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29、第29回 “过去或许

　　章七眼底闪过一丝彷徨：“他还在那里么？”
　　子皑吞咽唾沫，生怕他下一句会问出，“苍伤是不是请你们帮忙，说我盗走了梦境与时间的力量，要抓我回去问罪”。被缠绕的魔气俯视，子皑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正在慢慢被剖开，而他与苻钰自觉万全的计策，在人家的眼里根本是花拳绣腿。

　　但奇怪的是，尽管局促不安，子皑却并没有感觉到章七要攻击他，他只能祈祷苻钰不要莽撞，尽量选个合适的时间动手。

　　子皑硬着头皮问：“真的是你做的吗？看在我们患难与共的份上，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

　　“我们已经两清了，送你进入金玉琉璃宫开始，不欠你的情。”章七猝然打断他，嘴角掠起一抹讥笑：“你不必不承认，我知道你是祂的说客，但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受了多少苦，那些人……哈，那些人他们怎么对我……”
　　他不欲多言过去，冷声截断不堪回首的记忆：“苍伤人在哪里？在这附近吗？”

　　子皑紧张极了，后背全给冷汗浸湿，衣服紧紧贴着肌肤。
　　他已经深刻认识到人的世界有尊卑之分，观先前章七在客栈的遭遇，大概他粪夫的工作在大多人看来也不够体面，甚至叫他本人遭到欺凌与轻贱，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劝人家放下怨恨，但如果龙城乃至整个十洲之地遭到魔气的侵蚀，人人的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章七依然难辞其咎——

　　毕竟，被卷入这场灾难之中的人，总有些是无辜的，从未有过害人之心，远的不说，和他毫无干系的封念至今下落不明。
　　他不想眼睁睁看着朋友从受害者变成了下一个刽子手。

　　“是我自己想见你。”
　　子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猛地睁开：“我想感谢你，那天你帮我引开那些人，让我躲过了一劫，我很担心你的安危，是，我遇到了奢比……苍伤，祂说你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我不信，你要是十恶不赦之人，早该把我抓住，送给那些个修仙者做人情！说不定还能改变你现在的困境！所以我要求一个真相！”

　　“祂真这么说？”章七垂眸，失望地呢喃，继而又苦笑起来：“那你现在见到了。”
　　子皑无比愤怒：“我没有见到！烙饼大娘是那个大娘，也不是那个大娘，你是章七，却又不是那个章七！你是谁，从我朋友身体里滚出去！”

　　子皑一喝，章七背后蓦然显出一道狰狞的魔影，子皑怔忡，不想自己竟有如此大威力，反倒吓得抬起手臂格挡，生怕遭到迎头一击。
　　苻钰从后观察，按剑的手指骨捏得发白，随时准备暴起。

　　但章七却没有袭击少年，影子回到身体的瞬间，子皑放下手臂，看他垂手站在不远处，一身落魄。

　　“你是个傻子，我为什么要相信傻子的话？你劝不得我，渡不得我，更解不开我。”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疤痕：“这里以前是个奴字，他们趁人之危，落进下石，想要抓住我，把我收为奴隶，最后我杀光了他们，逃到方丈洲，用法术錾刻的痕迹是没有那么容易被消除的，要用刀一笔一笔剜去，连续三年，直到这块肉彻底坏死。”

　　其实章七并不讨厌子皑，甚至很向往他的天真，对于他的关心，也愿意接纳包容，但有时候，不合时宜的天真比杀人的剑还要锋利。
　　“你走吧。”

　　“章七。”
　　章七从上而下审视着扶桑神树，似乎对于龙城之中还有此福地而不满。

　　子皑对他的充耳不闻感到不安，不只担心他对幸存者不留情面，更担心他为魔气侵扰，迷失本心，越陷越深。
　　“章七，我知道你又要说我是来当说客的，那我就当一回，但不是为了帮任何人。你既然对自己的所为那么坚持，难道你认为我的三言两语就能说动你？那听一听对你有什么损失，还是说你担心自己会动摇？”

　　子皑不等他反驳，迅速接上：“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人，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无法被改变，痛苦既然不会减少，难道就该放任其加倍，我不认为如此你的心就能得到解脱。”
　　章七不言，但也没有拒绝，他对子皑的照顾与纵容，与对苍伤的关注一样明显。

　　“一个人的时候需要思考才能存活，两个人的时候需要商量讨论，三个人以上，只要有一个人动脑子，剩下的人就不需要啦，你懂我的意思吗？”子皑笨拙地解释：“从前欺负你的人大抵如此，对不对？他们保持从众，为了减轻个人做出错误选择所要支付的代价，他们不是恨你，只是觉得恨你是对的，是不是这样？”

　　章七挑眉：“诡辩。”
　　但这确实是个很新颖的角度，他的意识忽然飘向过去，更久远的数百年前，除去祸首，后来针对他的人其实就如子皑所言，他们需要站队，他们需要一个理由。

　　他本来已经做好无论子皑说什么，自己都不会往心里去，更不会动摇的准备，此刻心里竟是舒坦了不少。

　　“我真的不是为他们开脱，”子皑局促不已，“不是，我是希望你能释怀，现在的你和现今这座城里的人一样，在和自己隐藏的阴暗角力，毕竟你已经杀光了他们，不是吗？”

　　章七嘘了一声：“是，都死了。”

