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44、第44回 “苍伤，杀

　　少年昌扬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龙师，这个职业在四海十洲已近乎消亡，传说他们的先祖能御龙乘风，他想成为超越先祖的存在。

　　他将龙视作猎物，可离开小岛后他才发现，天下不只元洲一洲，岛屿更是千千万万，他不过是沧海一粟，渺小得还不具备猎龙的本事，而四海之间仅剩的几头龙他都动不得。
　　在那之后，他潜心修炼，往返于北海诸洲历练。

　　沿途之中，他也结识了不少伙伴，但这些人中，有的想招揽他，壮大自己的门派，有的想借他的力量实现自己的图谋，有的人嫉妒他，从一个犄角旮旯里出头，却拥有整个北海也难得一见的天资，有的人口口声声爱慕，不过是想以他来成就自己的虚荣。
　　时间一久，他烦了，厌了，世上的人总在争夺一些不知所谓的权力和名头，认真修炼的，或者说只追求极致的修行的人，根本没有几个，他们的目的总在修行之外。

　　于是，他开始独行，减少与人打交道。
　　而某一天，他偶得机缘，在山中救下了一只受伤的虺，他们达成契约，自己助它修炼为龙，而它则成为自己生死与共的伙伴，直到自己飞升那一日。

　　妖兽修炼之法与人大不相同，他们还保持着远古的凶性，以吞噬妖魂为增进，加之灵气枯竭后，妖也受到了或多或少的影响，为了实现诺言，昌扬决定猎杀为非作歹的凶兽，以达到两全其美的效果。

　　自其离开元洲，名震北海时，已过去三年，虺已至突破的最后关头，而他也隐隐摸到了玄牝之门，于是昌扬决定，抓捕作乱北海的蛊雕后，便回到玄洲，寻一处隐蔽的地方闭关。
　　不想那蛊雕足有三千年的灵力，苦战多日不下，竟引发了飞升之劫。

　　好在还有时间，尚能喘息，可就在他们将要猎得妖丹，并做好就地相互护法的准备时，却有一神灵降临附近，抽取山河之灵不说，还向周遭万物借灵，这叫本就元气大伤的他无以为支，若非虺以灵魂之力替他扛下了劫雷，只怕顷刻便要灰飞烟灭，而这一场飞升之劫，最终也以虺化冥灵，自己走火入魔重伤收场。

　　在那之后，他放下身段，带着虺的残魂向各方求助，然而无一人向他伸出援手，从前的朋友都销声匿迹，反倒是有所谋求的牛鬼蛇神全都找上了门来，以期望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于是他拼命赶往太玄都。

　　他想，告楚说得对，如果因为自己的脾气而害死了虺，他会永不心安，他愿意舍下脸面，他愿意向这世上的人情世故，森严等级低头，只要有人能救救他的伙伴。
　　可他没想到，等来的只有一波又一波的劫杀，甚至他救过的人，帮过的修者，得过他照拂的仙民，眼中也只剩下欲望。

　　而他费尽千难万险，走到他从前的朋友面前，却听到对方与人议论：“他死了最好，我就是北海的第一，你们不必顾及我，他身上想必有许多法宝，尽可以拿去。”
　　“如果人还没死呢？”
　　“随便你们处置。”

　　告楚泄露了他的位置，终于，在近乎爆发式的围剿下，他走投无路，虺牺牲了□□，燃烧了魂魄护住他，怨恨的种子在心里种下，他在愤怒之中杀上了太玄都。

　　但他的力量十不存一，刺杀宣告失败，就在他仓皇下山之时，他第一次直面心魔。
　　他恨啊！恨呐！
　　这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那位神，尽管后来他也想过，神不会无故借灵，必是大事发生无可奈何，可他仍然难以释怀，凭什么是他！凭什么神之一念，后果如山，就要落在他的身上！

　　太玄都之劫中，他幡然醒悟过一时，用自己仅有的灵根，镇压住了体内的魔种，最后根基尽毁。
　　这一千年来，为了压制住魔的复生，他不敢再起修炼的念头，清心寡欲，远渡崇山汪洋，来到东海方丈洲，来到最接近那位平定四海之乱，照拂天下苍生的天君所在的龙城谋生，因为魔化的影响，他的容貌开始变化，他失去了少年的意气风发，变得落拓，变得不被人待见。

　　从云端坠入尘泥，吃尽苦头的三百年后，他遇到了前来寻找他的乡亲，他们无法接受现在这个在城里像个普通仙民一样打杂，做苦工的人是从前的天才，对他无比失望，并为此冷眼相向。
　　“你知道吗，你爹你娘都被你气死喽！”

