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23、第23回 感动正要从

　　苻钰第一个念头是被耍了，但这个隐蔽的石崖船湾他来过，当天还停靠着两艘船，胡焉的族人在此地扎营，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部落。
　　即便船走了，岸上总该留有痕迹，但现在真就四个字——空空如也。

　　就好比当下他们站着的地方，前天还搭着好几间棚屋，到处挂着晾晒的衣服，玄股国的男人在水里捕鱼，女人抱着孩子喂奶，而随行出海的船工则支着脚，在门口的沙坑里摇骰子赌钱。
　　但眼下只有一只螃蟹，挥动双钳，把苻钰的裤腿剪了个缺。

　　“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找错了地方？”子皑安慰他。
　　苻钰迟疑，他将封念留在城中，就是以防自己迟来，封念与他既是君臣，又似手足，绝不会撇下他们独自登船，最差的结果就是他留不住玄股国人，留在原地等候，难道真是找错了位置。

　　“走吧，我们再往南……”
　　苻钰改变心意，招呼子皑往前，就在这时，向外一瞥的余光扫过岸边的珊瑚礁，他猛地越过子皑，渡水而去——那里留有一道剑痕，是昆吾剑斫出的痕迹，因为法术的加持，能维持一段时间不会被覆盖，也无法在浪里脱落。

　　苻钰激出一身冷汗，嫌子皑走得慢，单手抱起他就往城中跑，如果没有找错位置，而封念却又不在，唯一的解释就是出事了。
　　他们被人骗了，欺骗他们的人甚至使用了某种高深的障眼法。

　　衬着清晨的薄雾，龙城依稀如昨，他们穿过高大恢弘的主街，途经大人之市时停下脚步，四海商贾聚集之地，一夜之间起了高楼，变成了一座销金窟。
　　“大人之市呢？”苻钰抓着路人询问。

　　路人为他的激动感到莫名其妙：“在城南啊。”
　　子皑也跟声问：“什么时候搬到城南的？不是在城东吗？”

　　“一直就在城南。”
　　“……不可能。”子皑回头去看苻钰，浑身如坠冰窟。

　　“我在这里住了八十年，我爷爷的爷爷起，大人之市就在城南。”路人瞅了他们两眼，挥挥袖子，极不耐烦道：“轮得到你们中洲人来说不可能？”

　　他们只是去了一趟金玉琉璃宫，怎么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障眼法来解释，得多庞大的力量才能篡改他们的记忆。
　　子皑看到苻钰的手难以自制地颤抖，上前一把握住，敦促他往客栈去。

　　还好四海客栈还在。
　　子皑积极推门，口中急切地呼唤着封念的名字，然而大门后方是荒芜破败的庭院，那棵见证了章七群殴霸凌者和自己离家出走的树，只剩光秃秃的桩子，而客人谈天说地拼酒，老人弹三弦歌颂英雄的大堂，更是尘土飞扬，蛛网遍结。

　　“……有，有人吗？”子皑哆嗦。
　　里屋点起灯，一个眼窝深陷，面容瘦削的青年走了出来，问：“找谁？”

　　子皑问：“掌柜的在么？”
　　“找我爹？在那儿呢。”青年指了指后方的灵牌，夸张地大笑，苻钰把头转过去，两只眼睛就快滴下血来。

　　子皑不知所措。
　　苻钰追问：“发生了什么？”

　　青年耸肩：“还能怎么样，被我气死的呗，，都死了好几年了。你们是中洲人吧，来一次不容易，如果他欠你们钱，可别找我还，我家被我败光了，没地给你们下脚，当然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自己打扫，不过别怪我没告诉你们，这地方已经被卖出去了，很快你们也要被扫地出门。”

　　“那你娘呢？”
　　“也死了，生下我后她就走了。”

　　苻钰呼吸愈发沉重，掌柜的夫人有时会在柜台算账，他那两日进进出出，都碰上了三四回，现在此地的主人不仅死亡多年，连带血亲的命运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苻钰扔下那青年，拉着子皑找到他们居住的房间，窗户掉了半扇，门板开了个窟窿，像是给人打砸过一般，仅剩的行李自然也不翼而飞。

