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大商，扶持商汤》于星火

197、东都厄影26

　　等赵象完全扑倒在地时，赵瑛小声对它说：“半个时辰以后，这里的大部分小臣和奴仆要拉牛羊去燎祭，到那时，所有人的重心都在祭礼上，我会把西北角的栅栏烧毁，到时候你就趁乱自己逃走。”

　　赵瑛轻抚上大象粗糙的皮肤，就像抚摸着婴儿一样温柔。“至少你可以得到自由。”

　　赵象很明显的心情愉悦：“好。你这人说到做到，很讲义气。你这个娘亲我认了。”

　　它不明白什么是娘亲，以为跟赵瑛给它取的名字赵象一样，就是一种称呼。但是想到自己即将得到的自由，整个象都开始欢欣鼓舞。

　　赵瑛只和赵象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围栏，往外围赫丹那里去。

　　一段时日不见，赫丹见到人的时候依旧低眉顺眼。

　　他不敢抬头，只佝偻着背向她躬身行礼，脚上穿的草鞋依稀可见已经破了好多个口，穿不了多久就会完全坏掉不能穿了。

　　“你的鞋快要破了。”赵瑛说。

　　赫丹含糊地嗯了一声，神情很警惕。

　　赵瑛上次见到他时说要带他和他的族人走，可是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到过象苑。和他说过的话是她随口一说吗？或者她其实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却在他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几天，他每天都盼着象苑门口出现她的身影，盼着她来告诉他，他可以跟她一起离开了。

　　可是都没有。赵瑛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

　　“我没有恶意，你别紧张。”赵瑛说，“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事吗？”

　　她身上的香气很浓郁，像有一根细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赫丹的一颗心突然被提了起来。

　　她来找他，是为了说那件事？

　　他还记得赵瑛说过的话。她说她要他，她可以带他和他的族人走。

　　明明是出身富裕的贵族，仅仅一两年的时间，一个人的心性竟然可以消磨至此，赫丹很害怕这样的自己，失去了身为贵族的心气和骄傲，真的像个低贱的奴隶一样，害怕主人，期待被有地位的人放在眼里。

　　可是从前的他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我让人准备了一些新的鞋子，等你和你的族人到我家以后，就给你们换上。”赵瑛说。

　　赫丹警惕地垂着头，什么话都不说。

　　赵瑛看得出，赫丹对她并不信任，但是在她放走赵象的计划中，赫丹是重要的一环，她必须把最关键的这一步安排好，后面才能万无一失。

　　冷汗浸湿了赫丹的后背。

　　他现在很害怕，怕自己这种不该有的念想。

　　沉默了很久，赫丹蹙紧眉头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赵瑛执起他的手，把一样东西放在了他手里。“等祭礼开始时，这里这些动物会被拉到祭坛作为祭牲，到时候，你悄悄把西北角的木栅栏点燃，然后等着跟我一起回家。”

　　赵瑛递给他的，是两块打火的燧石。

　　赫丹无声地站着，他想说话，嘴巴翕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这时，一个年轻的男孩出现在兽栏边上，赵瑛对他有些印象，是在朱安的宫殿里服侍的宫人。

　　男孩匆匆忙忙地跑来，身穿的白色宫装拖在地上，歪歪扭扭地踩了一脚，差点摔个跟头。

　　等走到赵瑛面前了，才赶紧收拾衣袍躬身行礼：“赵女官，二、二殿下请您去见他。”

　　他管朱安的称呼是二殿下。

　　不敢直呼姓名，并且看起来非常慌张，怕是朱安那里的氛围不会好。

　　这种天龙人，难伺候。

　　可是赫丹这里还没达成共识，她还不能走。

　　赵瑛好歹给小男孩扯了个笑，“烦二殿下稍等，你就说我马上过去。”

　　男孩哆嗦了一下，仿佛听到了可怕的事，扑通一声跪下了，“求女官开恩，求女官怜悯！求求了，求求女官……”

　　朱安殿下给他下了死令，带不回赵女官，他也不用跟他回宫了。

　　这里是祭场，今天是祭日，殿下说不要带他回宫，那意思岂不是要他留下来祭天了？不能啊，他还不想死。

　　男孩频频磕头，脑门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声的“砰”。

　　泥地上磕出这样的声响很不容易，很真情实感，看得出他是真害怕。

　　哪怕是看着如此温柔和蔼的朱安殿下，依然会让仆人不寒而栗。

　　赵瑛想起了在第二神殿看到的蔚昭，他在向信徒传教，口中说的要像草原上的羚羊一样温柔而坚毅。

　　那样一个人为什么还是二皇子朱安呢？好割裂。

　　“起来吧，我现在就跟你去。”赵瑛叹了口气。

　　有旁人在，她没有再和赫丹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赫丹也在看她。

　　赵瑛要他替她放火，还是在祭祀中恶意纵火。一旦被人知道，他绝对会没命的。

　　她为什么要烧毁栅栏？

　　她不给他一个解释，只是粗暴直接地向他下令，她和那些对他动辄打骂的小臣又有什么不同？他凭什么相信她？

　　赵瑛真的很可怕，只不过见了他几次，他竟然开始考虑把他一族人的性命交付于她。

　　理智告诉他，不能按这个女人的话做。

　　可是他现在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动摇了。

　　她递燧石给他时，摸到了他的手心。不论她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都感到了心上的震颤。