　　原来，他离开太玄都后，北海爆发过一阵流言，说三百五十八年前会有神明显象伏魔，是因为他修炼邪魔外道，引动了天地浊气。

　　三百年后，告楚成为了太玄都一役中的殉道者，人们为了纪念他，找回了他的法器问心镜，并由神明保管，而他则成了人们口中的罪魁祸首和贪生怕死的小人，因为没有一个人在这场灾难中见到他挺身而出，自然而然把这个北海第一天才设想为自私之辈。

　　再三百年，世人连太玄都也忘了，不记得告楚，也无人在意从前那个想要成为龙师，证道十洲的少年。
　　对昌扬来说，这场害他跌落云端的没顶之灾，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神。

　　……

　　章七短暂地清醒过来，怔怔地望着泪流满面的苍伤。

　　这一千年的流浪中，他曾遇到过一个无家可归的厌火国人，他的家乡因为肥遗带来的大旱，许多人难以生存，于是选择背井离乡，迁徙至此，对方告诉他要及时行乐，常常邀请他去妓院酒肆。
　　但他从来持正守心，自视甚高，哪怕当个普通的仙民，做着低贱的活计，也一向看不上此类放荡逾矩之事，遂再三拒绝。

　　时间一久，人家自然追问，他曾简明扼要地提过他的过去，对方便劝他：“那你去报仇吧，否则仇恨困在心里，会生病的。”

　　章七迷茫，他不知道该找谁报仇，即便最开始他确实很想复仇，报复追杀过他的人，报复欺辱过他的人，报复曾经想把他捉去当奴隶的修者，甚至报复那位神，可每每想到神的一念，造就了自己的苦难，而自己的一念，也可能会造成魔气肆虐人间的惨祸，他便止住了仇恨的念头，何况太玄都的灾难他不想再见一次。

　　“就这样吧。”
　　“什么？”

　　“我说就这样吧，现在的日子也一样能过，只不过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过下去罢了。”
　　喝醉的厌火国人几乎暴跳如雷，一张口，唾沫横飞喷了他一脸：“难道你就这样算了！你本来不用过这样的苦日子的，难道你就这样算了！你怕是疯了！”

　　章七笑了笑，没有解释。
　　对于昌扬来说，现在的生活难以启齿，但对于章七来说则刚刚好，只有每天勤恳地干活，泯然众生，他才会感到踏实，才能让自己的内心平静，才能抑制心里的魔。

　　……

　　苍伤搂着他的脖子主动亲吻他，每一下都带着神的祝福：“你要什么，都拿去吧！你要我，也拿去吧！如果不是我，也不会有你的今天！”

　　一千零五十八年前，灵气枯竭，人世纷争不断，惨烈的杀戮催生浊气，形成魔种，北海较之其他几洲苦寒，因此资源的争夺心魔瘟疫最先爆发。
　　祂在梦境中察觉到人心正在被腐蚀，于是在别的神明忙于解决各地争端，维护人间秩序时，赶赴北海伏魔。

　　初生的魔种比他想象中更加厉害，祂为梦神，虽然封神位，纳神号，却并不善于战斗，好在神力俱可伏魔，于是在战斗的紧要关头，他情急之下，向万物借灵。
　　事后魔气得到净化，但魔种却不知所踪，原来兜兜转转，竟成因果。

　　“别哭。”
　　章七为祂擦掉眼泪，在祂耳边轻声说：“杀了我。”

　　回想他们相识的那三百年，细微之处无一不透露出古怪，章七的见识，章七的谈吐，都绝非一个粪夫所有，祂试探过多次，但没有结果，章七性格内敛，极少谈论过去，只知祂心思深重，执念颇深，有时偏执到近乎走火入魔。
　　因而拿不定的祂，即便有所怀疑，也没忍心直接动手。

　　魔种已与他融为一体，杀了魔，也等同于杀了他。
　　目下亦是如此。

　　苍伤仰面朝天，痛苦低吼，神的诞生是为了拯救，不是为了杀戮，杀戮是拯救的过程，并非目的。
　　所以，当魔气覆盖方丈洲时，祂没有正面对抗，而是义无反顾释放出梦境，祂想救每一个人，每一个！

　　世间事一体两面，正因为苍伤的慈悲，改变了章七对神的仇恨，他才能放下过去，才能压制魔至千年之后。
　　可也正是如此，两人产生交集，在命运的推动下，他为那卑微的感情，第二次入魔。

　　“苍伤，杀了我！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章七双手抵着祂的肩膀，努力想要把祂推开，苍伤已经看到了他的过去，了解了他的心迹，看着他，又不敢看他，含泪闭上眼睛。
　　“好。”
　　章七释然，在净化的法印之下，紧紧拥抱住他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