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大商，扶持商汤》于星火

180、东都厄影09 兹占不吉，

　　“这是什么树？”赵瑛自言自语。

　　答辰说：“这是一棵枣树，大人搬入这座宅邸的时候它就留在这里。”

　　“它死了吗？”赵瑛转头问身后的人。

　　“奴不知。”答辰微微欠身道：“住在附近的老人说，这棵树在十一年前遭雷劈过，于是被他的旧主砍掉了上半段。这十多年再没有生长过，奴猜测，这么多年都没有见它再发芽，应当是死了。”

　　赵瑛问：“那怎么还把它留在这里？”

　　“大人说，雷击木辟邪，就没有让人把树挪走。”答辰说。

　　“雷击木。”赵瑛抚上这棵树的枝干，焦黑的纹理、一圈一圈的年轮，都在暗示这棵树的积累与沉淀。

　　赵瑛又问：“你说的大人是罕答吗？还是答氏上一任的家主？”

　　“是罕答大人。”答辰说，“老家主在葛国国灭那一年去世，罕答大人那年十四岁，继任家主之位。而后成为商国大神官，搬入这座宅院。”

　　风邢曾说过，雷击木身上带着神明之怒，罕答留着这棵树，是想提醒自己，若惹怒神灵，将会像此树一样，遭遇灭顶之灾？

　　赵瑛随口问：“这个宅子上一任主人是谁呢？”

　　“是第一神殿上一任的大神官，风邢大人。”答辰说。

　　这个名字一出，仿佛一把锤子砸在了赵瑛心头。

　　风邢说过自己曾经是大神官，却不想他竟然是第一神殿的大神官？

　　所以这棵树就是替他遭受了雷刑的枣树！

　　那时听到风邢说起他的陈年旧事，赵瑛并没有感触特别深，而此时此刻，这半棵枣树就在眼前，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有一丝震撼，好似有什么情绪穿进了七窍之中，在心室里乱窜。

　　树干上的裂口狰狞，自上而下贯穿至树桩的下半截，焦黑的树皮翻卷剥落，像是被巨兽撕开的伤痕。但是哪怕被砍去了头，它依然没有倒下，仍屹立在它生长的地方。

　　可以想象，这原本该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枣树，在遭受了雷击之后，它像一名伤痕累累的战士。

　　整个故事的逻辑在赵瑛这里是可以走通的。

　　风邢在她幼年时还是第一神殿的大神官，偶尔会去到海岱城见她的母亲。

　　十一年前，他选择了逐爱远走，因此放弃万千羁绊，辞去大神官的职位。

　　因为违逆神明，风邢遭到了天谴，但这棵树替代他受到雷刑，用它的生命保下了风邢，所以风邢才能顺利地在海岱城生活下来，扮演巫仁这一角色陪伴了她和母亲十年。

　　赵瑛轻抚着树桩上的焦痕，眉头微微拧到一起。

　　这是风邢亲自种下的枣树吧。

　　精心养护了十五年，长到它十五岁时，风邢违背天命，枣树替他受过。

　　那么罕答呢？他没有枣树，他会怎么样？

　　昨晚罕答只是云淡风轻地说，欺瞒神明也不会有实质性的惩罚。

　　可是风邢不过是辞去大神官一职，便受到了雷击，那么罕答假传神明意图，为她欺骗世人，他会怎么样？

　　赵瑛不敢想，只觉得心窍中的那股乱窜的情绪具象成了某种恐惧。

　　“去外院吧，看看马厩。”她说。

　　看看活物，换换心情。赵瑛想。

　　“是。”仆人们躬身带路。

　　众人回到前院，行至前院和外院相接连处的角门。

　　角门边上守着两个手持长矛的守卫，答辰取出管家的铜牌给他们核验，两人仔仔细细翻查之后，才取下了门栓放行。

　　外院是仆从们住的地方，房子都是夯土墙的矮平房，厨房与地窖也设置在此。

　　厨房是夯土建的土房，炊烟袅袅，厨房的屋檐下堆着晒干的肉脯和成筐的粟米。厨房门前放着几个土灶，烧制成高脚的动物形象，灶里不知在烤着什么食物，飘着香气的烟雾从土灶上冒出来。

　　院子角落有个半地下的地窖，赵瑛随口一问：“那是府里的地窖？”

　　“是。”答辰说，“里面储藏着酒坛和腌制的鱼干。”

　　马厩设置在院子的另一面，一排骏马拴在草棚底下，两匹赤色骏马的马鬃上竟然系着彩色的丝带。

　　“这是赤血宝马？”赵瑛走到马匹前拨弄了两下。

　　答辰又回话：“这是陛下赏赐的王乘，平时主人不会用它们拉车，只在去郊外祭祀出行时才会使用。”

　　赵瑛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这座宅邸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宣告着现任主人的权势，可是这些权势都建立在神权加冕的基础上。

　　如果哪一天罕答失势了呢？如果他失去了神明的欢心呢？

　　赵瑛马上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还是去吃饭吧。”赵瑛说着往厨房探头：“那土灶里烤的什么呢？闻着好香。”

　　赵真笑出来：“小姐饿了吗？”

　　赵瑛说：“还行，一点点。”

