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31、第31回 “你究竟是

　　那样的吻，干净美好，又极尽欲望缠绵，因此才会出现纰漏，以至于催化了整个方丈洲乃至可能祸及十洲的灾难。

　　也因此，在被子皑问到那夜究竟为何会被章七窃取神力时，苍伤才会表现得欲言又止，又那样难为情。

　　梦神垂下眼睫，这时，留意四下的苻钰忽然喝了一声：
　　“不好！”

　　魔气向外扩散，不断侵蚀梦境边缘。
　　苻钰不在，子皑接连使用时间之力逃跑，几次之后，他终于趁章七因为自己追问苍伤而勉强追回神智的片刻，挣脱了他的钳制。

　　他在梦中的龙城拔足狂奔，眼看着离之越来越远，可没等他松口气，一条通体白骨，身上散发幽蓝色荧光的巨龙，忽然从斜地里腾起，一口叼住他的身躯。

　　章七的七窍中不断散发出黑紫色的魔气，他凄然地大喊：“梦，永远都不可能变为现实！都是假的！假的！是假的就永远成不了真的！永远成不了真的！”

　　子皑绝望地回头，腰间巨痛，骨龙的利齿深深扎进他的血肉之中。
　　一股沮丧且悲伤的情绪，顺着伤口和血液，撞击他的大脑，撬动他的灵魂——他不是中洲人，还是一只妖怪，不可能跟着苻钰回到中洲，他们终会分别！分别！分别！

　　魔气包裹着他，蚕食着他，他瞪大眼睛，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想，自己也快要沦陷。
　　难怪连神也无法抵挡，即便没有欲望，也会怀揣着对这个世间的执念。

　　改变不了！改变不了啊！
　　子皑伤心地啜泣，无论他怎么模仿，都做不了人，他也不可能真的变成人，那是烙印在魂魄里的身份，除非他走向轮回！

　　埋藏在心里的悲伤被唤起，好像一场暴雨，连绵不绝下了上万年。

　　骨龙扬头，将他甩了出去，张嘴将他含入口中，黑雾覆盖在白骨的表面，逐渐形成“皮肉”。
　　从被叼住开始，子皑脑袋里便自动摒除了使用时间之力的想法，他被负面的力量压制，全然忘记思考。

　　冥灵化龙，力量集中在灵魂，攻击也针对灵魂。

　　嗡——

　　子皑痛苦战栗，他的灵魂里忽然飞出许多纷乱的影子，他想，对哦，我是怎么来到东海海底的？我又因何而苏醒？我是谁？我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我有没有爹娘？有没有朋友？我在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别的痕迹？

　　一道流光坠落。
　　亲眼目睹子皑被巨龙吞没的苻钰吓得魂不附体，担心他的灵魂被撕得四分五裂，于是不顾苍伤的告诫，猛地跃上龙背，手持长剑向下一扎。

　　魔气侵袭过来，明暗阴阳交界处，章七放肆的大笑来回震荡。

　　“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那就让你的灵魂铸就温床，滋生血肉，与我用永远为伴吧！”

　　“滚！！！”

　　闪电坠落，红光的倒影皲裂在他的脸上，子皑蜷缩在黑暗中，听到一声惨叫，像是苻钰在唤他的名字。他迷迷糊糊撑开沉重的眼皮，虽不知进展到哪一步，但却预感到，冥龙最终要吞噬他的灵魂，与他合二为一。

　　“苻钰，我还没有告诉你……”
　　“苻钰……”
　　“苻……”