　　赫丹把握住石头的手放在背后，他握紧了手心，手中的燧石有种粗粝的触感，微微的刺痛让他感到心慌。

　　要听她的话，替她办事，赌一个不确定的允诺吗？她是可信的人吗？她要他侍奉，是因为合她的眼缘，她喜欢他吗？她真的可以拯救他吗？

　　不对，不可能的，他也是用过奴隶的人，上位者怎么可能对奴仆真心？

　　赫丹反反复复在心里问自己，然后一遍一遍否定自己。

　　为什么遇见她以后，他变得这样沉不住气？

　　是因为她对他的一点点善意？

　　是的吧，她是他被俘虏到商国以后第一个给过他食物的人，但那也可能只是她顺手为之而已。

　　是因为他喜欢她？

　　有一点，她毕竟是个好看的女人，但那也只是因为他太久没有接触过女人了。

　　归根究底，这两点并没有足够的分量左右他的想法，只是他太希望立刻带族人离开这里了，已经期待了很久，她出现在他的期待中，只是凑巧而已。

　　赵瑛已经走远了，赫丹把手从身后伸到跟前，把赵瑛给他的燧石装进了衣兜里。

　　*

　　赵瑛以为这个点朱安应该在观看太子跳舞，没想到仆人并没有领她去祭场上的豪华步障见他，反而领着她越走越偏，一直往来时停车的山脚边走去。

　　王室的宾客、官员、小臣奴仆们此刻都在祭场里，外围的山脚边除了一些戍守的士兵就再没其他人了。

　　仆人站在一座豪华的马车边上停了：“赵女官，二殿下有请。”

　　赵瑛回忆上一次和朱安见面时聊过的话题，他应该还想着要她嫁太子这件事，这次不知道是准备施压还是利诱，她得想好怎么应他。

　　这次该怎么糊弄？

　　马车的门帘这时被一只秀美的手撩起，浓郁的香气从车里传出来。

　　朱安在车里问：“你听到了吗？”

　　赵瑛不解：“听到什么？”

　　“你听，山上是不是有狼在嚎？”朱安没有带着笑，声音很认真。

　　赵瑛有点被他怵到，没立刻搭上话。

　　朱安道：“被狼吓到了？”

　　“我被你吓到了。”赵瑛说。

　　“你连神兽都能驾驭，当然不会怕狼。”朱安语气平淡地说，“现在，上车。”

　　终于来了，天龙人的震怒。

　　朱安话里话外听着一股子火药味，像一个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炮仗。

　　问题是她这段时间除了进宫干活当牛马，就是躲在答府当乌龟，什么时候又惹了这笑面虎？

　　赵瑛一边陪笑着爬上马车，为了表现自己的老实巴交，故意在走到门帘边上是假意绊了一跤。

　　朱安冷着脸，但手还是伸出来捞了她一把。

　　赵瑛顺势被带着摔进朱安怀里，脸撞到他胸前，疼得脸皱到一起。

　　怎么回事，这人这段时间锻炼去了？

　　朱安闷哼一声，揽着赵瑛的腰把她摆正位置，让她的脸正对着他，手依旧环在她腰上，逼的赵瑛不得已和他对视。

　　“许久不见，皇子一切都好？”赵瑛先开口问。

　　朱安依旧沉默，脸上不见其他情绪，哪怕是这样近的距离，他依然保持着稳定的呼吸，好像很习惯这样近距离地和人接触。

　　是她忘了，早有耳闻二皇子身边的女性众多，他只是没有承认任何一个女人，并不是身边没有女人。

　　好浓的天龙人味，瘆得慌。

　　终于，朱安说：“我以为我不来找你，你总会来找我有个说法。”

　　她好像没有做什么需要解释的事啊？

　　叫赵真去他的私宅拿东西，拿的是她自己的东西，他的财产她可不敢染指。他现在一副兴师问罪的味道，像她欠了什么风流债一样。

　　“皇子要我给你什么说法？”赵瑛很不明白。

　　朱安朝马车外说：“去远一点。”

　　“是。”外面的仆人说。

　　赵瑛以为他是要仆人走远一点，这时却发现马车动了。

　　原来是要带着她走远一点。

　　二皇子的车马出行，守卫不敢阻拦，目送马车逐渐驶入山丘之间的垭口路。

　　晨雾已经散尽了，站在山头的人能清清楚楚地望见山脚下，他们眼睁睁看着有两个衣着华丽的男女进了马车，马车随即要往回程的方向去。

　　一个男奴惊道：“大哥，底下车里那个可不就是那个女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