　　无论如何威逼利诱，那青年都咬牙说自己没有贪墨，近来更没有见过中洲人，苻钰得不到更多的消息，只能离开，先去寻找留在城中的封念。

　　望着人声鼎沸的长街，子皑一脸茫然，对比连日在小阁楼的观察，他发现周遭的铺面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夜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地方变了！人变了！甚至……甚至人都没了……
　　子皑心慌：“那封大哥呢，会不会也消失了？”

　　苻钰直奔斜对面的酒铺，他记得那里本来是一间药堂，还曾带子皑去问诊过。

　　“要什么酒？”
　　当垆的女子正在清洗大瓮，察觉到人来，也没抬头，随口问道。

　　苻钰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姑娘，但还是礼貌地询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中洲来的男子，身高八尺，腰挎长刀，左手腕缠着丝环，生得剑眉星目，行事落拓不羁。

　　“中洲？你们是中洲来的？”对方感到新奇，扯着嗓子喊当家的来看，一个双腿赤黑，打着赤膊的男子从后方跑了出来，他的后方跟着一只黑豹，他踹了一脚，豹子便蹲下来，歪头好奇地打量他们。

　　苻钰和子皑灰心丧气，看这样子，恐怕打听的结果和那客栈里的青年没有差别。

　　子皑问：“怎么办？”
　　苻钰攒起眉毛，似乎在犹豫，子皑猜测他正在琢磨如何安置自己，便又说：“要不我们分头寻找？既然大家都不记得我们，那么炉鼎也就不存在，我暂时是安全的。”

　　苻钰当即道：“那你留在客栈里休息。”
　　“你不能总把我当小孩，我也不可能永远受你的保护，我迟早是要……”子皑还没说完，苻钰促声打断他，情绪失控地吼道：“迟早要如何？要离开我吗，我准你离开了吗？你以为你是谁我要永远保护你！”

　　子皑握住他的手，苻钰的怒火便平息下来，他把脸别开，显然拒绝吃这一套。

　　“你还在担心我像船上的那些人一样死无葬身之地？我的殿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听你的，没有出门，不也一样祸从天上来。”

　　那日确也是麻烦上门，可他又不想带子皑去见喜欢小男孩的胡焉，有时若需暗访或动手，也十分不便，两人僵持了一会，苻钰方才妥协：“那你就在附近打听，我去找胡焉，再往城中转转，尽量快去快回。”

　　苻钰走后，子皑打算返回客栈等候，再过一个时辰，章七就该来这条街收粪水和泔水——如果他顺利脱身的话，自己正好可以找他商量，就算苻钰要带上他，他也会找借口赖下来。

　　然而临门一脚时，子皑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抻着腿脖子回头，从往来的行人中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奢比尸姑姑！”

　　对方却在他呼唤的瞬间转身离开，无视了他的存在，但子皑很肯定，方才就是她在看自己，难道她还记得自己？

　　“姑姑！请留步！奢比尸姑姑！”
　　子皑掉头去追，早市上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将他们淹没，等子皑拨开行人追上去时，那抹青色的倩影已经不在原处。

　　而此刻，他已经连跑了三条街。
　　子皑后退，退到墙根下喘气，用手捂着脸颊，一动不动。

　　“小伙子。”
　　一旁烙饼的大娘掰了半块饼给他。

　　香气送到鼻尖，子皑怔怔地望着她，想是将他误作了落魄人：“不……”他咽了咽唾沫，发现自己竟然认得她，登岸那日他们四处寻找落脚地时途经此处，当时这大娘就在摊饼，他为此多看了两眼，还被苻钰戏谑一通。

　　“大娘。”
　　可是他和对方当初没有交集，眼下则不知该怎么问，问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变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挤出一句：“前头那间客栈的掌柜，当真几年前就去了吗？”

　　老妪摇头，并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子皑握着饼，没有一点食欲，但眼下他们已经没有家当了，苻钰这个风光显赫的王子一眨眼就变成了穷光蛋，他这么个骄傲的人肯定不愿意低头乞食，不如省给他吃，不过一个也太少了，还不够苻钰塞牙缝，万一他找到了封念，又要多一张嘴吃饭。

