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大商，扶持商汤》于星火

184、东都厄影13

　　它看得出来，罕答不快乐，他的笑意浸着苦味，他的快乐是悲伤的。

　　三十出头的罕答，笑容里还没有细纹，可是他的眼角没有欢愉，只藏着未能流出的泪。

　　“你要死了，是吗？”赵飞翔直白地问。

　　“没有啊。我怎么可能要死了呢？”罕答笑着说。

　　但赵飞翔看得出来，罕答的笑容是假的。

　　赵飞翔拆穿他：“答氏的家主从不会动用信鸢联络母族，只有两种情况下他们会让信鸢去给母族送信：一是要成婚，二是要往生。你看看你这样子，是要当新郎官的模样吗？”

　　罕答伸出了手，像赵瑛常常做的那样，往赵飞翔头上拍了一下：“你吃了大王蛇吗？嘴这么毒。”

　　赵飞翔甩甩头，“啥都没工夫吃呢。赵瑛叫我来给你传话。”

　　“你去见过她了？”罕答的精神似乎提起来一些，“她叫你传什么话？”

　　“她说，你跟着海岱城的军队出征，队伍里更多的是城里的平民。比起赵羯，她母亲孟夫人在海岱城平民心里的印象更好，叫你跟他们说你是孟夫人的至交友人，那群人会听你的话。”赵飞翔说。

　　这时，阿密的马车也到了。

　　因为车上挂着答氏的牌子，神殿的守卫放马车直接进了院子。

　　阿密停下马车，走到罕答的窗前跪下道：“罕答大人，小姐让我给您送粟米和盐块过来，请您在路上用。”

　　罕答站起来走到外面。

　　这辆平板车没有顶，车上装了什么一目了然。

　　赵瑛给他准备了满满一车的物品，装得满满当当。

　　麻袋叠得很方正，一眼看就知道装的是粟米。盐块装在陶罐里，罐口都用黄泥密封了，不怕路上撒出来。上面铺着一张芦苇席，席子下面还绑着一张展开的羊皮，是大雨天用来挡雨用的。

　　他这次不是轻车上路还乡，而是外出征战，戎马关山，所以她送给他的物品不是甜到心里的蜜糕和钱币，是可以保存长久的粟米，和关键时刻有钱也买不到的盐块。

　　到底是赵瑛。为远行的人准备食物，这种务实关怀像是在对他诉说：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罕答再次笑了。

　　他很轻地对赵飞翔说：“我会努力的，让自己活着回来。”

　　*

　　罕答离开的这一日，赵瑛依言没有去送他。

　　但她不知道这种不必相送的情节是罕答在逃避，还是她自己在逃避。

　　逃避送别就能生出两人并未真的分离的错觉，能缓解当下情绪，拉长对分离的心理适应过程，兴许表示还有的是下一次见面，不必拘泥这次分离。

　　赵瑛第二天的上午给自己安排了很多事，首先是雕刻了许多泥刻板，这些都是要送给贺光贺爻还有虞劭等人的信。

　　给贺光的信里是询问他水匪那处地方开荒进程如何了。那块地方非常平整，有邻近水源，是种稻米的绝佳位置。她离开海岱城之前交办给贺光，让他去整顿，以贺光的效率，这个时候怕要开始准备育苗春播了吧？

　　给贺爻的信上写的都是联络感情的话，问他的近况，说她很想念大冶城的河岸，想念他煮的大米粥。又说自己到了新的地方依旧穿着他送她的衣裳，戴着他送的绿松石首饰，看到这些就能睹物思人，仿佛他就在她的身边一样。

　　给虞劭刻的信上的内容主要就是报平安，然后说一些鼓励他的话，感谢他送来的钱让她的生活宽裕许多，世间能者众，如他这般可靠的却不多。她不愿许下财帛前程，这些都是俗物，更愿许他长远之情，结百年之好。

　　赵飞翔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看赵瑛刻了这么多板子，激动地斥责她：“你要累死我！”

　　赵瑛从泥刻中抬起了头，看到自己刻好的板子确实也多，有点不好意思地道：“辛苦你了，回头给你加餐。”

　　不过转念一想，赵飞翔这样的确太忙了，或者可以训练一批信鸽呢？

　　等到春天，可以去抓一些野鸽子回来养着，训练成信鸽，把信写在羊皮上，绑在信鸽腿上，这样就能同时送出去很多信。赵飞翔也能空出时间来，偶尔帮她去找找罕答，了解他的近况。

　　这个主意甚妙，赵瑛马上又道：“你再忍忍，开了春我叫人去抓些野鸽子来，我到时候训练一批信鸽，以后就叫它们送信，这差事你就卸下了。”

　　赵飞翔乐道：“那敢情好啊！”

　　赵瑛用的是罕答的书房，因为龟甲和雕板甚多，所以设在一个单独的院子，院子里有专门的仆从伺候。

　　这些人是外院大管事答寿的心腹，往日帮答寿探听家主的消息，今天帮他探听赵瑛。

　　等赵瑛去吃午饭，一个仆人悄悄回到外院向答寿汇报。

　　仆人紧张得手脚都发抖，说的话也不利索：“大人，那小夫人，好像能和她那大鸟说话啊！”

