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怀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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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天台，在深夜的掩护下，仿佛成了另一片静谧的世界。
巨大的泳池宛如一块深邃的蓝宝石，静静地躺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微光
天内理子跑了出来，想要去矗立在酒店旁的钟塔，兜兜转转却迷了路来到了天台。
听说在钟塔上能俯瞰东京，可惜这个时间已经停止开放了。
她停下脚步，穿着制服的少女趴在天台栏杆上，白色头巾在夜风中飘扬。
巨大钟楼表盘上的秒针一刻不停地转动着，把天内理子的背影分割成几块，仿佛时间在这一刻也变得支离破碎。
几滴晶莹泪珠落了下来，悄然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融入了这片宁静的夜色中。
“想要逃跑吗？”
带着笑意的陌生嗓音从头顶响起，少女的身影猛地颤了一下，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
天内理子向后退了一步，仰起头，才看到钟楼的尖尖塔顶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海遮眼的黑发少年静静地垂眸看着她，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他微微勾起的嘴角，仿佛在嘲笑她的无助与迷茫。
“……是又怎样？你要把本小姐绑回去吗？”天内理子瞪着红通通的眼睛，看着塔尖的少年，不知为何赌气道。
之前误会了他，天内理子本该向救了黑井的恩人道谢的，一转眼又找不到了他的身影。
天内理子的眼睛有些红肿，那是之前逃避众人时，无知无觉地落下的泪水。
然而，这一切都被百無隐看在了眼里。
再加上自己转了这么久都没登上的钟楼，百無隐却这么轻松潇洒地踩在脚下。
种种复杂的情绪堆杂一起，天内理子胸口闷闷的，索性直接破罐破摔直接呛了回去。
塔尖上单膝曲起的少年嘴角的弧度加大，笑着移开了视线，好让天内理子低头悄悄擦干脸上的泪痕。
“不会啊。”百無隐说。
“因为你的心并不纯净，如果抓回去强制让你同化，天元大人估计就会变成每天哭哭啼啼的小鬼。”
天内理子被噎了一下，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他所说的场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抬头，撞上了百無隐笑着露出的尖尖虎牙，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开口。
“想上来看看吗？”百無隐自然地换了话题。
又被撞破心思，天内理子看了看自己到钟塔的距离，刚想说算了，一转眼塔尖上的少年不知何时意见出现在了她身边。
好快！
黑发少年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下，像是在考虑从哪下手。
他们白天的一系列事件都在西宫寺介的漫画书上更新了，百無隐看到了五条悟的两种带人方式。
公主抱，被醒来后的天内理子打了一巴掌。
拎着衣服，但百無隐没有无下限也不太适合。
想了想，百無隐还是像之前的顺天堂医院带着硝子一样，一手捞起少女的膝窝，一手扶住她的后背，脚下微微用力，直接腾空跳起，轻盈地落在塔尖。
“别像对悟那样打我哦。”天内理子正惊叹于从塔尖看下去的景色，听到后微微红了脸。
“你怎么知道？”
天内理子跟着百無隐一起坐在了塔尖上。
“我……那个时候太害怕了。黑井说过有很多人不想让我同化成功，可直到今天早上，被人推下楼我才知道原来是这种不想。”
她抱紧了膝盖，麻花辫垂在胸前，“还以为我自己有很大的力量，我是天元大人不是吗？可爆炸摔下楼的时候却一动都动不了，好不容易努力去反抗，结果唯一打的还是来救我的五条……”
天内理子看向坐在身边的百無隐，明明跟百無隐只是见了两面而已，但他救了黑井，天内理子心底已经对他产生了不自觉的信任，而且……
他身上好像有种熟悉的气息，那种隐隐的同类的默契感，才让她不知不觉吐露了好多心事，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觉得自己说的话他能理解。
她反应过来后有些羞恼地鼓起脸道：“反正五条那家伙也不在意吧，道歉什么的说给他听，肯定还会笑话我。”
“就当让他高兴一下吧。”
百無隐单腿曲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虽然他是有点不禁夸，不过对比一下意外的很容易满足。”
天内理子感兴趣地睁大了眼。
百無隐仰头看着坐在高处后显得格外大的月亮，两天后就是满月之夜了。
他作思考状，缓缓地说：“嗯……以他这种身份来说的话，大概本来预想中是那种需要一堆老头追着他下跪，他才会冷冷地勾起一个像素点的微笑，嘴里满口不离庶民的那种人吧。”