　　于是他擦擦手，上前恳求：“大娘，您看有我能做的活吗，钱我不要，给我一些饼就行，我们兄弟三人初来乍到，遭遇变故，实在……”
　　“说哪里话，谁没个应急的时候，你来。”大娘热心地让出位置，要他帮忙和油酥。

　　奈何子皑确实不会，最后乖乖站在一边数钱。
　　中洲人在东海是稀罕物，又如子皑这般长得美貌讨喜的，更是惹眼，不一会，摊子边便围满了好奇的人，他嘴巴甜甜地再说上两句好话，人总不好不买。

　　由是当了一个上午的活招牌，赚够了一天的钱。
　　中午两人躲着太阳，坐在角落啃饼，老妪一边抹泪，一边说起家乡：“五十多年前，我打黑齿国来龙城，投奔我的儿女，便再也没有回去过，前些日子听说，黑齿国正和盖余国交战，昨日国都被攻下，国家名存实亡，我想回去，可又回不去，还得留在这里继续摊饼糊口，唉，刚才看到无家可归的你，就想到了家乡的孩子。”

　　子皑低头聆听，心想，原来仙民之间也并不和睦，他还以为只有妖怪的世界才讲究弱肉强食。但话说回来，他在东海沉睡了这么些年，也没有大妖伤害他，可见也并不是所有妖怪都嗜好杀戮，大多数妖只在自己领地活动，也只关注自身的修炼。

　　老妪吃过饼，站起来继续干活，子皑看见她从眼角消失在风里的眼泪，听她无助地感叹：“我多希望这是一场梦，醒来我的国家仍在。”

　　子皑心里揪着疼，他和这位大娘只有匆匆一面，竟不想她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可这些事是当下的她所背负的，那在城中出现诡异变化以前呢，她的家乡会不会是一派幸福和宁？
　　他想，他也多希望这是一场梦。

　　——

　　“醒醒！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苻钰没找到封念，回到客栈时又不见子皑，顿时火冒三丈，他沿街走了一阵，正琢磨找着人得给他小惩大诫，一眼便瞧见缩在墙脚三角梅花丛下酣睡的子皑。

　　天已经黑了下来，他走过去，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他。

　　子皑迷迷糊糊睁眼：“你回来了，”他从怀里拿出留有体温的烙饼，嘟囔着，“我今天帮一位大娘做饼，她说……”
　　他向两侧看去，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你怎么答应我的？”苻钰大发雷霆，“你实在太没有戒心，怎么能睡在大街上！万一被人一麻袋扛走了怎么办！”
　　“叽叽咕咕说什么呢，给你留的。”
　　随后烙饼就怼到了他的鼻孔上，子皑想，苻钰每次都骂骂咧咧，但无论找人还是救他，一次都没落下。

　　不过稀里糊涂睡去，确实是他的不对。
　　“对不起。”
　　他弯下腰，郑重其事，苻钰反倒不会说话了，无声地看了半晌，又把目光挪到被压扁的饼子上，伸手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

　　感动正要从心里里溢出来，苻钰忽然又听他道：“你现在是不是变成穷光蛋了，我们得睡大街吧！”
　　“吃你的！”
　　子皑把饼分成两份，再将其中一份分出小块留给自己，剩下的全都塞给苻钰，苻钰二话没说，扯了半张，卷起来强硬地喂进子皑嘴里。

　　子皑不敢吐，安静地站着，让他看着自己咽下，解释说：“我有。”
　　“你不是给封念留的？”

　　子皑默认，过了会问：“找到封大哥了吗？”
　　苻钰烦躁地说：“没找到。”他贴着墙坐下来，一手揽着子皑：“我决定明天上金玉琉璃宫看看，要回客栈吗？”

　　子皑摇头：“我怕夜里他把我们扔出来。”实话是他感到阴森，昨日还说过话的人，今日便只剩一块碑，一只灵牌，简直骇人听闻。

　　“你再睡一会。”苻钰没有戳破，按着他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他则拄着昆吾剑，闭目养神。
　　坠入梦乡前，子皑心想，完啦，他真成穷光蛋了，不知道大娘明日还来不来这里卖饼。

　　翌日早晨，子皑是被街上的喊声叫醒的，信鸟自天空飞过，带来了天南海北的重大变故。
　　“盖余国战败了！盖余国战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