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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我狐妖来的   裴乾收 ...

  •   裴乾收起打火机,金属盖“咔嗒”一声合拢,那声音脆得像骨头断裂。

      他胳膊撑着栏杆,手在铁栏杆上敲得砰砰作响,指节泛着青白,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天灵盖上。

      他的眼神似毒蛇,黏腻冰冷,咬进童诗和沈宴枝皮肉里,皮开肉绽,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

      酷暑被晚风裹挟着,咸腥的海风拂过海面,海浪汹涌,轮船在海上起起伏伏,铁皮船身吱呀作响,敲打着每个人的胸口,把人五脏六腑都晃得翻腾。

      他抬起下巴,下颌线绷得像刀锋,轻声细语地对童诗说:“童小姐,我念在你我之间情谊一场,我给你个机会。”  那语调温柔得瘆人,像裹着蜜糖的刀片。

      裴乾接过汪易梦手中的水杯,玻璃杯壁映着月光,他朝童诗递去,手指修长干净,端杯的姿势优雅得像在敬酒。可他的话像砒霜,见了会死,吃了更会死。

      “你亲自让沈公子喝下,我就当我没看见,但如果……”

      言未尽,意无穷。

      尾音飘在海风里,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裴乾要定沈宴枝的命已是板上钉钉,哪怕是天上神佛,也拦不住。

      空气凝成了胶,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童诗身子止不住得抖动,像风里快要散架的纸人。

      她颤颤巍巍地接过水杯,指节攥得发白,杯里的水晃出一圈圈涟漪。

      她转过身,抬起猩红的双眼,眼眶里蓄满了泪,一眨眼就要决堤。肩头一耸一耸地抽动,眼含热泪,摇着头递出了水杯,那动作像在递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沈宴枝垂眸凝视着水杯,杯中水波荡漾,倒映着沈宴枝耻笑的面容——嘴角勾着,眼底凉着,像看一出蹩脚的戏。

      他接过水杯,指腹贴着杯壁转了半圈,头次朝着裴乾开口:“也不知道我沈某这条烂命,怎么会让裴少爷记挂。”

      “我裴家也是宽宏大度,只要你肯喝下这杯水,我放你生。”裴乾说得轻巧,像在施舍路边的野狗。

      沈宴枝挑眉冷笑,眉峰一挑,眼里淬着寒光。他左手一翻,水杯哗啦一声,白水倾泻而出,在甲板上泼出一道弧线,溅湿了他的鞋尖。

      天公似在嘲笑,海风刮得越发凶猛,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

      “那裴某只好送你……去黄泉了!”裴乾捏住汪易梦的肩膀,五指陷进肉里,径直朝沈宴枝一甩,“杀了他。”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下人倒茶。

      汪易梦跟机器人一样,得到指令立刻朝着沈宴枝飞扑而去,动作机械僵硬,关节像上了发条。

      獠牙疯长,从唇间一寸寸顶出来,牙上浸满了鲜血,暗红色的黏液顺着下巴滴落,恶臭的铁锈味充斥着空气,熏得人胃里翻涌。

      沈宴枝心中警铃大作,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立刻往一旁躲,鞋底在湿滑的甲板上打了个趔趄,堪堪避开了汪易梦的攻击,肩头擦过那股腥风。

      汪易梦……吃人了……

      这是不该存在的事却真实发生了,但来不及沈宴枝细想,汪易梦的下一个攻击朝着沈宴枝扑去,五指成爪,带着破空声。

      沈宴枝一届文化人,胳膊上没二两腱子肉,体力不支。

      好不容易避开这个攻击,腰还没直起来,汪易梦又来了,几番下来,沈宴枝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捂着心脏,指节压得胸骨生疼,咽下喉中涌上来的血腥味。

      他半弯着腰,薄汗湿透了额间秀发,几缕碎发黏在眉心,衬衣紧贴着沈宴枝的腰窝,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挣扎地抬眸盯着汪易梦,眼皮被汗蛰得发涩,思索着该如何叫醒被药剂迷惑的人。