　　“告诉我什么？”
　　天亮了，苻钰从炽热夺目的白光中走来，他像永不熄灭的火种，穿透黑夜，焚烧浊气，最后披着一身的血污，拥抱住从龙息里被喷出的子皑。

　　冥龙无法吞噬子皑的灵魂，骨架反倒开始消融瓦解，咯吱作响，昆吾剑的冲击贯穿了他的主心骨，黑雾收缩，不得不将子皑吐了出来。

　　“你来了。”
　　子皑无力地靠在他的胸口，随之一道飞出梦境，巨龙摔入龙城，章七的魂魄似乎与龙维系着某种深刻的关联，以至于他在共振之下受伤，未能及时阻拦。

　　有那么一瞬间，苻钰望着怀里的人，恨不得立刻跳下去，杀了姓章的泄愤。
　　但魔雾眨眼便将他劫走，不给苻钰任何机会。

　　时机还没有到。
　　梦鸟合上结界，苻钰不得不配合苍伤撤离，子皑在月光的抚慰下，逐渐恢复精神，那些围绕周身的浊气在现世有了重量，黏黏不去叫他浑身难受。

　　“别靠近我！”他伸手推搡苻钰，自己都觉得恶心：“龙将我吞到了嘴巴里，该不会全是唾沫吧！”
　　“骨龙哪儿来的唾沫？”
　　苻钰按住他的手，毫不犹豫将他抱紧。

　　“不，不不要……”
　　“香的！你是香的！”苻钰摸到他腰间的伤口，见他还急头白脸地挣扎，生怕加重伤势，焦躁地说：“有一种香料叫龙涎香，就是用龙的唾沫制作而成，时人趋之若鹜，中洲更是价逾千金，你现在可是香饽饽。”

　　子皑嘟囔：“你没骗我？”
　　“没有！你若不信，那我给你证明。”苻钰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没想要证……”
　　苻钰低头在他的嘴角亲了他一下，子皑愣住不动，听见他在耳畔低语：“龙涎香还可以助阳道，你诱惑到我了，够不够证明？”

　　子皑的脸顿时爆红。

　　“先离开这里。”苍伤忽然显形，抱着手臂漂浮在风中，子皑这才发现他们骑在一头巨大的白虎身上，立刻把脸埋入长毛之中。

　　苻钰去扒他的脸，子皑纹丝不动，他只得阴阳怪气地搭腔：“有的人几万年才心动一次，还遇人不淑，自然嫉妒。”
　　话毕，苻钰立刻被白虎从身上抖了下去。

　　——

　　腥咸的海风拂面而过，子皑仰头望着漫天流云，小声询问：“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苻钰不吭声：“……”

　　子皑撅着嘴：“哑巴，让你少说两句，不是什么都不说！”
　　苻钰在他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不耐烦道：“玄洲！”

　　子皑抱歉地看了一眼苍伤，苍伤倒是不觉得什么，笑了一下，大气地不予追究，于是他忍不住又多问了两句：“你说你是梦神，那我们做的梦真的都是你编的吗，我们真的在梦中吗？”

　　苍伤召唤出鵸䳜鸟，说：“现在不在了。”
　　梦鸟绕着子皑飞翔，他感到一股宁静柔和的力量在亲吻他的灵魂，毫不夸张地说，几乎唤起他的瞌睡，好在苍伤仍在说话，神言刻进人的骨髓里，叫人无法忽视。

　　“好人吾会为他编织美梦，可怜人吾会在梦里为他赋予希望，至于坏蛋，吾会让他噩梦连连。”祂眨了眨眼睛：“神无法直接干预人的命运，吾亦无权赏罚，但可以在权利以内给他们一点教训。”

　　“这可不是一点教训，一日十二个时辰，人要睡近乎四个时辰，人的一生中将近一半的时光都在睡觉，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煎熬！”苻钰插嘴：“在我们中洲，有一位皇帝叫姚苌，他弑主篡位后，常遭梦魇，最后被噩梦吓死。”

　　“噩梦？我还从来没有做过噩梦。”子皑脑袋空空，上岸的时光短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海底沉睡的时候呢，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做过梦。

　　可过去那漫长的岁月里，他竟然一点也记不起，他这个人欲望驳杂，看什么都新奇，对什么都向往，梦该很多才对。

　　苻钰瞧他话从中断，搁哪儿绞尽脑汁，忍不住呛他：“忘记就忘记吧，怎么还有人蠢到非要记得噩梦。”

　　“……不，不是，是，是，我好像从来没做过梦。”子皑解释。
　　苻钰揉了揉他的头发：“做过的，只是你醒来忘记了而已。”

