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43、第43回 “章七，我

　　“喂！醒醒！”
　　雉怀朝着木榻踢了一脚。

　　苍伤抬起手背在额头上靠了靠，方才掀开眼皮。横梁出现在了头顶，不见血月黑云，祂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回到了太玄都的宫室之中，摸索着坐起身。腰间酸胀难忍，浑身更是在魔气的侵蚀下僵硬刺痛，但好在擦洗过，又换过一身干净的衣裳，不似泡在莲池里湿漉漉的难受。

　　雉怀不满祂的恍惚，作为神明却要反应那么久，又冲木榻踹了一脚。

　　苍伤缩回支在外头被泡得发白的小腿，眼神终于开始朝这个不速之客聚焦：“你不是……”
　　并本能地警惕打量那头红毛。

　　雉怀骂骂咧咧道：“可还能动弹？能动弹就跟我走，我答应了那个小子，就不会食言，不杀了昌扬，大家都不要想安生，何况，好音是死在魔挑动的祸乱之中。”

　　告楚死亡，他被迫回到现世的身体里，在找寻子皑时撞见他被章七擒获，意识到太玄都已被魔气侵蚀后暂时放弃硬碰硬脱身，并为此庆幸，幸亏子皑他们释放了魂灯，不然这些魂魄全部都要成为心魔的养料。
　　一想到这里，雉怀就浑身难受，于是当他发现苍伤陷落于此时，打算来还这个情，帮助他们对付章七。

　　苍伤睨了一眼，希望他不要冒进：“到处都是魔气，怎么走？”
　　“跟我来，我在这里修行过一些时日，此后数百年，又陪着好音，对这里总归比他昌扬熟悉。”雉怀捉着祂的手，不客气地将祂拽起来，一边领路，一边给两人身上施法，用妖火掩盖住苍伤身上圣洁的神力：“我来的时候，感觉到太玄都的魔气有所消减，你看天空！我想他应当暂时不在此地。”

　　血月淡了几分，黑云之中竟然裂出了几分天光，苍伤皱眉，心里并未为此感到安心。

　　然而，就在他们潜行风山，将要爬上毕方鸟那一刻，苍伤忽然停下脚步，朝着身后巍峨的宫室回望了一眼：“不，他没有离开，他只是变成了章七，他在努力变成章七。”苍伤心口撕裂一般地疼痛，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祂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心跳骤停。

　　“你走！”
　　雉怀被推了出去。

　　“你说什么？”
　　雉怀难以置信，天光黯然，太玄都刹那黑得不见五指，毕方身周的火焰宛如升起的朝日。

　　魔气袭来，章七的声音尤自回荡：“如果你没有犹豫，我会当场击杀他，不过你犹豫了，我心疼你，倒是可以炼化这只小鸟，让他陪你解闷。”

　　“走啊！！！”
　　苍伤撕心裂肺地大喊，梦境的力量骤然释放，神力与黑气对抗，堪堪撕出一条口子：“去南海！刻不容缓！也别说什么担心吾，吾生为神，就该由吾身先士卒！吾已有办法净化这魔气，只是如今时机未到。”

　　苍伤怕他当真回头，更怕他为自己的失手内疚，又用密音入耳嘱咐道：“倒是另有一事，还想托付阁下，吾在太玄都莲池下发现了一段为人遗弃的情绪，恐涉及弑神一事，还请前往南海代吾查探，事成后前往汤谷，拜会东海神主始旦。”

　　待他交代完，才猛然反应过来，子皑曾提醒过祂，他在过去见到过雉怀，而那个和苻钰长相相似的男子议论弑神的对象正是这个红毛怪。

　　场面陷入了诡异的死寂，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祂难以厘清其中的关键，如果那个人就是千年前的敖婴，雉怀和他是什么关系？但话说到这个份上，祂已别无选择。

　　雉怀凝视着他，眼神亦很复杂：“你信我？”
　　苍伤不再多言，又推了他一把：“你没有伤害子皑，还来救吾，就是最好的证明。”

　　雉怀望着祂向章七走去，主动地献身式地拥抱魔气，几乎走出了视死如归的气势。
　　他没有哪时哪刻如眼下拥护神明，希望祂能成功，希望祂能活着。

　　岁月的漫长，不仅容易滋生魔气，也容易改变人心。
　　改变他的心。

　　人人都想要长生，都不想留在人间吃苦，最终寻仙问道变成了极端功利的行为，引发了四海的杀戮。
　　雉怀终于意识到自己与神的差距，就算当年没有神阻止飞升，只贪恋长生，渴望力量而互相残杀的人，也不配登临那个位置。

