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大商，扶持商汤》于星火

183、东都厄影12

　　男人带上微笑正色道：“奴名叫鸿信，我父亲是答氏的家生奴，现已经去世，由我接管这个作坊。”

　　他收到过罕答的传信，知道作坊易主，今后归于一位赵氏的小姐，并且知道小姐的尊名唤作赵瑛。

　　答氏老宅那一尊刻着宅邸赠与赵瑛的青铜礼器，便是他亲手上门雕刻的。

　　原来眼前的年轻女人就是赵瑛。

　　她不仅得到了家主赠与的宅邸，还得到了答氏女主的铜牌，她是既定的答氏主家的宗妇了。

　　赵瑛虚扶了鸿信一把，等他起身后道：“罕答大人的吩咐你都知道了？”

　　“是，家主吩咐过，作坊今后是夫人您的私产，我等今后便是夫人的家奴。”鸿信说。

　　从鸿信和凌霞行礼的路数来看，家生奴的孩子虽然不能承答氏的姓氏，但也是有平民身份的仆人，不像买来的奴隶或者商王赏赐的俘虏那样身份卑下。但鸿信礼节非常周到，甚至说卑微，他自从见到铜牌之后，与赵瑛说话都是弯腰半低着头的。

　　赵瑛没有多在夫人这个称呼上花时间，她有要紧的东西要交办，必须尽快了解这个作坊，确认能否把任务托付在此。

　　“你带我到周围看看，我想了解这个作坊的规模。”赵瑛说。

　　“是，请您跟我来。”

　　鸿信先吩咐他手下的心腹仆人管好铺面，然后带赵瑛从后门出去，围着这个作坊前后左右走了一圈。

　　铺子后面还有一进院子，像是作坊里的仓库和居住区。

　　院子后面是一条大河，鸿信看赵瑛在看这条河，便向赵瑛介绍：“您的这座铸铜作坊建在浍水岸边，背后就是浍水的支流。制作的成品可以直接运上船，卖到其它城市去。”

　　赵瑛点点头，又看到向河滩上很多挖出来的大洞，几个工匠们蹲在大洞边上。

　　鸿信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向她解释说：“那是挖的临时淬火池，浇好的铜器陶范拿到这里淬火，就不用运水进屋，更加方便。”

　　赵瑛看了一圈，对这个作坊还算满意。这里规模很大，规划也很科学合理，并且听得出坊主鸿信懂技术，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她这才对庄涂道：“把盒子打开，给坊主看。”

　　庄涂手里提着一个小的木箱子，他把盖子打开，把箱子里的泥刻板取出来。

　　这些刻板上都是图绘，鸿信第一次见到这样形状的图形，不解地问：“这些是什么？”

　　赵瑛一一指点解说：“这些是圆针、三角针和铲针。”

　　因为泥刻板不能绘制的非常仔细，所以赵瑛讲解的很具体，把大小长度粗细全都描述了一遍。

　　鸿信迟疑道：“小姐是要打造这种形状的兵器？”

　　“能造吗？”赵瑛问。

　　鸿信想了想，“形状肯定能按照小姐的要求打造出来，但是奴不经常锻造兵器，不确定造出来能不能用。”

　　“你先造一个圆针给我看看，如果造出来能用，那你就安安心心替我打造。”赵瑛说，“造完之后，叫人到答氏府邸来告诉我一声。等正式打造时，材料我让庄涂去偃师城取了给你送来。”

　　鸿信称是。

　　赵瑛又说：“我那一批材料很稀少，到时你要先琢磨一番。”

　　“是。”鸿信不知道赵瑛要给他什么材料，唯恐在新主人面前留下不堪托付的印象，答得有点没底气。

　　赵瑛又说：“也不会很难，就和铸铜一样，只要弄清调性，打造起来就没有难度。我相信坊主的能力。”

　　赵瑛最后的这句话给鸿信带来不少压力，似乎是在暗示他，必须得造得好、展示出他的能力，他才能继续担任这里的坊主。

　　“奴必当竭力，完成夫人交代的任务。”鸿信说。

　　*

　　看完铸铜作坊，赵瑛去街上的粮食作坊买了几大麻袋麦子和粟米，接着就回程了，赶回答氏宅邸时天还没黑，云琸已经回来了，等在门房候着赵瑛。

　　赵瑛下车后，云琸迎出来接她。

　　“罕答大人已经回来了吗？”赵瑛问，“我赶着买完就回来了，还是让大人久等了。”

　　云琸道：“大人今晚不回了，让我给小姐带话，请小姐不必等他，早些安寝。”

　　“那我去找他？明天他就要走了，我今晚也住在神殿，明天早起我送大人出城。”赵瑛说。

　　云琸摇头了：“小姐不必去。大人说明日启程，昭信城并非遥不可及，小姐相送，反添牵挂。”

　　赵瑛迟疑道：“我要是不送他，总觉得不安心。”

　　云琸道：“大人说，待他抵达，自会修书给小姐。请小姐珍重，不必挂念他。”

　　赵瑛低头轻咬了一下嘴唇，抬头道：“阿密，把车里刚买的粟米和盐块送到第一神殿去。”

　　她看向云琸说：“云琸大人今晚还回神殿吗？”