　　子皑得不到支撑，转而向梦神求助，他想苍伤应该能分辨真假。

　　苍伤凝视着他，直逼他的灵魂，但依然没有拆穿他的妖精身份，而是慢吞吞地给出解释：“被你发现了，吾有时候也会偷懒，编不出来的时候就懒得再编。”

　　子皑预感祂会给出解释，甚至帮自己圆谎，但却不明白祂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为自己隐瞒，于是顺着祂，小心翼翼地说：“那是不是我想梦到什么，你就能让我梦到什么？”
　　苍伤掐了一把他白嫩的脸：“你想梦到什么？”

　　“就像那天晚上……”
　　子皑当真思考起来，并毫无察觉地红了脸，他想起自己与章七认识的那一晚，苻钰嫌他沾上异味，给他搓澡，擦干头发，再把他轻轻地抱到榻上。

　　而不是像之前在船上那般，故意捉弄他，说什么让他暖床，又突然把他掼到榻上，抓着他的头发，用那种晦暗难辨的眼神看他。

　　他喜欢苻钰不呛他，不耍他，不口是心非的样子，光是想想，情绪便已满，满得快要从心里流出来。
　　苻钰似乎也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不自然地将目光撇开。

　　苍伤隔出一小块单独的空间，趁势俯身，在他耳边说：“你是时之妖，时间在你身上无法改变，所以梦无法作用在你的身上，吾很好奇，你究竟是想要感受一下做梦的感觉，还是想要梦见某个人？”

　　心事被叫破，子皑面红耳赤，吱哇乱叫：“谁想梦见他，他那么讨……”

　　苻钰直勾勾地盯着他：“谁？”
　　“呃……没谁，章七，我们在说章七。”子皑耷拉着脑袋，心里很不好受：“对不起，我失败了，没能阻止他，梦神大人，我们还有机会补救吗？”

　　苍伤慈悲地望着他：“你想他活还是他死？”

　　子皑没有说话，苍伤忽然召唤出梦鸟，冲苻钰做了个请的手势：“吾为这位小友再检查一番伤势。”
　　虎背位置有限，坐不下三个人，这是支开人有力的借口。

　　苻钰此刻也心绪激荡，一半是因为子皑被苍伤挑逗便藏不住的心事，一半则是因为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他是极力反对淌这趟浑水的，但现在看来显然已经泥足深陷。
　　“我去探探路。”
　　他继而起身，跳上鸟背。

　　子皑望着苻钰离开的方向，心里明白他铁定不愿多管闲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想引发争吵，所以只能借一步说话，逐个击破。
　　于是他问：“活怎么活，死又如何死？”

　　“吾可以直接伏杀他，但若是激起魔种的反抗，或许会连带受魔气侵害的仙民玉石俱焚，而章七在净化之中，也会彻底没救，除非他能自己清醒过来，配合我们，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保住他的魂魄。这便是吾以方丈洲为中心，不惜损耗神力，用梦境覆盖十洲的原因。”

　　无论出于公道还是私情，子皑都希望将损失降到最低，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苍伤从他坚定的目光中得到答案，继续往下道：“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就是吾找上你们的原因，”祂顿了顿，“准确地说，是吾找上你的原因。”

　　“梦境维持的时间有限，但能为我们争取机会，在梦境中，章七和魔种会暂时被蒙蔽，以为他们已经彻底操控时间，侵入了旁人的命运，只要我们回到过去，寻找到章七堕魔的原因，或许能助他杀死心魔，扭转局势。”

　　子皑恍然：“所以现在我们去玄洲，是因为章七是玄洲人？”
　　苍伤颔首：“吾怀疑他与北海太玄都有关系，你还记得吾给你的那枚问心镜么，这枚法器以神兽獬豸之心为镜面，以北海玄石为支柱，最初乃为太玄都长老告楚所有，有持正守心之效，那夜吾交付与你们，是愿你们不受魔气侵害，顺利出海，回到中洲，但你却阴差阳错用在了他的身上。”

　　“原来你不是让我控制他啊。”子皑恍然，难怪他本来都要说动章七，却在拿出法器之后，使他心魔更甚，原是自己的误解，造成了眼下的适得其反么！
　　子皑感觉到伤口一抽一抽，更疼了。

　　苍伤瞧着他，忍不住说：“……你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