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大商，扶持商汤》于星火

177、东都厄影06 远行之前不

　　但刚才他们的对话里明明可以听出来，赵真和她的初次相遇时，他不过也只是个有鞋穿的奴仆。

　　是因为他也姓赵的关系吗？

　　得到家主的姓氏，说明是家生的奴仆，后来得到了老家主的承认，赐了家族的姓氏。所以他是和赵瑛一同长大的哥哥？所以才能这般亲近？

　　这些问题云琸思考了一路。

　　马车行至第一神殿并没用多久，答氏的车可以进神殿内院，云琸便直接驾着马车抵达了罕答在神殿的独院。

　　赵瑛在院子里下车，云琸把马牵到草棚下拴着。赵真要陪赵瑛进去找罕答，被她拦下了。

　　“我自己去见罕答大人，你们都去休息吧。”赵瑛说。

　　赵真称是，云琸也跟着点头。

　　云琸在罕答的院里有自己的房间，赵真跟着赵瑛入住于此，就住在赵瑛卧室的耳房里。

　　云琸想跟赵真对话，想问他和赵瑛的事，目光反复游移在赵真的脸上。可是赵真把视线转向他时，云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赵真问他：“云琸大人有话说？”

　　“没有。”云琸的视线慌忙错开。

　　他要怎么问呢？问赵真为什么和赵瑛这么亲近，问他为什么一点都不受仆人身份的拘束，为什么他在赵瑛这里能受到这样特殊的对待？

　　赵真微微躬身，行礼之后走向了自己的房间。云琸问不出口的那些话最终卡在了喉咙深处。

　　罕答的院里有守卫日夜守门，他们都认识赵瑛，赵瑛走进大门时，有个守卫主动说：“罕答大人在书房等着小姐，请您跟我来。”

　　赵瑛向他道了一声谢，然后跟在他身后穿过甬道前行。

　　第一神殿华丽热闹，连带着罕答的住所也同样富丽堂皇。昨天来的时候太累，早上出门的时候太急，来不及好好欣赏这处院落的景致。现在不疾不徐，才发现这座大院之豪华，远非语言所能描述。

　　两侧的立柱上缠绕着鎏金的青铜云纹，院子里有水池，水池底下铺满了碎玉与贝壳，被西斜的阳关照射，反射出七彩的光芒。这么冷的时候，却有白孔雀拖着尾羽在廊下踱步。

　　铺就甬道的鹅卵石中，镶嵌着圆润的夜光石，廊柱间垂挂着珍珠帘幕，每颗珠子都浑圆透亮，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罕答的书房是一个独立的宅子，要穿过一道拱形的朱门。

　　前院布置着一排青铜落地灯，天色将暗，仆人正在铜灯边上点火，用火把引燃灯油里的灯芯。点燃的一瞬，香樟木和松木的香气随着袅袅烟雾散发出来。

　　这是罕答身上的味道，独属于第一神殿。

　　守卫停在书房门口，门口另有仆人立着等候，见到赵瑛来，为她推开了门，躬身道了一句：“小姐请进。”

　　赵瑛向他微微低头还礼，然后踏入书房门。

　　仆人在她进门后关上了房门。

　　整面墙的漆木格架上摆放着许多泥刻板，又有打开的箱笼，里面都是刻字的龟甲。罕答就坐在木格架下的地台上。

　　“过来坐。”罕答带着笑意向赵瑛招手，宽袍大袖的常服为他增添了几分好相处的温和感。

　　与罕答结识这么久，好像还是第一次生出这种罕答很好相处的错觉。

　　赵瑛走过去坐下来，罕答身上绵长清幽的植物香气迎面而来，像是走进了松树林里。

　　“我后天就要走，今明两天我让他们不要给你安排事情，你可以在我这里休息两天。”罕答说，“我给你备了一些钱，这两天拿着用。”

　　他递了一个锦缎的束口布包给她，里面听着有大大小小不少的贝币。

　　赵瑛问：“你要走？”

　　“点兵刚刚结束，我是回来向陛下禀报的，后天我就要出行昭信城，陪同大部队东征，直到东征结束再回王都。”罕答说，“你的朋友郑娴明天中午之前应该就会到了。我除了回来述职，顺路也护送郑娴小姐回东都。”

　　“我以为大人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赵瑛有点遗憾似的说。

　　屋里烧着炭盆，她还穿着披风，热得脸颊泛红。

　　罕答俯身凑近了她，几根黑色的发丝垂下来，半遮住他的眼。

　　赵瑛吃了一惊，她想起午后在朱安的房间里，朱安亲吻了她。

　　而现在罕答靠得很近，近到那种松柏的香味直冲她的鼻腔。

　　赵瑛的睫毛轻颤，视线朝下看，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但罕答只是伸出手，解开了她披风上的蝴蝶结。白皙的指尖捏住系带，轻轻地把它拉下来，再慢条斯理地揭开她的披风。“吹了一路的冷风，披风上都是潮气，坐到火盆边上烤烤。”