天内理子噗嗤笑了出来，“什么啊！那不是一点都不五条了嘛！”
“嗯，所以为了避免他有机会笑话你，你就现在对着月亮说句抱歉吧。”
天内理子看着百無隐露出虎牙，狡黠地笑了一下，“他会听到的。”
理子抿唇，以为他小坑了一把五条悟，这样说的话谁能听到啊，五条悟又不是长了六只耳朵。
但她还是屈膝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说了句抱歉。
楼下，总统套房内，靠坐在椅子上的五条悟并没有天内理子预想中的那样已经睡了。
“六眼”全力运转着，普通人不可见的无下限的蓝光也时刻保持着。
周围的一切信息无时无刻不在涌入他的大脑，比世界上最精密的检测仪器还要更敏锐。
白毛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撇撇嘴，但脸上还是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什么啊，会满口庶民的人……只有禅院家这样吧？加茂家难道也是这样吗，那倒也不是很意外诶。”
御三家之一的加茂家是继承了阴阳师的高贵血统的古老家族，也正是因此，在三大家族中被视为名门中的名门。
即使近几代来都没有出色子弟的加茂家，凭借着与咒术界高层总监部那千丝万缕、密不可分的联系，仍然保持了超然的地位。
没错，五条悟早就对百無隐的身份有了推测。
身为被总监部认可的阴阳师继任者，这样的荣耀本该被加茂家大肆宣扬。
毕竟，千年以来，加茂家虽身为阴阳师的后裔，却从未出现过一位真正继承了阴阳师术式的术师。
恐怕……是庶子又或是血脉稀薄得无法冠以加茂之姓的旁枝吧？
这对最看重传统与礼法的加茂家，不可不谓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这样的话百無隐的名字就很好解释了，将他的存在隐藏起来不被外人所知的神隐之名而已。
不过，加茂家或许很快便会将这位血脉尊贵的“嫡子”推向台前了吧。
偷天换日、改梁换柱，对于御三家来说不算是稀奇的丑闻。
天内理子与百無隐并肩坐于塔顶之上。
天内理子本来从那次摔下楼后就有点怕高，但是现在这份恐惧却莫名地烟消云散了。
她侧头问百無隐，目光中带着一丝迷茫，轻声问道：“如果我说，我有点后悔的话，你会不会笑话我。”
“即使是那些已经腐烂到一只脚踏进棺材的‘德高望重’之人，问他能不能为了世界和平现在就去死，他们的反应也只会是被冒犯后的狂怒，甚至选择拉上全世界跟他们一起陪葬。”百無隐平静地说。
“他们不那么做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太弱了——没有那个能力而已。”
“绝大多数人都是蚂蚁，浑浑噩噩、没有意义地过完一生，即使一下秒就死去，他们的脑子也依旧崭新，完全不知何为价值。”
天内理子看着自己的掌心，“可我的同化，是有意义的，有价值的，不是吗？”
百無隐躺了下来，没有正面给出自己的回答，反而说：
“人，跟木头没什么两样，丑陋又无聊。只有扔进火堆里，才能发出几声有趣的噼啪声。这个世界，偏偏就是一堆无趣的老木头主导的，真是无聊透顶。”
“但有些人，生来就是火。天内也懂的吧，就是那种自顾自地燃烧，就能吸引无数人扑上去，只为他能燃烧得更为彻底，更为耀眼。”
天内理子怔怔地看着流露出与初见时乖巧腼腆不同样子的百無隐，这一刻的他锋芒毕露，浑身上下散发的存在感不比五条夏油弱。
那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不自觉的漠然傲慢。
“但他们要求你为之燃烧的，是已经腐烂的尸体，是诅咒的摇篮……是可悲的谎言。”
［“您知道天元大人结界的真相吗？”
园田茂在盘星教总部，在百無隐面前拿出了世代流传的古籍，“为什么整个世界只有日本的诅咒如此强大？为什么千年前非强者不得擅用的结界术现在几乎每个术师都能使用？”
“天元大人以将全世界的咒力汇聚到日本为束缚，无限加强了结界术的运行。而作为基石，天元大人永远地留在了薨星宫。”
“唯一破局的方法，就只有阻止满月之时星浆体的同化。”
“天元大人能够进化成为更高层次的存在，真正脱下咒术界的枷锁。”
“而且……也就能停止千年来对阴阳师大人继任者的暗杀了。”
“您难道不好奇为什么千年以来只有您一位继任者的存在吗？”］
“那你有找到自己生命的价值吗？”天内理子感觉脑子乱糟糟的。
说出这种话的百無隐却仿佛置身事外，他凭什么轻易地否定她？
他说出来的话他自己能听懂吗？
躺在身边的黑发少年却很柔软地笑了。
“我……有一个朋友。他很幸运，找到了身为一根木头的价值。”
嘁。
我有一个朋友这种话只能骗骗小学生吧。天内理子把下巴放在膝盖上，闷闷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哥哥才是真正的天才，拥有能够撼动世界的力量。可这一切都被他毁了，哥哥为了保护要被以‘夭折’之名处死的他，立下了束缚，毁掉了自己的天分让那些人不得不转而培养他，甘愿被永远遗忘。”
“他怎么能容许自己窃取了哥哥的灵魂，安心地享受不属于他的一切呢？”
“成为火柴，点燃哥哥，才是他存在世上唯一的价值。”
“他本来就不应该出生，能作为点燃世界的那根火柴，是他的荣幸。”
“唯一的遗憾，可能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哥哥了，只能从镜子里想象他的模样。”
