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30、第30回 并在离开前

　　那是两百多年以前的一个暴雨天，章七还没有开始稳定的生活，因为逃亡到方丈洲的尴尬身份，正在给玄股国的船队当苦力。
　　这些船队里，大部分人是冒险者，在附近的山海中探寻价值极高的仙芝灵草，有时也偷渡人口，以及替人销赃，因此，帮忙运送的脚夫不走寻常大路，常在绝岭间往来。

　　头领看重他肯吃苦，许他拉完这一批货，歇息几日。
　　章七冒着雷电大雨穿山，遇到了化妆成凡人的苍伤，苍伤装成山里的农妇，以受伤试探他。

　　起初，章七一点也不想耽搁，从前不是没受过仙人灵官的戏弄，他怕又重蹈覆辙，于是只脱下外袍让她遮蔽，便匆匆遁入雨中。
　　但他走到半路，思及从前的自己，他又心生后悔，回去将她往山下背。

　　万一呢？万一她真的需要帮忙，万一所有人都拒绝了她，她唯一的希望只剩自己呢！仙人也可能遇到磨难，神官亦可能遭受挫折，从前的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到山脚时，苍伤从他背上跳下地，像所有神怪话本里得道高人一样，表示他的善良打动了自己，要许他奖励。
　　章七不感兴趣，看了一眼便走了，他想他又不是真的为了钱，他甚至为祂不是真的受伤而感到一丝厌烦。

　　苍伤却追了上去，认真的解释祂就是冲着章七而来：“我在石崖湾里做船工的时候观察了你好一阵，你知道你身俱灵根吗？你不在乎金银俗物，那我可以引导你修行，提高你的修为，如此以后，你就不用再做这些苦工。”

　　“苦力也不过自食其力，总归要挣钱吃饭。”章七顿了一下，露出轻蔑的难以置信的表情：“难道阁下也觉得人分贵贱？”
　　苍伤摇头，解释道：“并非如此，若我轻看你的出身，便不会到这里来，我只是不希望浪费了你的天资和能力，这实在太大材小用了，你应该去谋一个更好的未来！就算不为自己，难道你不希望改变这个世界，用你的本领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听到天资二字时，章七眼角狠狠一抽，随即断然拒绝：“我没有那么高尚，不如阁下身怀大爱。”

　　苍伤惜才，自那后便时常纠缠他，章七只得表明，自己早就看出了他是神，所以回心转意前来背他，就是冲着利益来的，结果他既不能让自己富甲一方，也不能让自己长生不死，反而和他谈根骨修道，哪怕给一些钱财上的奖励，也不够几日挥霍。
　　“这算不得通过神的考验，请你不必在我身上费心。”

　　被拒绝的苍伤，却对他更加好奇，一个没什么灵力的凡人，居然能一眼瞧出自己是神，简直当他三岁小孩糊弄，这分明是拒绝的托辞。
　　于是，章七便与他打了个赌。

　　之后的每一次见面，无论苍伤幻化成什么样子，他都能一眼分辨，苍伤为此苦恼，后来他磨着章七问，这当中的诀窍，章七烦不胜烦，只得说：“我不是用法术，也不是用眼睛看人，而是用心。”

　　“用心？”
　　苍伤依然觉得，这只是搪塞的借口，为什么只有他辨认出来而旁人没有，难道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用心，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对自己用心？

　　一种奇怪的关联在他们之间诞生，伴随着微妙的情感充斥在心间，于是，在章七换到龙城做工时，他终于忍不住问：“那你能用心猜出，我是什么神吗？”

　　——

　　“梦，梦神？”

　　一双手按住苻钰的右肩，苍伤从天而至，阻住倒飞出结界的他的去势，浊气瞬间将扶桑神树吞噬，他们停在虚无的黑暗中，失去了与四极的联系。
　　“全神贯注，莫要分心。”
　　苍伤用力一推，将神力灌注于他的右手，昆吾剑上红光暴涨，生生劈开一条路，他们顺着柔和的白光，逆着迎面的黑雾风暴向外飞驰，直到飞出方丈洲。

　　琅玡台远去，三百里的枝叶眨眼不过芥子，苻钰仓惶回头：“子皑还在里面！”
　　苍伤携着他没有停留。

　　“那枚镜子是你给他的？”苻钰怒视着一声不吭的神，用力耸动右肩，劈手推开祂：“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刚才叫吾什么？你忘了吾是谁？吾乃梦神。”
　　苍伤温柔地笑了起来，祂的脸色比初见时更加惨白，但眼睛却比月亮更加清透，随后祂打了个响指，苻钰感觉身子往下一落，睁眼时他们正站在四海客栈的屋脊上，月光刚刚升起，正温柔地拥抱静谧之中的龙城。

　　“寻常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做些白日梦，尤其是心中欲壑难填，执念深刻者，但是章七从来都没有过空洞虚浮的想法，哪怕一直备受欺凌。”
　　“我曾经想用美梦来宽慰他，却被他挣破梦境，他清晰又绝望地意识到，一切都是假的，继而从中脱离。”

　　回音在夜色里飘荡，如一层层涟漪向外扩散，梦神坐在一头精壮的白虎上，四只鵸䳜鸟安静地环绕着他，祂双手捏诀成印，神力通过月光，源源不断覆盖整个方丈洲。

　　苻钰恍然大悟：“我们在梦里？”
　　想来是祂为了防止事态扩大，当机立断让全城入梦，从而以梦中的幻象瞒过了章七的眼睛。

　　难怪天君及方丈洲的仙者灵官没有任何动静，原是如此，有神明坐镇，就算有所察觉，想必也会坦然任其处置。

　　“吾知道你在想什么，治标不治本，只能维持一时。”苍伤道。
　　“那子皑？”
　　苍伤遗憾地别开眼：“他离章七太近了，我若出手，必会被他心里的魔种识破。”

