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42、第42回 “神力可以

　　放弃神力对抗后，魔气便无孔不入，不断蚕食神魂，邀请祂堕落。
　　身上的禁制已被解除，但睡莲却再度复开，太玄都上一定还有别的封印，苍伤如是想着，上一次逃跑被抓个正着，这回不敢贸然尝试。

　　最重要的一点是，祂觉得自己脏了，祂想起和章七的相遇，他总是小心翼翼怕弄脏了祂，可如今他却亲自玷污了祂。
　　心里揪扯着，一阵一阵地疼，苍伤仰躺在水面上，藏身莲叶和莲花之间，祂对自己感到厌弃，只想放逐灵魂。

　　悲观的情绪终日不去，在日以继夜的煎熬中，愈发沉重，苍伤收起神力翻身沉至水下，祂迷上了窒息的感觉，那样极致的生死体验，能让祂心里好受一些，因为祂觉得，这是祂作为神却沦陷的应有惩罚。
　　神是不会做梦的，但总归有例外。

　　昏沉之际，莲池边传来一声虎啸，苍伤从水里坐起来，与祂的坐骑四目相对。
　　那一刻，祂只觉得难堪，祂的身上现今一定有许多伤痕。

　　“主人。”
　　白虎叫住了祂想要掩藏的动作，苍伤不得不正视它，心绪忽然被吊了起来。

　　“你们被捉住了？”
　　白虎摇头：“他们已乘大鹏入海，在返回方丈洲的路上，那只小妖恳请我回来救您。”

　　“你马上离开这里！”苍伤紧张地张望，也顾不得廉耻，霍然起身，把白虎挡在身后，就着莲池环顾一圈，确定章七并不在此间。

　　白虎眼眶发红，泪水几乎润湿他两颊的毛发，它的身姿是那样的卑微，神情又是那样的渴望：“主人，请让我救您。”

　　苍伤嘴唇翕张，想要解释，但最终按捺住了心里的冲动，冷着脸喝斥：“你必须离开，必须尽快追上他们！”微风拂来，莲花与碧叶摩挲，发出簌簌的响动，好似人的心，永无宁静：“你有没有想过，鲲鹏为何忽然出现在这里？”

　　白虎大惊：“不是您……”
　　苍伤深沉地叹息，白虎留恋回望，但终归还是遵照祂的指示掉头下山。

　　同伴的离去抽离了苍伤的力气，祂跌坐在莲叶上发呆，自我堕落的悔恨在心里不断放大，祂忍不住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叫糟糕的情绪分离出来，否则祂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很快，祂有了一个主意。

　　虽然祂无法把这段记忆从自己身上剜掉，但祂可以为自己织一个梦，将压抑的心情全部藏在其中。
　　这些莲花不是可以吸收梦境之力么，随手放置其中，祂既希望章七发现祂的痛苦，又不希望章七发现祂的痛苦。

　　于是，苍伤收集到自己身上所有负面的情绪，只保留快乐与明媚，搓成一只小光球，在百顷莲花中挑了一朵，作为盛放的器皿。

　　然而却在这时，祂意外发现水底沉着一朵重莲，小心试探，那朵莲花里竟已填满尖锐的情绪，有人使用了化蝶之法，和自己一样，扔掉了不喜欢的过去。
　　祂只以为是昌扬的，唤于手中施法解开，却发现情绪并不属于想象中的人，反而来自于一位老朋友。

　　奇怪，怎么会是敖婴？
　　敖婴怎么会在太玄都后山的莲池底埋藏下一段情绪，此地几百年已无人迹，应当不是近来所为，既不是现在，那便是过去，难道他从前来过太玄都？他与此地有何故？

　　苍伤屏住呼吸，以入梦之法一点点抽丝剥茧，至最后一步时，心绪震荡，差点错手捏碎那微光！
　　这竟然，竟然是一段弑神的情绪！它的主人想要杀神！

　　苍伤脸上现出了茫然，敖婴平定十洲之乱，功盖四海，显赫一时，不过他确实不曾成神，以人之身管理四海十洲，那他曾经憎恨过神吗？难道这是他不愿封神的原因？为什么？是因为他在过去的历练与修行中造访过北海，抑或是他亲眼目睹了太玄都的灾难，无法接受但为了能坚定信仰而不动摇，所以才把心里的杂念全部摒弃，去迎接降世的挑战？

　　谁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会有神明回到太玄都，并从莲池底将其捞起，这本是一笔无法被揭开的旧账。

　　苍伤的脑袋嗡嗡地疼，祂用力敲了敲额角，这感觉实在是太糟糕，像窃听了好友的秘密，拿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更无法失忆当没有发生。不过人有杂念，堕落的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说出去，还不知道谁的影响更加恶劣，祂痴痴笑了一晌，就要随手弹去。

　　好笑！
　　一个想要弑神的人在天君的位置上坐了几百年，真是好笑！这世上好笑之事怎么层出不穷！要不要做个好人好事，帮敖婴毁去呢？

　　苍伤闭上眼睛，子皑的呼喊却蓦地穿过时间，回响于耳边。
　　子皑说他在过去看到了一个与苻钰很相似的人，听到了雉怀与人谈起弑神，魔气降临龙城时金玉琉璃宫的无回应，农神的因果，水神的发现……千头万绪汇聚于此，他脑中闪过一道灵光，想要抓住，却转瞬不见，就在他抓耳挠腮之时，岸上忽然传来章七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

　　苍伤难掩心慌，若是叫章七发现敖婴的弱点，利用他心里的黑暗去引诱他，只怕会叫四海十洲带来难以挽回的灾难。
　　祂忙将那段情绪往水中一藏。

　　但想要在魔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显然没有那么容易，章七几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祂的一举一动。
　　“拿出来。”