天内理子恍惚地看着百無隐，终于明白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们……是同类啊。
他们的出生全因另一个人的存在而有了价值。
不需要难过，不需要迷茫，在同学们为了未来而困惑纠结的时候，天内理子总是在旁边笑着听她们的叽叽喳喳的讨论，自己却从不参与。
她们问她在想什么，她什么都没有想。
就只是……什么都不能想。
反正到了那个时刻，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寂寞，都会消失的。
既然会消失，那也没有这个必要去痛苦了。
可百無隐，不、是他的那个朋友，明明是拥有痛苦的资格的，却因另一个人的痛苦而放弃否定了自己的资格吗？
“你……你那个朋友，很想念他的哥哥吧？”
百無隐突然感觉到一双手撩开他的头发，捂在他的眼睛上。
天内理子朦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时候我想爸爸妈妈的时候，黑井就会这样捂住我的眼睛，那晚我就能梦到他们。”
“即使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醒来后也不记得。但梦里的我知道……那就够了。”
过了一会儿，理子突然反应过来收回手，慌慌张张解释，“啊，那个，你回去就这么跟你朋友说就好了，这可是本小姐不外传的秘方，记不住也休想本小姐再说第二次！”
越说越尴尬，天内理子硬着头皮说完就想说该回去了。
但是面前刘海遮眼的少年却坐了起来，两个人的距离突然离得很近。
百無隐伸出手，骨节修长如玉，他第一次把刘海向上撩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双鎏金的双眸睁开了，带着笑意专注地看着她。
不似人类能拥有的双眼中闪烁着笑意和温柔，冲淡了非人感，让人移不开视线，几乎溺毙在这一片融金之海中。
“那我就替我朋友谢谢你了。”
天内理子读懂了他的目光，属于同类间的默契让她突然平静下来，不再因尴尬而脸红慌张，露出了可爱的放松微笑。
“什么嘛……还以为是丑男才遮住不给看的。”她小声嘟囔道。
五条悟和夏油杰在酒店无聊的时候也有聊到他们那个一直用刘海遮住半张脸的同学，猜测他刘海下的真容，还打赌看谁能第一个让他掀开刘海。
害得她真的以为百無隐是个四只眼睛的丑男。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朋友的话题，继续坐在钟塔上看夜景。
“你所追求的价值值得让你燃烧自己吗？没有想通这一点的话，现在想逃跑的话还来得及哦。执行任务的人是五条和夏油的话，他们听到应该会带着你直接逃跑吧，甚至大喊着什么我们可是最强这一类的话跟天元大人宣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天内理子摇摇头，坚定地说：“不管怎么样……我都早就决定好了同化了，本小姐可是守护整个咒术界、整个日本的天元大人啊！”
“而且，我之前只是有点害怕孤单而已。但，好像知道你、不，你的朋友的事情之后，我也不觉得孤单了。”
“要是本小姐逃跑了，那等到世界毁灭的时候不还是需要本小姐去拯救嘛——那样超逊的！”
真是天真。
百無隐理了一下重新放下的刘海，垂下眼。
经历了这么多诅咒师的暗杀，天内理子还没有意识到同化、以及逃跑的后果啊。
同化后是不可能还有意识存在的，她只会像受肉那样被夺走精神与□□。
甚至，连□□的形态也不会留存，大概率会被改变成天元的样子。
假如说还能剩下些什么的话，那也只是像被砍下的鱼头一样，还张着嘴做出呼吸的样子，发出一些无谓无声的哀叹罢了。
而一旦她逃跑，整个咒术界不会有她的容身之地。
也不再会有从前那样的生活，黑井美里身为黑井家的大小姐侍奉她十几年，不会像从前那样待她，总监会提供的一切金钱支持，都会烟消云散。
因为她实在太弱小了。
她并不像漫画里的英雄那样掌握撼动世界的力量，她只是被用来献祭的祭品。
除非她是五条悟、夏油杰那样的强者，否则根本没有机会。
况且……她还说出了那样的话。
［“不管怎么样……我都早就决定好了同化了。”］
这句选择的话一说出口，即为命运的束缚。
她坚定地践行了也就罢了。
一旦她这之后反悔了，想要回头的话……
百無隐重新躺了下来，天内理子也学着他一起躺了下来，晃着腿高兴地看着星空。
恐怕会陷入比同化更加糟糕可怕的境地。
只看【束缚】到底是不是这个世界的本源规则了啊。
【滴——！同步率增加20%，马甲「殉道者·百無隐」同步率目前为91%】
百無隐也学着天内理子一样，愉悦地在离地几十米的塔顶上晃了晃腿。
果然听到了啊。
钟塔对面，总统套房的落地窗能够看到钟塔的巨大表盘。
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六眼”视角，也能够清晰地将限于高度被遮挡的塔顶也收入眼底。
“还真是两个笨蛋欸……”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怀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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