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发女巫和她的猫》冰木莲

11、星际医疗队 一定要好好

　　铁皮屋外面传来零散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他们愿意免费给我们治？”
　　“已经有几个人去过了，说是只要受伤都可以。”
　　“哇，这不省下一大笔诊疗费了……”
　　“……”

　　连帆烦躁地捂住耳朵，还是阻挡不了声音，背上的伤口又持续作痛，终于还是撑着从床上爬起来。
　　屋里没有镜子，他打了盆水，扭过头勉强看了看。
　　他受伤后的伤口没来得及处理，暗色的痂和黑色的衣服粘连在了一起，看不分明。
　　这是热能光刃留下的伤。切割的同时施加高温炙烤，好处是能快速止血，坏处是疼得几乎失去意识。

　　北画星内战，反政府武装雇佣尼普顿协同作战。
　　昨天夜里，政府军居然玩起偷袭，摸进了尼普顿的阵营。连帆还没来得及上机甲，背后猛地一阵剧烈疼痛，整个人摔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翻滚了几圈才挣扎着爬起。
　　尼普顿的成员死了二十多个，好几位都曾是战场老兵，使得大家的战力和战意都大大减弱，不得不选择暂时撤离，回天弦星休养生息。
　　从受伤算起，战斗了约一天一夜，从北画星撤回天弦星又花了3天。连帆回到基地累得直接趴在床上睡了一觉。当时用无菌敷料紧急处理了一下，又口服了抗生素，眼下虽然感觉尚可，也到了不得不处理的时候了。

　　他提着衣服轻扯一下，顿时一阵刺痛。
　　去自动医疗舱吗？
　　这个费用就……
　　应该没多大事吧？都这么多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衣服向下猛地一扯，眼前顿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栽倒在地。剧烈的耳鸣声中隐隐有水盆落地的声音，身上也湿了，一时竟分不清是血还是水。
　　好不容易耳鸣暂歇，地面上已是一滩浑浊的、泛着淡淡的红的血水。
　　他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而后背温热的液体也随着动作流淌而下，落在血水中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不行，这伤根本没法自己处理。

　　他胡乱抓了件黑色夹克出门，刚走两步眼前就开始冒金星。
　　天弦星植被匮乏，尼普顿基地这里更是只有灰色的铁皮屋、灰色的沙土、灰色的天幕，一切的一切在他眼里糊成了一幅调色失败的油画。
　　剧烈的耳鸣卷土重来，而整个世界正在翻滚旋转，如同身处机甲之中……不，在机甲中他能把控自己的方向和位置，现在却如同炒锅里的豆子，被锅颠得起起伏伏，身不由己。
　　耳鸣的间隙，仿佛有人正在喊着什么。
　　是谁呢？

　　疼。
　　是背上的疼。
　　连帆睁眼一动，背部肌肉牵动伤口，眼前又阵阵发黑。

　　“别动！”

　　有人？
　　他深深地闭眼，缓了一阵，肢体的感觉才逐渐恢复。

　　他正趴在一张床上，铁架床加白床单，身下还垫着防水的某种布料。刚刚说话的是一位女Beta，此时已经走到他跟前，半蹲着看他，眼中满是担忧。
　　低马尾，细框眼镜，身穿带着红色十字架标识的白袍。
　　是个医生。

　　“抱歉，没想到弄醒你了。我马上打麻醉。”
　　连帆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几个不辨音节的字。
　　“你想说什么？”
　　一杯水被递到他面前，周全地插着吸管。他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才感觉自己的嗓子是自己的了。
　　“不用，”连帆的声音发哑，“我能忍。”
　　医生轻笑：“别担心，一切药品都不用你付费，我们是星际医疗队。你发烧了自己知道吗？我刚看了下，伤处已经有感染，需要切除感染部分。不打麻醉的话，你要是因为疼痛乱动就会影响我下刀。”
　　连帆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垂眸默许。

　　等待麻醉起效的间隔，医生用剪刀继续剪他的衣物——她刚刚就是在干这个。剪刀在剪的过程中会略微触碰到皮肤，带着一丝金属的冰凉，不断游走，直至到了腰部附近，她停住了。
　　“这是……”
　　“那是胎记。”连帆说。

　　打了麻醉后背部失去知觉，医生的动作又轻柔，连帆不知何时竟又进入了梦乡，直到对方将他唤醒。

　　“感觉怎么样？”
　　连帆微微动作：“还是麻的。”
　　“麻醉作用还没完全减退。我刚刚替你去除了感染部分，重新消毒、缝合、上药。你这几天尽量不要乱动。”她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低头迟疑了半晌，忽然弯腰凑近，压低声音，“孩子，等伤好了，以后尽量别往这边来。”
　　“我不是孩子，我是Alpha。”
　　“好的好的，你是Alpha，”她很没诚意地敷衍，还是压着声音，“这里是一群亡命之徒的聚集地，很危险的。”
　　“我就是亡命之徒中的一个。”

