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大商，扶持商汤》于星火

170、亵渎神灵08 你九岁时立

　　说罢，朱安松开酒杯站意欲站起身。

　　罕答拉住了他。

　　朱安回望：“怎么了？”

　　“既然来了，陪我叙叙旧再走。”罕答把酒杯递到朱安手里：“她午后回来吃过饭就一直在睡。”

　　朱安想到，她在牢狱中的确是睡不好的，脚步停了。

　　他拿起酒杯饮尽，重新坐下来对云琸说：“去给我拿一副碗筷来。”

　　云琸安静地躬身行礼，退出去取碗筷。

　　罕答又给朱安把酒杯满上，放下酒樽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朱安的视线与罕答对上，偏浅色的眼眸透着些猜疑：“你我之间什么时用得着这个求字？”

　　罕答表情很平静，一点都看不出情绪，“神女的擢选重启以后，她们这些女孩就会成为权势争夺中的牺牲品。我想保下她。”

　　朱安：“保下谁？”

　　罕答直视着朱安，眼神坦荡：“赵瑛。”

　　这个眼神让朱安觉得无端的不喜。

　　罕答怎么觉得自己有资格以的保护者的身份，来跟他说这样的话？

　　可这里是第一神殿，是他罕答的地盘，赵瑛在他这里，又的确处在罕答的羽翼下。

　　朱安心头发闷，只能开口发问：“你要怎么保她？”

　　罕答：“你帮我，让她落选。”

　　这一刻，朱安很想笑。

　　摆出这样保护者的姿态，可你还不知道吧，不可能了。

　　朱安说：“不用想了，不可能的。”

　　罕答还不知道好友对赵瑛已经生出了和自己一样的感情，只觉得自己回来以后，朱安的态度总透着一些古怪，是自己多心了吗？

　　“为什么不能？只要她落选，我就立刻向她父亲求娶她为妻，她可以继续留在王都，做她的药材生意。”罕答说。

　　朱安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你喜欢她？”

　　罕答：“是。”

　　朱安的声音也没有笑意了：“即便你喜欢她也无用。”

　　“为什么？”罕答问。

　　“你还没来时，风藏预言她的未来贵不可及，还在她召唤信鸢出来时谈及了玄鸟生商。”朱安说，“如果她选不上神女反而更好，毕竟她下一步的位置，不是王妃也该是太子妃。”

　　自己得不到的，罕答最终也得不到。

　　也许是发现了这一点，朱安的心情瞬间又愉悦起来：“你的侍从能得到如此的高位，你该替她开心才是。”

　　他提起酒樽给罕答倒了一杯酒，然后向他举杯。

　　那酒樽被匠人打造成一只蜂鸟的形状，鎏金错银，精巧非常。朱安执着它的脚，特意把出酒液的鸟嘴朝向了自己。

　　这种愉悦持续到朱安坐进了回王宫的马车。

　　他想要带给赵瑛的鲜橘放在车座上，因为没能见到她，所以它们仍旧留在他的手里。

　　朱安执起一枚澄亮的橘子捻在手里，几个问题闪现在他脑子里。

　　如果赵瑛以后的路必须要走向一个他没有设想到的方向，比如要嫁给他的父亲或者他的兄长为妾室，那他应该怎么从中安排呢？

　　第一神殿中，罕答一个人在座上坐着，他已经饮完了杯中酒，但没有再倒。

　　云琸走进来，罕答抬头问：“她怎么样？”

　　云琸道：“小姐睡得很好，没有受到打扰。”

　　他跪坐下来收拾桌子。

　　桌面上并不十分狼藉，罕答和朱安饮酒时很克制，只是干喝酒，并不怎么吃酒菜，那些菜式多半还很整齐地摆放在盘子里。

　　云琸停下手里的动作说：“你很久没有一个人饮酒了。”

　　“忽然想喝一杯。”罕答看向窗外说。

　　窗外灯火通明，却不似他的心。

　　“觥筹交错时饮的是琼浆，一个人冷夜独酌的是苦水。”云琸说。

　　“我有你作陪，不算一个人。”罕答说的语气是开玩笑的语气，但脸上并没有笑。

　　午夜的灯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他脸上，形成一片片阴暗。

　　云琸的眉峰微微皱起：“我就是你，我们只不过是同一个人。”

　　过了会儿他又说：“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罕答反问：“那你说，我在想什呢么？”

　　云琸说：“你在想，怎么留住她在身边。”

　　罕答：“嗯。”

　　云琸摇了摇头。“你九岁时立下誓言，此生无妻无妾，无儿无女，把一生奉献给神明。”罕答叹口气道：“云琸，我要食言了。”

　　“你爱她？”云琸问。

　　“我不知道。”罕答闭上眼，她的笑脸浮现在脑海中，仿佛又在对他炫耀她的聪明和成就，鼓励他表扬她、奖赏她、爱慕她。

　　罕答睁开眼说：“也许是的吧。”

　　云琸沉默了片刻，拿过罕答的杯子，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一口：“好苦。”

　　身陷狱中这些时日，云琸不明白自己心里的担忧从何而起。他并不怕自己会死在牢狱里，但很怕赵瑛死在牢狱里。

　　他不知道这种惧怕是来自他本身，还是来自罕答。

　　此刻喝了苦酒，云琸更觉疑惑。

　　这一夜，两个男人辗转难眠，赵瑛却休息得很好。

　　终于有个舒适的睡眠环境，让她把在地牢里缺失的睡眠都补了回来。

　　第二天起床，发现赵真已经回来了。

　　神殿的女仆为她送来干净的服装，赵真站在床边，准备为她穿衣。

　　赵瑛问他：“你怎么样？没事吧？”

