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大商，扶持商汤》于星火

169、亵渎神灵07 他有哪一点

　　朱安停下马车，就看到罕答和赵瑛亲密的这一幕：罕答的手抵住了她的唇。

　　周围还有这么多人，他为什么敢这样肆无忌惮？

　　他们俩之间有过什么承诺吗？为什么罕答一回来，她的视线就完全被他吸引去，他就在他们身后，她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朱安的凝视中，赵瑛与罕答走出王宫，答氏的马车等在门外。

　　老仆放下脚蹬，赵瑛刚要上车，罕答被人叫住了。

　　朱安带着笑容走到他们身边，望着罕答道：“怎么走得这么快，都来不及和你说几句话。”

　　罕答对赵瑛道：“雪变大了，你先上车。”

　　朱安像没听到罕答的话一样，转过视线看赵瑛，似笑非笑的：“赵瑛小姐，方才你手边没有牛骨，也没有龟板，是怎么知道将会下雪的呢？”

　　此刻的朱安和昨天出现在地牢里答应帮她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赵瑛有点发怵，她很久没有在朱安的语气中听到过这种敌意。

　　罕答道：“聆听神启的方式并不局限于二皇子的认知。”

　　朱安看着赵瑛，表情仍是笑的：“是这样吗，赵瑛？”

　　赵瑛感觉到了这个笑里藏刀的恐怖。

　　朱安刚刚在朝会上帮了她，他还知道她的一些把柄，赵瑛不自觉地受到了支配。

　　“昨夜在囚牢中彻夜难眠，只能观察星空，星相告诉我今日会有降雪。晨起时明显觉得比昨日冷，空中吹来的风更加湿润，正是将要落雪的意思。”

　　她眼睛下垂，睫毛底下是有淡淡的青。

　　朱安心里有点难受。

　　困于牢狱之地，心中畏惧恐慌，的确应是彻夜难眠。算了，今天就不为难她了。

　　“受教了。”朱安若有深意道：“神殿空旷寒冷，入夜还有风声呼啸浩大，小姐若想好眠，记得挑选一个狭小些的朝阳房间。”

　　赵瑛试探着再看他，没有看到多余的情绪，才低头说：“多谢皇子提醒。”

　　朱安轻拍罕答的肩：“路途劳累，等你好好整休之后我们再聊。”

　　话是对罕答说的，视线是看着赵瑛的。

　　她当然明白，朱安点她呢。赵瑛对朱安作揖拜别，然后对罕答说：“风雪大了，罕答大人，我们快走吧。”

　　罕答对二皇子点头致意：“二皇子请回吧。”

　　*

　　刚刚入夜，陈奚穿上斗篷，戴好帽子，用一个牌子出了王宫。

　　二刻钟之后，陈奚出现在羲和官府邸的会客房中，她的父亲秋陈坐在会客室的地台上。

　　已是深夜，屋里只留着一个仆人侍奉秋陈父女二人。

　　房中的地面铺着方形青石，陈奚就跪在地台前，面向她的父亲。

　　虽然未至深夜，但春日地上依旧凉寒，秋陈却并不打算要女儿起来：“赵瑛已经回来了，神女擢选估计很快就会重新提上日程。朝会上看陛下的意思，恐怕想让赵瑛做夫人，再不济也会是太子妃。赵瑛会是你最大的对手。”

　　陈奚迟疑着问：“父亲先前派人知会我，让我把重心放在二皇子身上。现在是要让我重新攻克太子吗？”

　　秋陈未置可否：“今天赵瑛在陛下面前驯服了瑞兽，她成为神女是迟早的事，但是风藏那个老东西暗示她将会诞育未来的君主，所以已经不是和她争夺神女的身份这么简单，而是必须除掉她了。”

　　秋陈的手搭在桌子上，手指轮流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陈奚揣摩他的心意，不敢擅作主张，观望着问：“父亲有什么打算？”

　　“你去和赵瑛结交，等你和她相熟之后，你让她到城西东夷女人开的酿酒作坊替你买坛酒。”秋陈叩击桌面的频率加快了一些，依稀感觉到他有些愉悦。“你不能随意出宫，但她得到陛下应允，可以随时进出王宫。到时候，我会在酒馆安排人杀死她。”

　　“在都城动手？如果陛下让人彻查，会不会查到父亲头上？”陈奚问。

　　跪在秋陈身后的仆人说：“东夷女人挨着作坊开了一家酒馆，每天来往的买卖人众多，鱼龙混杂，无从查起。”

　　“父亲英明。”陈奚看向仆人，“那东夷女人是什么身份管家查过吗？不要留下首尾。”

　　“作坊和酒馆是女人的私产，但人人都知道，她是第三区副管事的情人。”仆人带着点得意：“那副管事是牧正向尧的手下，放在以前，她若是死了肯定会有人替她做主，但现在那管事得黑牛病死了，不会有人帮她出头。”

　　秋陈很轻地叹了口气，但神情很开心，一点都没有遗憾的样子。“别人只会说：真可怜，神女的运气也真不好，竟然在酒馆被人劫杀。”