　　苻钰坚持：“那让我进去！”
　　“不可，”苍伤道，“吾之身后乃是方丈洲万千生灵的性命，吾不能冒险。”他也没有想到，拒绝了自己打算置身事外的两人，竟然锲而不舍寻找章七，还真的把他引了出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不能放任他不管！”苻钰怒气难平，烦躁地吼了几声，可苍伤说的亦是事实，为了救一个人而害更多的人，以他的良知也万万做不出来。
　　他将昆吾剑推回鞘中，须臾后，冷静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刚才提到章七的过去，不如再详细说说，好商议个对策？”

　　苍伤沉吟。
　　苻钰睨了一眼，忍不住挖苦：“该不会他是被你逼疯的吧，好好做个梦也要被你干预，是我我也想从中挣脱。”

　　苍伤叹息：“自然不是。梦中人不知身在梦中，少有例外，除了得道前的天君，他是吾这千年以来见过的精神力最为强大之人，这样的人按理说应当是个天才，但他却又平平无奇地做着杂役的活，坦然地拒绝了吾。”
　　苻钰喃喃：“……这不应该。”

　　“是不应该，所以吾想看看，他的生活有多安逸，让他既不贪名利，又不生宏大追求，但很快吾发现，他过得……并不如意。”

　　终于有一次，苍伤忍不住问他：“你为何不愿修炼？我从不授徒，但可以为你破例。”
　　章七依然一口回绝，最后在祂百般追索下，透露自己曾经便是一名修仙之人，但因毁去根基，已无法再入仙途，如果只是可怜他，没有必要再跟在他身边。

　　“你知道那些……是我？”
　　“六个月前，你扮作老翁，要雇我照顾你饮食起居。一年半以前，你作厌火国人假装在我家附近迷路，借宿一宿，请我拼酒。三年多前，你作三首国外嫁女，声称难以忍受婆家的虐待，逃了出来……”

　　“打住打住，”苍伤见他一个也没说错，窘迫叫停，“又是用你的心？”
　　那天章七心情很好，冲他会心一笑，但不知想到什么，又恢复了那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你该走了。”

　　苍伤想着了痴般，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胸膛，去感受那颗跳动的人心，却被他用力拂开。

　　——

　　“咚咚，咚咚……”

　　其实他既不是通过任何法术来标记，也不是真的天赋心灵神通，而是依靠眼神，因为用心，所以注意到了苍伤的每一个眼神。

　　这名对他锲而不舍纠缠的神明，每每看向他时，眼睛里总是不自觉流露出慈悲和怜悯，这是周围轻慢他，看不起他，甚至欺辱他的人所不具备的，和这个人心险恶的世道相比，他显得格外不同。

　　至于心。
　　也不能说全无关系吧，苍伤对自己很好，那种好，让祂生出了私心，一个神，生出了私心，确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可怕且明显到，他这个凡人竟能一眼看出来。

　　“咚咚，咚咚……”
　　记忆收束到章七的眼睛里，一口急喘气后，他茫然地看着子皑。

　　苍伤与之打赌，说自己还会再来，如果他看走眼了一次，他就要告诉自己，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誓言还尤在耳边。
　　子皑不提苍伤还好，越提及，越沉沦。

　　在那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章七对魔种的压制越来越艰难，魔总在他的耳边低语，告诉他，与你三番五次相会的是梦神，你完全可以利用祂在梦里给你编织一个舒心的结局，总好过在现世浑浑噩噩。

　　自洪荒太古时期始，睡觉便是世间生灵最脆弱的时候，魔只是想通过梦境，在他被美好的幻象所迷惑而得意忘形之际攻击他，腐蚀他的思维，蚕食他的精神，所以他奋力冲破了那些美丽的梦中泡影。
　　但渐渐地，他也会在某些苍伤来去的深夜，动摇彷徨。

　　——只是一个梦啊，人人都会做梦的啊，现实已是触不可及的奢望，难道还不许他做梦吗？

　　直到掩护子皑逃向金玉琉璃宫那日，苍伤来此，提到东海上俱是逸散的时间之力，提醒他近期千万不要再接船队私活，更不要随意出海。

　　本是善意的关心，但却叫他心志更加摇摆，也许这一次不仅可以在梦里改变过去，也可以在现实中改变真正的未来。

　　原来，这两百年来，他早已对神产生了隐秘的情愫，但就像他们第一次相遇，天倾般的暴雨中，彼此狼狈不堪，他改变主意回头背着祂下山，身上脏兮兮的，混合着汗味，海星子味，以及船上病人及死人味，一点都不美好，他觉得他们不该有那样一场相遇，是他弄脏了苍伤！

　　那天晚上，最后他还是拒绝了苍伤，有史以来最强硬的拒绝，他说：“你就当是我弄脏了你，我不值得你如此。”

　　神本该高不可攀，可是自己却玷污了他，苍伤怎么能和自己在一起？
　　怎么能被玷污？
　　就算不能改变自己无法修炼的事实，至少也得给自己一个更好的未来，才能够配得上神明！

　　这种念头一起，他的精神立刻被潜伏的魔强夺，于是他窃夺了命运，造成了如今方丈洲噩梦难醒的局面，并在离开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吻了他挚爱且抱憾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