　　苍伤几乎释放了所有的力量，包括残存的时间之力，在两人对视时，祂将自己所见的人间景象共享给了他，人们的生命已经延长了几百年，但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好，生活反而变得更加惨淡。

　　灵魂中忽然生出一道掷地有声的质问：“你想要的比翼齐飞，不过是因为夭折在了最美好的时光，而成为永远的遗憾，百年之后，会不会还如你想象中的那般美丽呢？”

　　雉怀震荡，回神时，已在太玄都之外，背后就是离开北海，离开困住他千年之地的路。

　　而山中，苍伤与章七□□，在他耳边，又哭又笑：“章七，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这是神的许诺。”
　　魔操控着章七，放弃去抓捕那只小鸟，苍伤的做法等于神的自我献祭，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完全吞噬神格，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等到魔气覆盖四海的那一日，他将成为整个寰宇的霸主。

　　“好，我们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章七垂眸，覆上了祂的唇。

　　毫无疑问，魔气侵入神格，对神来说乃断骨去肉之痛，目下这种痛不仅发生在身上，更燃烧在灵魂里，苍伤扬起脖颈发出悲鸣，但很快，他被一道柔和的光包裹，渐渐停止战栗，等他再睁开眼时，竟离开了现世的太玄都，置身于一处枯竭的灵海之中。
　　脚下蔚蓝的潮水，正逐渐被红霞燃烧殆尽，而少年章七踩在不远处的浅水中，向他伸出了手。

　　“我能为你做的，已经不多了。”
　　他们彼此的眼睛里，都倒映出了对方的灵魂，在苍伤把手搭上去的瞬间，章七的魂力保护着他，他们在此刻共魂，共享了对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只有魔在现世，看着他们紧紧搂抱在一起的渺小身躯，忍不住狂笑，再坚韧的感情也抵不过命运的磋磨，无论是神还是人，都将成为自己的养料。

　　折磨持续了整整三日，锦被下，探出一条细长的小腿，正微微抽搐，脚踝处还留着破损的捆绑的痕迹，月光则亲吻祂后背散开的长发，细密的汗水发出粼粼的光芒。

　　章七居高临下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啧了一声，将祂拘在怀里，苍伤的五感恢复了些许，不自觉地簌簌颤抖起来，像暴雨中的梨花枝。
　　“不，不要……”
　　祂挣扎着去踩地，但很快被拖走。

　　章七去捉祂的手，拨开指缝与祂相扣却被祂甩开，苍伤的挣扎令他大为光火，他用力钳住祂的下巴，让唾液顺着嘴角淌下：“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章七以一个不容反抗的姿势禁锢着祂，攫住祂的手，覆盖在肚子上，满是恶意地问：
　　“摸到了吗？”

　　苍伤咬着嘴唇不说话，于是他用力凿开祂的呻吟。
　　“啊……”
　　手心贴着细腻的肌肤，一碰到，苍伤就要往回缩，却被他紧紧扣住。

　　“告诉我，是什么样子的？”

　　苍伤泪流满面，祂身上上满法术禁制无法动弹，而章七却冷笑着，抓扯他的头发，说：“说不出来？那就再多试几次，总能讲清楚，对不对？”
　　呜呜咽咽的哭泣声在宫室内久久不绝。

　　苍伤感觉到自己的神智正日渐被腐蚀和堕落，他拼命想要维持清醒，不断念叨着章七的名字，竟是有自爆的倾向。
　　“你不是这样的，你不会这样……不会这样对我……章七，章七……你说你不想弄脏我，难道眼前的一切是你想要的？你怎么忍心伤害我……”

　　“你教过我，用心去看人，可是我没有感觉到你的心，你不是他，你不是！他能认出我，我也能认出他！”

　　濒死的力量将章七掀翻，苍伤爬了出去，抱着膝盖瑟缩在角落，祂的眼神无法聚焦，祂的身上满是淤青，魔气逐渐被遏制，尽管它狰狞愤怒，不断叫嚣，但最终顺着章七平静下来。
　　“苍伤。”

　　苍伤嘴里仍然念叨着不是，在他伸手触碰到肌肤时，战栗着往后躲，章七心如刀割，把手移到了祂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他跪在地上，向前拥抱，在苍伤慢慢抬起的迷惘的视线里，将额头贴靠在祂的额头上，他燃烧了最后一点灵魂，只为了守护祂的意志，他们在此刻再度共魂。

　　……

　　“昌扬？昌扬！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猎龙，我要成为一名龙师。”一身利落短打的少年立在船头，回头撩开吹拂在脸上的张扬长发，他的身后太阳初升，一片灿烂。

　　北海元洲的一处小岛，是他出生的地方，这里终日森寒，少见阳光，作为此地唯一的修行者，他被乡亲寄予厚望，在十四岁那年，离开故土，奔赴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