　　罕答把披风叠起来放在一旁，双手搭上赵瑛的肩，把她圈到更靠近他的位置。

　　那高脚的青铜炭盆摆放在罕答边上，上方架着一个白瓷的陶罐，罐中的水正要烧开，底下正在冒起细密的泡泡。

　　“我走以前，会把你的事都安排好。”罕答的声音很轻柔，“答应要帮你的事，我会为你做好了再走。”

　　“嗯？”赵瑛脑子有点热，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事。

　　罕答把一块已经烧制好的泥刻板拿到她手里。

　　赵瑛辨认着上面的字眼，上面刻的是：帝命玄兽，归于幽林。

　　底下盖了亚答的印信。

　　商朝尊崇神灵，把先祖神灵称为上帝。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先祖的神灵命令神兽回归于深林。

　　“春分时我已不在东都，到时候陛下祭祀四方风神，卜偃会代替我传达神意。”罕答说，“卜偃是第一神殿的神官，往日如果我不在都城，会把神旨记录在刻板上捎给他，他会在祭祀中代我传达。”

　　她对他说，想在春分的祭祀中放走赵象，罕答答应了要帮她，但她没想到他的动作会这么快。

　　赵瑛失神了片刻。“这是欺骗，罕答大人。”

　　在海岱城的初选时，罕答第一次为所有的参选少女占卜，曾因为兰琴弄虚作假而发怒，他还信誓旦旦的说神明不喜欢欺骗。

　　罕答伸出手，把赵瑛耳边的几根乱发整理到耳后。他的手指柔润白皙，中指和食指上戴着镶嵌宝石的戒指，这是没有做过体力活的贵族才能有的手相。

　　“是我欺骗了神明，一切由我来承担。”罕答柔声说，“不要怕，神明不会砍我的手的。”

　　“你会受到惩罚吗？”赵瑛问。

　　罕答整理完赵瑛的头发，手搭在了她的肩上，轻柔地抚摸她的肩头。“放心吧，不会有实质性的惩罚。”

　　即便是最严重的惩罚，不过也是惩罚他和他的族人一样，从此再也无法聆听神明的声音。

　　他在很久以前就决定要背叛神明了，谎言也不过如此。

　　“你现在是第一神殿的神侍，是我的侍从，我会让卜偃带你参与四方风神的祭祀，让你在众人面前亮相。今后，所有的大型祭祀我都让卜偃安排你参加，让他教你怎么祝祷、卜筮，等你熟悉了各类祭祀的流程规制，再让你尝试担任祭祀中的主祭。”罕答说。

　　“虽然现在你还不是神女，但你会以你自己的名义成为名副其实的神女。总有一天，你可以成为传达神明旨意的人。”

　　无论是这座王城还是这座王国，人人都会呼喊赵瑛的名字，认可她独一无二的地位。

　　像是在为雏鸟编织振翅高飞的羽翼，从此以后，大神官罕答即将陨落，他甘愿从此藏在阴影里，把她推上神权的顶峰。

　　像父母用力托举自己的子女，把满腔爱意化作铺路的卵石。

　　哪怕她永远不知晓这背后的深情，但只要能看着她步步生莲，走向万人瞩目的高处，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她必须有自保的地位与能力，如果有一天他不能再保护她了，她也可以站在权力的最高处，再无人能威胁到她。

　　哪怕是帝王，哪怕是神明。

　　“水开了，先喝杯水。”罕答松开手，带着笑意从白陶罐里舀出一杯水，递到赵瑛手里，“我这次离开可能要好几个月，甚至可能一年两年之久，你先想想，还有什么事要我在离开之前为你做的，全都提出来告诉我，这两天一并办了，我也好安心地离开。”

　　这话说的好像他奔赴战场有去无回似的，赵瑛说不上来哪里憋闷，生气一样闷闷地说：“你怎么说得像不回来了一样。”

　　罕答又笑了：“说傻话。等我回来，我和你……”

　　赵瑛连忙抬头，在他说出下半句话前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唇，不让他立什么flag。

　　四目相对，罕答的耳根有点发烫，赵瑛赶忙缩回手，低头道歉：“我失礼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罕答问。

　　赵瑛说：“在我的家乡有个习惯，远行之前不能轻许宏愿，许了那种愿不好。”

　　打仗之前立下flag的配角容易回不来，这是属于现代人的迷信。哪怕罕答是这样万人瞩目的主角，也不该冒这种险。

　　“不过话说起来，我确实另有件事想请大人帮忙。”她说。

　　罕答柔声道：“你说。”

　　赵瑛坐正身体，两手合并向罕答行了个礼，“大人在东都还有空着的房子吗？不需要很大的地方。”

　　罕答没有怎么思考就说：“是有这样一处地方。”

　　他单膝曲起，搂着赵瑛的肩把她一并带着站起来：“我带你看一件东西。”

　　赵瑛被他搂着站起来，跟他走到地台之下，罕答又拾起叠放在地台上的披风给赵瑛披在身上，仔细地为她系上领口的蝴蝶结。

　　这是罕答的披风，在火盆上烤过，带着树林的芳香，又很柔软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