　　“可是父亲，我听说风藏神官预言，赵瑛会生育未来的君主，是真的吗？”陈奚有些犹豫。

　　秋陈很是轻蔑，“那些老东西，从来都只会说对自己有利或者哄陛下开心的话。不必当真。”

　　但陈奚还是迟疑。她和赵瑛算不上有交情，只在西都参加第一次神女擢选时，她和赵瑛有过交集，单凭那一次她能感觉到，赵瑛不是头脑简单的人。

　　“我没有把握能让她信我。赵瑛这次在陛下面前露脸，恐怕女官们都会争相巴结讨好她，我也去和她结交，她未必对我另眼相看。”陈奚说。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看到陈奚的反应，秋陈面露不满：“奚儿，你还记得吗，得到这个名字之前，你和你母亲都被叫做衣奴。你还想过以前那种日子吗？”

　　陈奚整个人抖了一抖，一股恶寒从脚心升起。

　　她当然记得，十岁以前她过的是多么可怕的日子，那种冬日里手指浸没在冰水里彻骨的痛再次袭来。

　　少时的痛苦太过深刻，那种记忆袭来，陈奚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开始痉挛。

　　秋陈看着女儿说：“你有这么漂亮的容貌，年轻又饱满的身体，你应该成为君王身边的女人。”

　　“是，父亲。我会努力做到的。”陈奚的声音也在发抖。

　　秋陈说：“乖孩子，放心地去做吧。”

　　陈奚虽然害怕，但为了稳妥，选择鼓起勇气问了最后一句：“父亲，如果赵瑛真的死了，神官们那里起疑心怎么办？”

　　秋陈终于笑出了声音，锐利上挑的笑声听着毛骨悚然：“神女是神明的使者，理应受到神的庇护。可她如果没能力把神明的事办好，受到了天罚呢？”

　　*

　　朱安这一晚没有回偃师，而是留宿在他东都城的府邸里。

　　仆人给他端来晚餐，餐食中，庖厨们为他准备了鲜橘。

　　朱安看到鲜橘，微微皱起了眉头。

　　怎么偏偏是鲜橘呢？

　　他捏着橘子，就想起赵瑛和罕答有说有笑的脸。

　　她不是好人，她表面功夫做的很足，对谁都能花言巧语地讨好，对他能说甘当马前卒这种话，对罕答不知道又在说些什么讨他的欢心。

　　她讨好罕答的目的，显然是想要神女的位置。

　　她觉得罕答有地位，觉得罕答能达成她心中所愿。

　　可如果她想要的，他也能给她呢？

　　论出身，论地位，论容貌，他有哪一点比不上罕答？

　　越想越觉得不甘，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就此退到一旁看他们二人双宿双栖。朱安此刻一反常态，一点都不想放弃，反而燃起了熊熊斗志。

　　“备车，我要去第一神殿。”朱安站起来，仓促地丢下一句：“鲜橘留下，其他的都拿去扔掉。”

　　“是。”仆人不知哪里惹了皇子的不满，战战兢兢地跪下来等待狂风暴雨来袭，但朱安并没有继续发作，大跨步就走出了房门。

　　立刻就有仆人牵来马车。

　　刚刚入夜，今天下了雪，空中没有星月，但王都被二皇子的仆人手执的火把照得透亮。

　　朱安摆齐了仪仗，前前后后五十名随从执仗列队，声势浩大地抵达第一神殿。

　　第一神殿祭祀太阳女神，所以又叫羲和神殿，日夜灯火通明，有一百多名仆从和两百多名侍卫侍奉，还有进三百个奴隶供神殿驱使。

　　朱安问出来迎接他的仆人：“赵瑛呢？”

　　仆人道：“罕答大人把赵女官安排在他自己的院子里。”

　　朱安对第一神殿非常熟悉，不需要仆人带路，他就径直走到罕答的院落。

　　院门外的守卫要进去同传，朱安的仆从直接把人拉开了，“二皇子来看望罕答大人，哪次是需要通传的？！”

　　守卫只能眼睁睁看着朱安大步踏进了院子。

　　朱安走得很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就是被一个极为强烈的念头所驱使：要快，不能让赵瑛和罕答独处。

　　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罕答的房间，只见罕答一个人坐在外间的会客室里吃饭，只有云琸立在旁侍奉，这才放慢脚步走到了坐榻边。

　　他在罕答对面坐下来：“怎么一个人在这吃饭？”

　　罕答转向云琸：“再去取一副碗筷来。”

　　朱安伸手止住云琸道：“不用了，我吃过饭来的。”

　　罕答拿起桌上另一个杯盏，从精致的青铜酒樽中倒出一杯酒，放在朱安面前。“今天多谢了。”

　　朱安拿住了酒杯，但没拿起来。“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她。”罕答说。

　　朱安的笑僵硬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继续维持他中立的表象，可是不知名的怒气笼罩在他脑子里。

　　罕答以什么身份说谢谢？他有什么资格替她谢谢？

　　朱安握着青铜酒杯的手指用力得大白，脸上是继续笑的，声音却很冷。“我和赵瑛是很好的朋友，无论任何时候我都会帮她的。她人呢，一个人在房间吃饭吗？我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