　　“一切都好。”赵真说，“药铺的坊主和巫医都已经送回去了，司昌将军手下的五十名将士也已经回了军营。”

　　“那就好。”赵瑛说。

　　云琸领着人打水进来，漱口的水装在镶嵌宝石的青铜罐里，洗脸的水装在镂刻鸟首的铜盆里，水中还放了洁净的香樟树叶，水闻起来有一股清香味。

　　赵真接手水盆，侍奉赵瑛洗漱。

　　赵瑛一边刷牙一边问云琸：“罕答大人起了吗？”

　　云琸道：“大人已经起了，晨起以后就进了宫。”

　　这就走了？赵瑛问：“他有没有给我安排什么任务？”

　　云琸接过她用完的青铜杯道：“罕答大人没有吩咐，不过宫里有内官来请，让小姐即刻进宫，女官长为小姐安排了工作。”

　　赵瑛有点奇。马上就要做女官的工作，一时之间总觉得身份还没转换过来。“说了是什么工作吗？”

　　云琸摇头：“来人没有说，只说叫我们尽快侍奉小姐入宫。”

　　赵瑛匆匆打扮妥当，拿了几个干果在路上吃，坐马车去往王宫。

　　都城的石板路被雪掩盖，只露出些许斑驳的痕迹。

　　恢宏的宫墙被厚厚的积雪堆砌，那青灰色的砖石多了几分柔和。墙上的瞭望口积满了雪，远远望去，像是镶嵌了一圈白玉。

　　车行至宫门外，昨天负责送行的内官王生立在宫门口迎接她，带着笑意温和地说：“陛下请赵女官去往祖庙。罕答大人也在。”

　　赵瑛问：“陛下在神庙吗？”

　　“是，陛下在请罕答大人为他占卜。”王生说。

　　步行越远，越接近王宫的祖庙，建筑的造型越加变得浑厚古朴。

　　祖庙的大门上镶嵌着的青铜饰件，在白雪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前院中摆放着巨大的青铜鼎，鼎中烟雾缭绕，香料燃烧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赵瑛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香味，只觉得和现代寺庙的檀香味很不相同。

　　这种香味除了艾草的香气，又多了一丝辛辣苦涩的味道，像是谁往里面扔了一把花椒，为神庙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氛围。

　　圆形的祭坛上摆放着各种形状的玉器和青铜器，暗示着今天这场祭祀规格很高，叫赵瑛暗暗生出一种警惕来。

　　王生领她走进前殿，商王和罕答都不在殿中，只站着两排女官，赵瑛看了一眼，都是一同参选的贵家小姐，只是瞿秧、陈奚和姜婵不在。

　　郑妘和宗姬看见她来，都向她微微抬下巴，眼神关切。赵瑛向她们点了点头，示意一切都好。

　　王生道：“赵女官请随我来，陛下在内室占卜。”

　　赵瑛跟着走到内室的屋檐下，被要求站在檐下等候。

　　祖庙是典型的前殿后寝的建筑风格，前殿之后便是更为私密的内室，也称为神寝。因为供奉着神主，因此是整座主庙中最神圣也最核心的圣地。

　　从赵瑛站的地方往里看，可以看到天花板上画着人首鸟身的图像，它们的眼睛似乎在俯瞰着内室中的所有人。

　　墙上的壁龛中供奉着祖先和神灵的牌位，牌位前摆放着油灯，灯光摇曳，似有通灵之象。

　　罕答在油灯光下坐着，另有年轻的神官正在唱着听不懂的歌。

　　大约是在女官之中选出了几个优秀的在此服侍，瞿央，陈奚，姜婵也立在檐下等候吩咐。

　　这时王生出来传话：“请瞿秧、陈奚二位女官入内侍奉。”

　　二人躬身道：“是。”

　　她们走进内室之后，屋檐下就只剩了赵瑛和姜婵。

　　姜婵一点都等不下去，凑近赵瑛低声问她：“昨天那些仆人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一个人和神兽搏斗，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没有受伤。”

　　赵瑛观察四周，因为此处是王室祖庙，所以允许入内的仆人很少，只有远处立着几个穿神职服饰的仆从，而且离得很远，应该听不见她们交谈，才放心问话：“你们这段时间怎么样？”

　　姜婵说：“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忽然有人说你回来了，结果没等到你人，你却进了大牢。我们在王宫里没有根基，打探不到消息，快急死了。”

　　赵瑛握住姜婵的手腕：“我昨天没机会和你们碰面，是想要找你们细说的，擢选神女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们有单独的住处吗？”

　　姜婵摇头。“没有，女官的房间是五人间。”

　　“人太多了，说话不太方便。”赵瑛被允许可以出王宫，也在第一神殿有独立的住处，但是其她人出不去，她们的谈话只能在王宫里谈。

　　这时姜婵说：“对了，宗姬每天下午都去嫽夫人的院子，她在为嫽夫人打理草药田，我们可以在那里详聊。”

　　赵瑛对这个名字挺陌生：“嫽夫人是？”

　　“她是陛下的第七夫人，四皇子的母亲。”姜婵说，“嫽夫人受宠，又刚刚产子，是整个王宫除了王后之外权势最大的夫人。”

　　“既然如此，嫽夫人的院子肯定也是仆人守卫众多，不太理想。我再想想办法。”赵瑛想着二皇子在王宫有住处，不知道能不能找他提供一个地方。

　　赵瑛又问，“你们平时做哪些工作？被指派去侍奉嫽夫人吗？”

　　姜婵摇头，甚至带了几分不屑的表情：“没什么太具体的工作，更多时候只是在站位置。”

　　赵瑛：“站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