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岁之鬼魅08 我只对你不 ...
-
他用几乎迷惘的语调，说了句这一生都不敢向其他人承认的话：“朱安与蔚昭，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赵瑛没有应他，只道：“年轻的女人出门，会带上人数众多的奴仆。午饭之前，大神官罕答要对贵族发放神明赐药的消息，就会通过这些仆人之口传遍城里最主要的几条街。”
朱安的神色黯淡。“我知道。”
赵瑛：“不需要一个下午，这个消息就能传遍整座城的街头巷尾。搭配封城的消息，在今夜的长庚星升起之前，偃师城的平民之中就会掀起恐慌。他们会认为神选择了拯救贵族，放弃了他们。”
“然后呢？”朱安越发不解，他觉得自己看不懂赵瑛。“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神药并不是我捏造的，身体强健的轻症病人，一个晚上就能退烧。也许明早的祈福仪式上，就会有激动的女人向你倾诉她们的丈夫开始好转。”
赵瑛此刻坐直了脊背，像一个真正的神女。
“我会告诉她们，神殿每天都会派神药，要求带给神明的祭品是一陶罐已经舂去外壳的稻米，以及一捆柴。”
“我还需要一批人在今天整理出空置的房间，要在焚毁的偏殿的地基上搭很多毛毡棚。明天一早，我要向信众宣布，家中的病重患可以送到神殿休养，提供食宿，来陪护的仆人可以住在毛毡棚里。在神明的庇护下，他们会好转得更快。”
“入住神殿的祭品要求每天一盒贝币和一捆柴，等病愈之后派遣十个人来替神殿做工十天。”
朱安道：“你在欺骗他们，你想从他们身上骗取钱财？赵瑛，为什么？我不理解。”
赵瑛摇摇头，很平静地问：“皇子，你知道吗，得黑牛病的人群中，贵族家的病情反而比平民家更重。”
“我知道。”姜晟去集市上采买，会把城里的消息给他带回来。姜晟回来时，对他说过这个现状。
赵瑛说：“贵族富户家中都有畜养水牛和黄牛，作为食物，也用于赶车。穷人舍不得吃掉珍贵的耕牛，但富人却不在意。所以一旦他们吃了得病的牛，就会得黑牛病。”
“这也是为什么贵族家发病得更早，病人也更多。”赵瑛望向窗外。
神殿的窗看不到城里。
“皇子也许不知道，这个时候已经可以看到城里富贵人家支起了白幡，说明重病的人已经死去了。”
赵瑛说。
“能坚持到现在的，基本都是轻症病人，和刚刚犯病的人。各大家族之间的消息流通是很快的，祈福结束之后，偃师城的贵族之间会开始流传神明降临，他们得救了。而平民们会越来越恐惧未知的死亡，因为无人救赎而绝望。”
“你让他们这样绝望，你想得到什么？”朱安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明白眼前的人。“我从来不知道，玩弄人心的把戏你这么擅长。”
“我以为二皇子最喜欢的就是玩弄人心呢。”赵瑛抬头说。
朱安好似没有听出赵瑛讥诮的意味，此刻说的话却很真诚，“他们都是神的子民，我并不希望他们受到苦难，也不希望他们因你的愚弄而如此绝望。”
他没有笑，但他看向她的眼神，有一瞬如同蔚昭一样充满了神性的温和。
赵瑛垂眸道：“蔚昭大人，你想让全城的人在这件事以后更拥护太子，还是让他们更拥护二皇子？”
“什么意思？”朱安不明白她。
“如果你想让整座城为英明的太子殿下欢呼，那么我会在明天以司昌将军的名义宣布，对平民发放药品。”
赵瑛说。
“并且我会告诉他们，这些药品效果没有给给贵族的药品效果那样好，病愈的速度不那么快，但也能让他们好起来，而且需要付出的代价比较小，只要在病愈之后为神殿做两天工。”
“如果你想让二皇子的呼声更高，那么明天这个消息就由你蔚昭大人，以二皇子的名义来宣布。”她停下来观察他的反应。
朱安似乎很疲惫。“你并不看重平民的性命，你只是想以此博得平民的支持，就像你在棠下城一样，你替那些奴隶争取休息权，最终的目的却是让他们替你采药，好让你从中牟利。”
赵瑛：“这两者矛盾吗？”
朱安垂眸，没有看她。“是不矛盾。你可以在为自己谋取利益的同时让那些平民和奴隶过得更好。”
“我从来不知道，二皇子原来这样为平民着想。”赵瑛说。语气并不带有讥诮，只是平静直白地陈述。
“也不仅仅是为了平民。”朱安说。
他还觉得不甘心。
就如同她帮他考虑、替他做事，目的并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为了从他这里换取她想要的东西。
这个认知令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赵瑛：“我还想帮蔚昭大人尽快把神殿重建起来。”
“你说什么？”朱安骤然抬头。