　　“不了，我留下来侍奉小姐。”云琸道。

　　“好。”赵瑛微微低头致礼，然后抬头看向天空：“赵飞翔！”

　　喊了一声，没有动静。

　　门口还有许多答氏的守门仆正在伺候，他们正帮阿密一起把赵瑛买的麦子搬下马车，抬到人力车上。他们被赵瑛的举动吸引了注意力，也抬头向天空看。

　　天上啥都没有。

　　赵瑛又喊了一声：“赵飞翔！”

　　这懒鸟，到了东都之后到处乱跑，都一两天没见它了，怎么回事？

　　仆人们都莫名其妙，站定了好一会儿看天，直到答寿从大门口出来，对着他们一顿削：“都干嘛呢，给我在这躲懒？！还不快给小姐把东西搬进去！”

　　几个仆人这才低下头来，继续干活。

　　就在这时，空中有巨鸟振翅声响起。

　　所有人再次抬头，竟然看到遥远的高空中，一个黑点快速俯冲，直冲他们而来。

　　巨鸟飞得近了，竟然是一只五彩斑斓的玄色巨鹰！

　　巨鹰收拢双翅，站在马车顶上。

　　赵瑛训斥道：“这两天跑哪去了？找都找不到你。”

　　赵飞翔喳喳地抱怨：“罕答叫我跑腿呢！给我累的。还好我今儿回来了，不然你叫我我都听不到你。”

　　“罕答大人叫你做什么去了？”赵瑛问。

　　“啊，这个嘛，此事，我从何说起呢？” 赵飞翔的鸟喙翕动数次，又挤出半句话，“这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明白。你先说你的事吧，叫我干嘛？”

　　赵瑛看它吞吞吐吐的，猜想罕答是叫它干了什么保密的活不让它说。

　　这信鸢不老实，明面上认她做主人，但在罕答面前还是得臣服于老东家。

　　赵瑛不准备追问，问了估计也问不出，便道：“你去给罕答送句口信。”

　　赵飞翔：“行，说吧。”

　　“你告诉他，海岱兵虽然听我父亲号令，但这次出行用的更多是城中的平民壮丁，他们受我母亲孟夫人恩惠颇多，如果大人遇上难事，就报我母亲的名字号令，他们会愿意听从大人的。”赵瑛说。

　　“知道了。”赵飞翔点点鸟爪，代表点头，又收紧了爪子道：“对了，我还没吃饭啊，给我剩点！罕答可不会给我备饭的。”

　　“行了，去吧。”赵瑛向它挥手，示意它赶紧出发。

　　信鸢一走，答寿为首的男仆人们全都惊了。

　　这些仆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但他们的共同点是都爱聊闲话，城里出了什么新鲜事他们都门清。只要今天有一个仆人上街采买，他就会把街上打听到的新鲜事全都一并带回家里来。

　　玄鸟出现在斗兽场上是前几天的大消息了。

　　信鸢是答氏的老仆，答氏族人谁不知道信鸢。这消息足够撼动的，那会儿在家里流传了一天一夜，几个家生老奴都兴奋至极，因为信鸢重现，是答氏复兴的好兆头啊！

　　但后来却听说这神鸟没有认家主罕答为主，它的主人是有一位同样拥有聆听的天赋的神女。

　　信鸢只会听命于答氏家主和天命帝王，怎么能听从令一位神女，还拥有的聆听的天赋？众人当时都在想，那神女是什么来头，莫不是夏朝王室？

　　可是，眼前的鸟看着像是信鸢，它交流的对象，是新来的小夫人赵瑛。

　　她竟然能和巨鹰交流？难道她就是那传说中的天命神女？

　　答寿思绪颇多，犹豫地唤道：“小姐，赵瑛小姐，要叫内院准备开饭了吗？”

　　赵瑛回过神来道：“叫吧。让厨房给赵飞翔留点饭，就是刚才那只信鸢，是我养的宠物。”

　　说完，马车上的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赵瑛带着赵真进了大门，庄涂绕道后门，看着仆人们把泥刻板的人力车推到赵瑛的院子去。

　　这大冷天，答寿的后背却出了一身的汗。

　　他心里非常吃惊，急不可耐，这小夫人怎么就是那天命神女？他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带去给答辰她们几个。

　　*

　　赵飞翔抵达第一神殿比阿密驾的马车快。

　　它飞进罕答的院子时，罕答正坐在窗边发呆，目光放空，面无表情，什么动作都没做。

　　赵飞翔落到宽阔的飘窗台上，罕答原本把半个身体倚靠在窗台上，见到它来，才坐直了身体，平淡地问：“还顺利吗？”

　　“还行，挺顺利的。”赵飞翔面对罕答的时候，那种血液传承中的服从就会令它变得格外老实，有问必答：“西亳城一切安好，我也见到了老夫人和老大人。”

　　罕答：“外祖母和舅父身体还好？”

　　“挺好。他们听说你把答氏的另一块令牌送出去了很高兴，说等有机会叫你带着赵瑛回去看他们。”

　　罕答平淡地笑笑：“好。”

　　赵飞翔却笑不出来。

　　它虽然咋咋呼呼，但却是非常有智慧的鸟类，目光之敏锐不仅因为天生的鹰眼能远视万里，更因为它拥有看透人心的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