　　苍伤明知故问：“拿什么？”
　　章七笑了一下，单手扣住祂的腰和胳膊，把人挟在胸前，再就势向后一捞，随即将那团光举在祂的面前：“这是什么？”

　　苍伤勾住他的肩膀，单薄的身子不禁颤抖：“……别，别看。”
　　章七冷笑，当着祂的面一层一层剥开，却不禁错愕——

　　“你竟然……”

　　那是苍伤无助的感情，陷于黑暗的痛苦，和祂对章七的私心。
　　祂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章七垂眸，手中的力道软了几分，就这么锁着祂，既不动作，也不说话，难言的感情在心中百转千回，最后化为苦涩和钝痛，弥久不散。

　　“别，别看了……”苍伤的手慢慢上移，圈住他的脖子，却将脸避开他的视线，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替换得及时：“我实在无法接受你变成这个样子，我想入梦也好，这样就不会那么痛苦。”

　　章七在祂的细腰上用力捏了一把，与祂呼吸相接：“那什么样子的我，能有幸赢得你的欢心？”

　　“我只会爱顶天立地的英雄。”苍伤掠起嘴角，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呼了呼，悲恸与怨恨几乎夺目而出：“你不要顶着他的脸来口口声声说爱我。”

　　“可我就是他，苍伤，你以为是魔控制了我，那么抱歉，让你失望了，事实上这些年我一直都在让人失望，不然我也不会想要改变命运，想要回到曾经天之骄子，如日中天的模样，去遇见你，去追随你。”
　　章七冰冷地看着祂。

　　苍伤怔了一瞬，无可避免地露出受伤的神情，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那语气和神态几乎与章七无二，他就是章七。
　　魔来源于人的内心，章七若无执念与心魔，也不会被钻空子。

　　“很失望对吗？这样的眼神这几百年来我已看得太多了。”章七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克制地小心翼翼地推开祂，不让祂靠近自己，就是怕有一天会将一无所有的自己暴露在苍伤的失望之中，祂的厌恶比旁人的欺凌更诛心。

　　章七亲吻祂的鼻尖，宛如信徒般虔诚地问：“神的梦是什么样子的呢？”
　　“战胜心魔，你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
　　苍伤忍不住泪流，章七的话近乎摧毁了祂的希望，原来所谓的控制里头，竟有章七的主动献身，祂无法接受他与魔的交易，被困莲池的日子里，唤醒章七成为了祂的精神支柱，可到头来却发现，都是假的！

　　章七再次被祂的眼神刺痛，他们没有使用任何法术，却能精准无误地刺中对方的痛处。
　　“你果然和他们一样，讨厌这样的我。”他无望地呢喃：“其实，我也讨厌自己，苍伤，我们去莲花里吧，不被世间的任何人看见。”身侧的睡莲逐渐生长，长到足有九尺长宽，他俯身亲走苍伤的眼泪，抱着祂躺了进去。

　　苍伤抵住他的脖子，忽然痛骂：“我以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章七嘴角一挑，充满邪气地笑了笑：“神力可以净化魔气，你怎么不试试，用你自己来净化我呢？”
　　“用这里。”
　　他的手指在苍伤裸露的肌肤上慢慢滑动。

　　“这里。”
　　“或者是，这里。”章七用力一点，眼底仅存的温和骤然消失，只余下无尽的阴冷和疯狂，苍伤眉头紧皱，随他的动作，眼睛瞬间失去神采，漂浮在水中的祂，只能随波荡漾。

　　莲心中飘出撩人的气味，莲叶簌簌抖动起来，苍伤灵魂震荡，就在两者结合之时，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片段。

　　年轻的龙师乘风渡海，于惊涛巨浪中随手救下了一队商旅，并婉拒了报酬，消失在苍溟之间，几日之后，他制服了出没于北海的梼杌，并调停了两个小仙门之间的战斗，在灵气枯竭的千年前，当所有人通过抢夺法宝，杀人夺取灵力来提升修为之时，他却依靠着无与伦比的感知力，像海湾下的漩涡一样，肆无忌惮地汲取着灵气。
　　年轻时的昌扬，无愧于北海的天才。

　　……

　　画面一闪，转到相形见绌的未来，拮据的章七，远渡东海谋生，在龙城做一些粗使的活计，修仙的热忱还未完全消减，如他一般灵根毁损无法修炼之人，正处于四海默认的最底层，玄股国的蛇头胡焉偶尔会和他一块喝酒，很欣赏他的胸襟气魄与老实本分的性格，遂问他想不想去中洲，自己可以想办法送他离开，那里是人治的国度，不用再受欺负。
　　但他在海边坐了很久，终于还是没舍得。

　　胡焉问他：“你在等谁？”
　　“没有等谁，祂没有和我做过任何约定。”过了一会，章七苦笑着承认：“是，我在等祂，不知道有生之年，我还能和祂见多少面，每一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

　　他对苍伤产生了一种隐秘的情愫，但就像他们第一次相遇，他是那么狼狈，背着他下山时还跌了一跤，身上脏兮兮的浸满污水和草根，混合着汗臭，一点都不美好，他觉得他们不该有那样一场相遇，是他弄脏了苍伤，所以到他们最后一面时，他还是拒绝了他，强硬地拒绝——
　　“你就当是我弄脏了你，我不值得你如此。”

　　等苍伤回过神来时才发现，祂居然通过这样的方式和章七共情，祂在这样错误的时间里明白了他的心意，也意识到自己可以杀死他杀死魔的方法，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