“如果不用这样的方式，一开始就给所有的病人派发药品，他们只会怀疑和犹豫。”赵瑛说：“贵族会质疑为什么他们和平民得到相同的待遇，平民会怀疑神药是不是真的有用。”
她的语调是温和的，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像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多数人都觉得，只有得不到的才是好的，只有昂贵的才是好的。要经过期盼却迟迟不能满足，才会在得到的时候感到欣喜、感慨自己的幸运。”
他不得不承认，她很聪明，很懂得在各方势力之中制衡。
朱安明白过来：“贵族会满意自己得到更好的待遇，平民也不会觉得神灵待他们不公。得到了钱和劳力，神殿就可以更快地完成重建。”
“所以你满意吗？蔚昭大人。”
赵瑛走下地台，把朱安随手放在箱子上的神职面饰拿起来戴在他的脸上。
繁复的面饰让他这张脸看起来更加的精致漂亮。
“其实你比旁人更想尽快重建第二神殿，对吗？年长的神官都去了东都，只有你留在这里，而且每天住在神殿，坚持做清晨的第一场祈福。你比那些走逃的老神官要虔诚得多了。”赵瑛说，“我听过你的两场祈福仪式，你念诵的经文比旁人好听。”
她太会抓到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了。
她好可怕。
朱安拽住赵瑛的手腕：“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计谋？替东攸侯出兵，夺回两座城。杀了水匪，收服两岸的部落氏族。在棠下城救火，收服棠下城的平民。在偃师城治病，马上你又要收服西都的平民。”
他的眼神扎在她脸上：“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想成为太子妃吗？”
赵瑛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没有人教我这些，我也不想当太子妃，我只做我想做的事。”
她说。
“我不接受为人奴役，也不会踩在别人的头顶奴役他们。贵族也好，平民也好，在我这里都是平等交易，对方接受我的交换条件，和我做一笔生意而已。”
“我只对你不一样。神官大人。”
在这个陌生的远古时代，即便她的灵魂是无神论者，但她的躯壳对神灵是敬重的。
她抵抗不了肌肉记忆对神权的认可与臣服。
朱安劝服自己，她又在说这些她熟练的玩弄人心的话，她不可能对他有什么不一样的感情。
她这样说，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任何一个男人只要给她好处和资源，她都愿意向他们臣服，为他们做事。
这样的女人，不可能真的心系于他。
再出口时，朱安的语气染上了三分颓然：“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招惹你。”
“我要去让人收拾房间了。如果来得及，下午我还能到平民的祭祀区搭几个棚，那么后天我就能宣布平民也可以在神的庇护之下养病了。”赵瑛收回手，对朱安笑了笑，“大人想好要支持谁了吗？”
“你不用代表任何人。明天，你就以你自己的名义宣布你的计划。”朱安说，“你是入选的神女，本来就可以在神殿中以自己的名义行事。”
“那我走了。午后没有仪式，你可以安稳的睡一觉。”
赵瑛说完走了。
她掰开的剩下半个桔饼还放在矮桌上，边上是被他拒绝了的鲜果。
那果子是冬日采下的鲜枣，存放了一段时间，颜色鲜红，极其诱人。
朱安用右手拿起枣子咬了一口，唇齿间都是清甜的汁水香味。左手又拿起桔饼咬了一口，因为枣子很甜，这个浸透了蜂蜜的桔饼被衬得酸涩苦楚。
他闭上眼，脑海里都是她的身影。
她说：我只对你不一样，神官大人。
她为什么这样称呼他？她什么意思，是对他这个人不一样，还是对他这个身份不一样？
她心里有蔚昭？
还是只要是神官她就高看一眼呢，比如罕答，比如他。
果子好甜，就像她的花言巧语一样甜。
*
黄昏之后，夜空中最亮的星星是金星，在远古时代，它被称为长庚星，字面意思代表着长寿，深层意识代表着智慧。
到神殿的广场来的人比赵瑛想象的多。
城里一些没参加祈福的贵族家得到消息，也派来了仆人领取药品，并且奉上熏肉和干柴。
冬日除了烧水做饭以外，还要靠烧火取暖，因此冬日的柴比往日更贵。但初春转暖以后，白天不用取暖，干柴的需求就没有冬天那么大，来的贵族家都很大方慷慨，拿的柴一捆比一捆大。
赵瑛坐在台边以结绳的方法计数，统计今晚一共会发出几份。
越宏手下的人换了便装，有的维持秩序，有的替赵瑛搬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