      眼见沈宴枝要被汪易梦撕咬,一旁抖着身子的童诗冲到沈宴枝身前,她手臂一推,掌心撞上汪易梦胸口,竟让汪易梦连连后撤,鞋底在甲板上擦出两道印子。

      沈宴枝适才得了空闲,他越过童诗朝栏杆望去,裴乾消失了——刚才站着的地方只剩一盏晃动的壁灯,人影都没了。

      童诗推完汪易梦,她偏头望了眼沈宴枝,哑着嗓音说:“对不起,我又失败了。”那声音里掺着沙砾,磨得人耳朵疼。

      沈宴枝心脏痛的厉害,像有人攥着他的心口拧毛巾。

      他大汗淋漓地靠在墙边,后背抵着冰冷的铁皮,童诗的话模模糊糊地跑进他的耳里,但阵痛剥夺了沈宴枝思考的能力,他潜意识中只有叫醒汪易梦。

      沈宴枝呢喃着:“汪易梦……”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他该怎么办,凡人对上妖怪,从古至今,只有智取,可他与汪易梦才认识不过几年,家庭状况又因为一些原因没有特地去了解,只知道他有个妹妹,有个住院的妈。

      沈宴枝平常也爱看小说,他恍惚间记起书中常写喊出受迷惑之人最重要的人,有可能唤醒对方。

      沈宴枝深思着,眉心拧成川字,一旁的童诗却等不及了。

      她的双耳倏地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抖动的狐狸耳,耳尖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银边。

      衣服逐渐出现了一个鼓包,后腰处撑起一道弧线,手指逐渐尖锐,指甲变尖变硬,泛着角质的光泽。

      “汪易梦!”童诗喊道,嗓子劈了音。

      她记得汪易梦是沈宴枝的好友,为了让他醒过来,她的双手紧扣着汪易梦的头顶,十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

      汪易梦口中獠牙见长,几分钟便长到了嘴唇外,那牙尖滴着涎水,童诗盯着獠牙,心头一紧,迷惑汪易梦的不是人类药,而是……来自妖界!那药力黏稠腥甜,带着同类的气息,她太熟悉了。

      沈宴枝心脏逐渐缓过劲,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汪易梦身前,一只手抓着栏杆,指节泛白,他半蹲着,膝盖磕在铁板上闷响一声,眯着被汗水侵入的双眼,睫毛上挂着汗珠。

      他轻声说:“汪易梦,你的妹妹还在家里等你,你的母亲还在医院,你真的愿意抛下他们从此妖化吗?”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还在童诗手里挣扎的汪易梦忽然静止不动了,浑身僵得像被点了穴。

      童诗喜出望外,耳朵尖抖了抖,她加大马力,妖力源源不断地灌入汪易梦体内,掌心泛着幽蓝的光。

      沈宴枝见汪易梦有反应,他乘胜追击,嗓子发紧却咬字清晰:“你妹妹昨天还在说你要买芭比娃娃给她,如果你妖化了,你妹妹从今以后一人独活难成,你母亲迈入黄泉,她们九泉之下都不会原谅你……”

      汪易梦的瞳孔剧烈收缩着,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灯丝滋滋作响。

      童诗的妖力还在源源不断地灌入他体内,那力道烫得他头皮发麻,像有滚水浇在脑壳上,可真正灼人的是沈宴枝那几句话。

      他眼前忽然浮现出妹妹趴在他膝盖上的模样,小手攥着芭比娃娃的塑料胳膊,指甲盖啃得秃秃的,仰着脸说:“哥哥,这个娃娃的裙子是粉色的,你什么时候给我买?”

      他当时正对着电脑改方案,屏幕蓝光映在脸上,随口应了句“下周”,妹妹就掰着指头数日子,每天睡前都要跑到他房门口探个脑袋,门缝里挤出半张脸:“哥哥,下周还有几天呀?”