　　答寿往仆人脑袋上拍了一下，“瞎嚷嚷什么。叫你去听消息，听来什么了？”

　　仆人道：“小夫人说，开春要抓一批野鸽子来，训练它们送信。”

　　答寿：“别的呢？”

　　仆人道：“没说了。她就和那鸟说了几句，和她那男仆人一句话都没说。”

　　答寿猜是仆人没本事，打听不到东西，就来骗他说赵瑛啥都没说。他还没有完全相信赵瑛能聆听的这个说法，只觉得她不可能和仆人啥都没说，就跟鸟说了一句，又不是个哑巴。

　　他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去干活去。”

　　把手下人赶走，答寿在榻上躺了个更舒适姿势，看房里的其他人。房里还围了好几个家生奴管事。

　　“外头的人传，这小夫人是天命神女，昨天她那大鸟我是瞧见了，但是不是信鸢我还不好说。要不然这样，以后她那里，我们每天都得自己亲自去伺候，至少摸清楚底细。”

　　答寿的正妻阿溪嫁到答氏三十多年，虽然听过答氏的传闻，但一直将信将疑，这时凑近了答寿问：“真有神鸟？你确定你看清楚了？”

　　“我能看岔了？你真是不了解你男人。”答寿嫌弃地道。

　　阿溪道：“那行，那咱以后就奔着这小夫人去，怎么着都得在她跟前站稳了脚。”

　　答辰坐在炕沿上，手里摆弄着一副骨针和一块厚实的麻布，那是她正给孩子做的鞋底。“别太早下结论，要是认错了人，把赵瑛当成了正主伺候，今后家主娶来了大夫人，这小夫人还能甘心情愿侍奉大夫人？”

　　答富在这群人里最急迫，因为他是管仓储的，赵瑛昨天要领麦子没领成，她最后自己上街去买了，保不成记仇记在他头上，说他侍奉不周再给他治个罪。

　　抽几鞭子事小，剁了手赶出去也不无可能啊！

　　“总要有个说法，家主走前也没说清楚，咱们以后是要唯这小夫人马首是瞻，还是怎么着？”答富很急，“昨天她买来的麦子还剩下大半，是要单独给她存着还是充作公用啊？”

　　没人回他。

　　他的女人阿润是个靠不住的，答富压根就不看她。

　　答辰低头纳鞋垫子，答寿装累躺着不动，平时最靠得住的答明大东夫妇俩这会儿都有活干不在，这里竟连个能拍板的人都没了。

　　答富气得大喊：“我不跟你们扯了，我去给小夫人把麦子晒晒！”

　　答辰抬起头：“急什么，她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想要答氏一族为她所用，不该这么容易吧？”

　　答寿也说：“说的也不错，赵瑛毕竟还没有行婚娶仪式，我们都是答氏的老人了，一生只忠于答氏，如果向她投诚，岂不是对家族不忠？”

　　他已经冷静了下来，能成为外院管事的首领，答寿也不是个吃干饭的，一番思考之后他很快理出了头绪：“家主给她的名分定下来之前，只当她是个客人，吃喝住行给她安排妥当，别的不能给。不管要钱还是要物，都不能任她予取予求，答氏毕竟不是她姓赵的。”

　　答富觉得有理，“也是，对着鸟单方面呱呱几句谁都能说，又不能证明真是神女有聆听之力。”

　　既然大家都决定不能对这个赵瑛太殷勤，那他不必上赶着去。她买的麦子就放着吧，他也不专程去给她拿出来晒了。

　　那边书房里的赵瑛刻完了信件，叫阿密去备车打算出门。

　　赵真问她：“小姐打算去哪？”

　　赵瑛说：“抓野鸽子这事其实找何巡的人最合适，罗实那会儿不是还抓了好多野鸭子么。”

　　“小姐现在要去找三公子？”

　　赵真不知道要不要阻拦。

　　昭信城离东都甚远，赵瑛这时突然要去找何巡，怕不是为了野鸽子，意在跟着罕答去吧？

　　赵真在赵瑛身边这些时间，观察下来有他的心得。

　　这么多男人围着赵瑛打转，最让她放在心上的应该是罕答。罕答去昭信城随军东征，又不让她送行，她心里肯定惦记。

　　赵瑛却道：“当然不是。我是想，军营里的人搞不好对抓野鸭子都很在行，我想去找司昌，问问他的人能不能抓。”

　　司昌在偃师城和商丘城都有府邸，但他平时更多是在军营里常驻。

　　司昌的部队在东都和西都之间的缓坡下扎营，她去过几次，认得路，这个点出发还来得及在军营吃顿晚饭，过一夜明天再回来。

　　这时，院子里的男仆人捧着一个晒干的泥刻板进来，对赵瑛道：“这是第一神殿的神官送来给小姐的。”

　　赵瑛接过了刻板，板上刻着她的名字，然后是一副画，一排的太阳，底下每隔一个太阳打一个勾，再是一排月亮，底下全都是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