　　从前那些追随他的羡慕嫉妒的目光，不是因为他这个人，而后那些谩骂与征讨，也不是因为他这个人，他成为了悲惨世界里悲喜的载体。
　　——至少子皑没有否认他。

　　章七撇了一撇嘴，子皑小心翼翼向他走近：“我早说过，你是个很好的人。”
　　他在赌，赌他仍有一分善念。

　　章七扬起脸，眼角多了几许晶莹：“如果那个时候，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像你一样接纳我，该多好。”
　　他陷入情绪里不能自拔，但却本能地往后退，排斥子皑的靠近。

　　正话反话都说了，还是说不通，子皑眼角余光朝后方扫了一眼，脑子飞速思考，就快要冒烟。最后，他选择率先退让：“其实我也有一点小心思，人有私心，实在太正常了，我还想请你帮个忙呢，可你说我们已经两清了。”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章七的好奇：“你想我帮你做什么？”
　　他的语气是不屑的，拥有赤子之心的子皑，看谁都是好人，大抵会趁机要求他解开命运的反转，不要牵连到其他人。

　　但子皑却说：“能不能也小小地扭转我的命运，大家都在改变，可就我没变。”
　　那一刹那，章七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压在心上的愧疚和痛苦，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又被挖走一块。

　　“你想做什么改变？”
　　“你不是说我老是听苻钰的吗，那让他以后听我的话。”子皑把手伸到结界外。

　　章七盯着他的掌心瞧了一会，灵魂深处那个邪恶的声音不断敦促他上前，两人手掌即将上下交叠，就在章七确认他与苻钰命运为何不曾偏移之时，子皑猛地抖袖。

　　一枚由古兽獬豸的心脏所造的镜子飞了出来，在空中几经翻转，透出强光迅速没入他的胸膛。
　　苻钰在他失神的一瞬间出手，昆吾剑刺中他的心扉。

　　章七裸露在外的肌肤闪过一层鳞片，古剑难进分毫，苻钰眨眼被击飞出去。

　　身后的扶桑开始层层瓦解，章七瞬移到子皑身前，扼住他纤细的脖子，从失陷的大地上急速下坠。
　　镜光闪烁，“问心”翻转，龙城倒立于天空，成为水中月镜中花。

　　“我早就发现他了，你和那些人一样，骗我，利用我！我本来是相信任你的！”

　　子皑扒住他的手臂，艰难地去掰他的手指：“……章……七。”
　　章七五官扭曲，在黑雾中化为狰狞的魔鬼：“你说苦难发生了就发生了，谁也无法改变，难道我就白白承受痛苦吗？我没有你那么伟大！”所以他才操控时间，妄图借助梦境之力重新编织命运，去改变人们的生活，尤其是他所厌恶的那些人，让他们也好好体会一番自己曾经所经历过的痛苦。

　　“章……章……七……”
　　章七毫无所动，子皑知道时机成熟，眨眼令自己的时间逆流，回到数息之前，刚刚坠落的时候，他努力伸手去够镜像的天顶，希望苻钰能抓住他。

　　嗡——

　　魔气如封棺落土，从四面慢慢收拢，将他挡了回去，逆流的法力消失，子皑坠回深渊。

　　“苻钰！”
　　苻钰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子皑悬浮在空中，痛苦得无法呼吸。

　　因他脱身而短暂错愕的章七，化作一道紫黑色的光上冲，凄厉的呼喊消散，子皑凌空翻身，没有躲避，反而主动转头，无助却倔强地望着他，瞳孔中逐渐散发出明光：“命运是不可改变的，本质上说，它是一种降临在每个人头上的天地规则，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基础，即便是神，也无能为力！”

　　眼前的少年像是换了一个人，肃容庄严的神情，搭配古拙的语调，几乎令他的灵魂震荡。

　　“但时间可以，只是变化遵从生克，周流流转，也即用一部分人的气运去换另一部分人的气运，这叫夺运，四海十洲会因此乱套，造成更大的悲剧，这是你想见到的吗？”

　　子皑顾影神伤：“就像那位烙饼大娘，战争摧毁了她的故土，转眼转嫁到了别人头上，封大哥说，中原有一句话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令仇者受你所苦，承你所痛，那与你非亲非故，无情无怨的呢，你又怎么忍心？”

　　“更何况你已入魔。”
　　“当你打乱天地规则时，魔气则趁机植根于人们的思想中，所以龙城的仙人灵兽才无一不变得尖锐好斗，这是你向往的世界，还是你向往的生活？”

　　“来不及了！都来不及了！”章七抱着脑袋，子皑的话就像一道烈火，要将他焚身锻骨，重新塑造，他下意识抗拒，连带着体内的魔种也在奋力挣扎。
　　痛苦至极的他，灵识里忽然闪过那张言笑晏晏的脸，他绝望地想：“一切都太晚了。”

　　“哪里来不及了？”子皑的声音却像破开重云的一道光，他望着涕泗横流的章七，柔声道：“过去或许无人接纳你，但不代表现在没有，不，过去也有，你忘了苍伤吗？”

　　在子皑看来，苍伤一直在努力想要拯救章七，他不相信神没有一点除魔卫道的本领，真的需要等自己和苻钰两个平平无奇的凡人援手，但祂既然第一时间采用迂回的手段，而不是以神力强行镇压，难道还不够说明祂的在乎！

　　可是章七辜负了他，甚至为了满足私欲背叛他们之间的情谊！
　　而根据章七做出的种种反应，他明明也是在意的！

　　子皑想要唤回他的凡心，大声质问：“为什么？”
　　章七呢喃：“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对章七而言，远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之时，他便一眼认出苍伤是神，他很早就知道，神灵对自己充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