他对她的利用毫不留情面，上一次他对她陈情，尽管她最后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暂时哄住了朱安，但是他是皇子，习惯了身处高位指点江山，不会长时间甘于顺从别人，他依旧把她当成一颗棋子。

　　朱安提出要她嫁给太子继续为他做事，即便一时间她能糊弄过去，今后她要长期待在宫廷，不可能一直靠糊弄。

　　但她并不想按照朱安的安排嫁给太子。

　　她想要的自由不是屈居人下的自由。

　　太子妃的确身处高位，但却受制于太子，不是她赵瑛想得到的生活。

　　就比如她的母亲孟夫人，尽管她已经拥有了一定的自由，甚至可以在丈夫的眼皮子底下与爱人风邢生活在一座城市里，但她的心不是自由的。

　　哪怕朱安以后愿意扮演像风邢一样的第三者，哪怕她对蔚昭有好感，这些都不足以支撑她放弃自己想要的自由。

　　连赵象都知道要回归她的野外，不想只拥有被限制的自由，她赵瑛的自由，当然要抓在她自己手里。

　　晨间卜偃占出的祭祀吉时是午后申时初刻，届时将由商王与王后亲自焚烧祭牲和祭品以俸神明，称为燎祭。

　　午后，燎祭开始前要举行迎神的乐舞，太子元政领舞，从未时初刻起舞，舞整整半个时辰。

　　领舞之人要用朱砂涂面开灵，表示他拥有了通神特权。当时在海岱城第一次神女擢选时，风邢也给她们用朱砂涂了脸。

　　如果大神官罕答在场，为太子开灵的角色就是罕答。但这一场罕答不在，这个任务就落在了罕答的侍者赵瑛的身上。

　　仆从立在外围，官员和王室成员跪坐在祭台下布置好的地台上，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布置好的祭台上。

　　瞿秧端着白陶罐子走上祭台，赵瑛立在祭台中央，取了毛刷蘸取罐子里的红色液体，面向元政轻声道：“请允许我为太子元政开灵。”

　　元政跪在地上，仰着头道了一句敬谢。

　　画完朱砂，有小臣开始演奏磐乐，太子持着青铜斧钺起舞，表演的内容是风神在驱散灾厄。赵瑛瞅了几眼，觉得太子跳舞跳的竟然还行，心想这人年纪不小，舞蹈底子倒不错。

　　她心里感觉还挺轻松的，因为接下来的整整半个时辰，这座舞台就交给太子与女官们，她已经没事了，可以入场和其他宾客一起看舞蹈，也可以到祭祀场外围布置的休息区稍事休憩。

　　这一整天，赵瑛等的就是这一刻。

　　赵瑛退下祭台去找卜偃告假，随便找了个理由，说是要去野外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卜偃一把年纪，四十多岁的人了，又避嫌又嫌弃地应了一声，赵瑛连忙趁乱跑到了山脚边。

　　山脚边围了一个动物圈禁区，养着从宫里带来祭祀的动物。

　　平时这些奇兽都养在禁内园林，由一大堆小臣和奴隶伺候着。

　　王室祭祀，它们被牵到郊外祭祀场地来，有的要在祭祀中作为祭品呈献给先祖，有的要在祭祀过程中充当宾客参与祭礼。

　　因为出门在外带的奴仆不足，没有足够的人力侍奉这奇兽，所以现在简易围栏里很混乱。

　　赵瑛走到时，看到一头公牛自己挣脱了绳索在场地上乱跑，一只攻击性很强的白色猎豹被好几个壮硕的奴隶牵制在角落，整个场景都乱哄哄臭熏熏的。这简直是天助我也，现场越乱，越有利于她今天要进行的计划。

　　这些混乱的动物之中，只有赵象所在的一角还能安静自在。亚洲象庞大的体型为它奠定了丛林之王的地位，一般动物不敢来惹它。

　　赵象一个象半蹲坐在西北角的围栏边，象苑派去的几个奴隶刚从山中溪流打水来，赵瑛远远看见赫丹正用一个陶罐往赵象临时喝水的木桶里注水。

　　赵瑛穿着女官的着装，园囿中的小臣和奴仆不认得她是谁，但能猜到她身份颇高，便都向她躬身行礼，还带着点害怕，怕因为自己没有管束好这些动物被贵人责罚。

　　赵瑛没受到阻拦就顺利走到了赵象身边。

　　赵象见到她，站起来甩动了两下尾巴。

　　它已经等了赵瑛好久了，因为它俩说好的，赵瑛要在今天春分日放它走。

　　赵瑛拍拍赵象的后腿道：“等急了吧？”

　　赵象发出低低的嘶鸣，它有些雀跃：“就是现在？我可以走了？”

　　“等我半个时辰。”赵瑛伸手示意它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