　　医生眨眨眼，扑哧一声笑了。
　　“别不信。你知道这伤哪里来的？”
　　她坐回凳子上，思索半晌，面上忽现迟疑之态。

　　“热能光刃。你知道热能光刃吗？”
　　她面色迷茫。

　　“这是机甲级武器，人要是被砍到多半直接断成焦黑的两截。我当时反应快，可还是被边缘燎到了。”
　　医生默默低头打开个人终端，明显是在查询什么。过了约五六分钟，总算又抬起头，神情复杂。
　　“你……父母呢？”
　　“死了。问这个干嘛？”
　　“兄弟姐妹呢？”
　　“没有。”

　　她咬着嘴唇，皱眉深深地看着他，长叹了口气：“你这伤口至少要到7天后才能拆线，可我们医疗队原定5天后就要离开天弦。”
　　“不是有加速愈合的药剂吗？”
　　“这是给成人用的，对你的身体负担太重。我会跟领队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多留几天。”

　　真是个古怪的医生。
　　不过，没有收费就好，在意那么多做什么？
　　当天，连帆留在医生的临时病房，终于睡了个好觉。

　　所谓的星际医疗队的驻地其实离尼普顿基地还有一定距离，如果不是为了获取水源，两队人马其实根本不会相遇。医生说，她就是在外出打水时远远看见有人晕倒在地，连忙联系了几个同事，才把他搬过来的。

　　7天后，星际医疗队果然没走，连帆也重新找那位医生拆线。
　　“恢复地还不错。”她收拾着拆下来的线。
　　连帆穿好衣服，顺畅地下床，正要撩起门帘。
　　“等等。”

　　只见她从一本小本子上扯了张纸，匆匆写下一串号码，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在天琴的通讯号，不过现在打不通。我大概要在两年后才能回天琴。到时候你不论有什么困难，都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
　　“这——”
　　“你就留着吧，”她握紧他的手，“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

　　这张写着号码的纸条早就在多年持续不断的辗转中丢失。

　　连帆关闭光屏，去卫生间洗漱。
　　脱下最后一件上衣后，他背对镜子回头。
　　当年的伤已经成为背上的一道微微突起的疤，几乎贯穿整个背部。与其他大大小小的伤疤相比，长度惊人，可见当年惨状。
　　他走进淋浴房，花洒涌出带着热气的水。

　　在这件事后不久，尼普顿重振旗鼓继续参战，最终导致了惨烈的鹿河滩之战。虽然叫鹿河滩之战，实际上大部分都是在北画星之外的太空战。尼普顿战后整理录像资料时，发现当时有一艘路过的普通飞船被波及，直接爆炸。
　　任务发布人给的资料显示，李纫所在的这一支星际医疗队就是在这一天失去和总部的联系。
　　宇宙飞船的速度远远慢于宇宙机甲，如果从天弦星出发去往北画星，理论上就差不多在这时靠近北画星。
　　如果没有为了他多停留的两天，他们应该早就抵达了。
　　那么——

　　心脏和肺部骤然紧缩，熟悉的窒息感卷土重来。
　　他张大嘴呼吸，痉挛的气管却不听使唤。腿一软，身体狠狠撞在墙壁上，热水劈头盖脸地砸下，似乎要将他溺毙。
　　之前每次都是在剧烈运动后才会犯病。
　　他的视野忽明忽暗，像是坏了的灯；大脑供氧不足，耳鸣伴随着流水声响成一片，四肢不受控制瘫软在地。

　　他没有把药带进浴室的习惯，个人终端也摘了，放在洗漱台上。
　　他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这样寂静的深夜，熟睡的室友根本不可能发现被困在浴室里的他。

　　吸气，呼气。
　　他努力默数拍子。
　　吸气，呼气。
　　呼吸是可以自己调节过来的，只是会比用药慢得多得多。
　　吸气，呼气。
　　吸气，呼气。

　　连帆披着一身热气走出浴室时，解云起的闹铃刚刚响起。他伸手关掉，刚翻了个身便直直对上连帆通红的双眼。
　　他整个人直接从床上蹦起：“你，你这是熬了一整夜吗？”
　　连帆不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床边，倒在床上。
　　“有那么紧急的事情吗？喂！”
　　连帆合上眼，不理他。
　　“大哥欸，拜托你多多顾及你自个儿的身体吧，本来就没多好。”解云起拖沓着鞋子走向卫生间。
　　“我靠！你在卫生间干了什么！”
　　*

　　“这是你委托的调查报告。”洋娃娃从牛皮纸的档案袋中掏出一份资料。
　　这次的地点变成了校外的甜品店，洋娃娃也换了套装束：披散的蓝色长发，银色睫毛灰色大直径美瞳，依旧夸张的眼睑下至，蓝色的花边连衣短裙配白色及膝长靴。
　　这次附近的商场刚好有漫展，街上充满着形形色色的扎眼人群，使得她好像也没那么扎眼了。

　　资料很朴实，没什么花哨的装饰，封面上只有一行字：李纫生平调查报告。
　　报告的内容很详细，李纫的父母、出生地、上的学校、要好的同学和朋友都一一罗列，甚至还详细介绍了李纫和姚书明的恋爱过程——姚芷馨也是第一次知道，居然是母亲倒追的父亲。
　　天哪，那个老男人有什么好的呢？

　　她翻着资料，很快翻至末页。
　　资料的最后停在了李纫30岁进入西泽第二医院。
　　“这怎么不全？”她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