      汪易梦听到自己不耐烦地对妹妹喊:“下周就是下周!”。

      妹妹被吓到了,她抱着芭比娃娃离开了,小拖鞋啪嗒啪嗒地响远了。

      那次之后妹妹就没有再来烦他了,但汪易梦记得从那天之后,他的床边总会出现穿着不同漂亮衣服,梳着漂亮发型的芭比娃娃——裙子是用手帕缝的,头发是用毛线编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笨手艺。

      他又记起母亲进ICU那天,护士推着病床往电梯里走,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他妈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口,指头枯得像秋天的树枝。

      呼吸机罩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声音闷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易梦,妈要是出不来,你记住——护好妹妹,护好自己,别叫人骗了你们俩。”

      他当时点头点得下巴都快掉了,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攥着他妈枯瘦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回去,搁进被子里,被角掖了又掖。

      忽然,他迈入了一个房间,耳边是妹妹在啜泣,眼前是她低垂着眼睛,泪水滴落在瓷砖地板,变成一摊小水池,泪珠砸在地上碎成八瓣。“哥哥,你为什么还不给我买?”

      “哥哥……”妹妹忽然扔掉芭比娃娃,塑料胳膊磕在地上弹了一下,她死死抓住他的大腿裤子,指头揪着布料拧成麻花,“哥哥!我不要你死!我只要哥哥!”

      “哥哥!”

      “哥哥!!”

      汪易梦的心脏急促的在敲鼓,咚咚咚,擂得肋骨都震。

      眼前又陷入一片空白。

      “易梦,照顾好自己。”

      “哥哥,我的芭比娃娃呢?”

      “易梦……”

      “哥哥……”

      两人的声音在汪易梦耳边环绕,一层叠一层,无论怎么做,都赶不走,挣扎着想逃走又逃不开,他只能痛苦地“呜呜”叫着,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呜咽,沉溺于痛苦之中,像掉进沼泽,越挣越往下陷。

      “哥哥!”妹妹的声音突然炸响在他耳边,清亮得像有人在他耳膜上敲了一下锣,震得他脑仁发麻,“哥哥你醒醒!你说好给我买芭比娃娃的!你还没买呢!”

      “汪易梦!你怎么没照顾好自己?”母亲的声音劈开迷雾,带着呼吸机的闷响,却字字清晰。

      是……妈妈!

      汪易梦喉头猛地滚出一声呜咽,獠牙缩回去半寸,嘴角淌下混着血丝的涎水,黏稠地挂在下巴上。

      他模模糊糊地看见童诗的脸凑在他跟前,狐狸耳尖的绒毛蹭着他额头,痒酥酥的。尾巴尖扫过他手背,毛茸茸地划过,痒得他指尖一蜷。

      “汪易梦!”

      童诗又喊了一声,这回他听清了,因为她妹妹也同时在脑子里尖叫:“哥哥你别睡了!你答应我的!”

      汪易梦的眼睛“啪”地一下全睁开了。

      黑瞳归了位,獠牙缩回唇内,牙根还隐隐发酸。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下出溜,膝盖一软差点跪地上,手胡乱抓着空气。

      童诗一把薅住他后领,五指揪着衣领往上提,自己却猛地一弓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溅在汪易梦后脖颈上,滚烫滚烫的,顺着脖子往下淌。

      “童诗!”

      沈宴枝扑过来扶她,膝盖磕在地上也顾不上,手指头刚碰到她胳膊,就觉出不对劲了——童诗后背的衬衣底下鼓起一道棱,布料被顶得绷紧,紧接着“噗”地一声,一条狐狸尾巴从衣摆里挣出来,蔫头耷脑地垂在地上,毛色比另外两条浅了一大截,接着汽化散开了。

      童诗抹了把嘴角的血,手背蹭出一道红印子,抬头冲沈宴枝苦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血丝,耳朵尖耷拉着,跟被雨淋过的狗似的,毛都贴在脑袋上。

      “对不住啊……君……沈公子。”她喘着粗气,胸口起起伏伏,每说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我其实不是人,狐妖来的,三条尾巴现在剩两条了。”说着尾巴尖无力地扫了扫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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