　　“我以为你会想说要不骑这个赤血宝马溜达两圈。”赵真忍着笑说。

　　这小夫人有这样跳跃的思维，答辰并不感到有多错愕。因为她昨晚就有了心理准备，赵瑛会是个肆意任性难伺候的主。

　　她只能低头说：“请小姐移步饭厅，马上就为小姐奉上午餐。”

　　*

　　罕答上午在王宫面见商王，作为整个商国最强的贞人，商王的许多卜筮只信任罕答给的结果，所以今天又向他问了许多事，求卜个吉凶。

　　罕答为商王卜了好多卦，在解答商王问出的关于“为王室适婚男子赐婚吉否”的问题时，另说了一句：“陛下，待选神女的仪式尚未重新开启，这群小姐的婚配暂时不可许诺。”

　　“自然，吾也是这样想。”商王示仁道。

　　罕答继续道：“近日，赵瑛小姐在几位小姐之中颇为出挑，她也是我认可的神殿侍从。她的婚姻更不宜仓促许诺，须等到她二十岁后，方能确定婚神星落于何处。”

　　商王不疑有他，继续点头认同。

　　几番占卜之后，一个上午过去，罕答回到第一神殿，置办其它琐事。

　　刚要开始工作时，他看见了房中的卜骨，停住了动作。

　　云琸看出来罕答的异样，再看到他盯着木箱子里的卜骨看，主动问他：“要为自己占一卦吗？”

　　“不必了。”说完这句话，罕答手边的油灯忽然闪了一下，有什么怪异的念头突然一闪而过。

　　凉意突然从后颈升出来，恍惚间，他好像又闻到了第二神殿后院起火时的浓烟味。

　　罕答垂在袖中的手不自主地抓握了起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出征，往年商王身体尚好时经常亲征，那时总会要他陪伴。但以往那些出征前夕，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让他突然生出不安的预感。

　　“还是占一卦吧。”罕答最终说。

　　云琸俯身从木箱里取出一块平整的牛肩胛骨，又把青铜尖锥递到罕答手上。

　　烧骨占卜对罕答来说是毫无难度的一件事，先用尖锥在牛骨正中央斫出一个小洞，然后用火把燃烧牛骨，牛骨中央的小洞会慢慢在升温中裂出细小的缝隙。

　　裂痕出现时，神明的声音演化成断裂声出现在罕答的脑海里。

　　那个细小的声音道：“兹占不吉，此行将死。”

　　罕答的表情没有变，但是手里的牛骨却一时没拿稳，掉在了台面上。

　　云琸问他：“怎么样？”

　　罕答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牛骨上的裂痕，裂痕处灼烧的热度很刺人，刺得他的手指一时间想要逃离。

　　“无妨。”罕答把用过的卜骨拿起来，扔进一个青铜罐里。

　　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接着取出许多泥刻板开始做事。

　　二人心意相通，云琸能感觉到罕答这一时的烦心，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午饭时，仆人来送餐，罕答只喝了几口烈酒便又重新开始镌刻，直到午后神殿接待了一个客人：朱安。

　　朱安走进罕答的会客室，直接就说：“赵瑛呢，我问了守卫，说她不在这？”

　　罕答从泥刻板中抬起头，神情有点迟滞。“她不住在这里了。”

　　“她住哪儿去了？”朱安走到罕答面前，在长条的木质书案旁边坐下。

　　罕答半晌没回。

　　没听到罕答的答复，朱安又转头去看云琸：“人呢？”

　　云琸摇了摇头。

　　这两人的表现处处透着古怪，朱安原本是兴师问罪来的，但暂时按下不表，往桌上随便观望，企图发现是哪里不对。

　　直到他拿起一个罕答刻好的龟甲，细看之后皱了眉头。

　　龟甲上刻的是一封遗书：

　　余，罕答，商王畿第一神殿之神官，今疾笃，恐归天于先祖。兹以贞人之辞，立此遗命，分余之私产，勿违。

　　商丘城良田四百亩，归于答氏家族，附耕奴二十五人，岁贡黍稷于宗庙。

　　偃师城猎场，予家奴答寿，附驯兽奴十二人。

　　庄园一座，位于商丘西郊，予家奴答明，附庖厨婢二十人、守门奴十五人。

　　黄牛二十头、白羊五十头，予家奴答辰，附兽奴六人。

　　商丘城作坊十二座、城中心宅院一座、偃师城作坊二十五座，予后辈赵瑛，附男女家奴一百零九人。

　　贝币百朋、龟甲五十枚，予仆人云琸，供日常之用。

　　商王所赐青铜大鼎十五尊、玉戈一柄，归宗族共祭。

　　余之墓葬由仆人云琸打理，殉陶犬一对、卜骨十片，勿用人牲。若诸族人相争，可请贞人卜于祖灵。

　　朱安扣下龟甲，把手指压在龟甲上，眉头紧皱：“答氏产业归族人，私产给了赵瑛和家奴，你这是什么意思，交代身后事？”

　　“并没多大意思。”罕答状态很随意，把朱安的手抬起来，拿回了龟甲。“要上战场之前总要做两手准备，万一这次回不来了，至少不会让后人乱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