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22、第22回 “因为你离

　　子皑哗啦游出水面，浮在岸边光滑的石头上喘息。
　　章七学艺不精，他那一手避水诀说暂时还真就只管一时之效，若自己是个普通人，再晚上数息，就要去转世投胎了。

　　他抹了一把脸，正要爬上岸，天上飞落两只流光溢彩的鸟儿，落在他头顶啄了一下，他整个人朝前倾，差点磕掉牙。

　　“去去去！”
　　神鸟发现不是食物，失望而去，子皑这才注意到，白雾散去，身前的石岸竟都是上好的翠玉所砌，抬头远观，锦云烛日，朱霞流光，金碧辉煌的宫室于云海中若隐若现，显出的那一角鸱吻，同海底幻象之中所见一模一样。

　　这就是金玉琉璃宫吗？

　　子皑屏住呼吸，虽然没有人自玉石泉追来，但他也不知如何才能离开，只能沿着仙草金芝遍地的花园摸索，仔细寻找出路。

　　好几次风吹草动，他都以为要撞见看管此地的灵官，担惊受怕自己这个不大不小的妖怪会被捉去治罪，但走出去好远，却是一个人影也不见，他又生出些稚气的得意，计划回去后同苻钰炫耀。

　　——自己居然来了金玉琉璃宫！天君所居的金玉琉璃宫！方丈洲中最顶级的洞天福地，更是偌大龙城中普通人一辈子都触摸不到的禁地！必须让他对自己客气点，放眼整个四海三山十洲，至少有八成的人都没有来过！

　　子皑心神荡漾，下脚时踩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来了个左脚绊右脚。
　　“嘤嘤嘤！”
　　低头一瞧，竟是一匹文马幼崽，它赤鬣缟身，目若黄金，长得十分喜人。

　　子皑唯恐被发现，下意识动用时间之力，将自己传送回到数息之前，避开此路，朝着反方向跑去。
　　不想，那小神兽仍然发现了他，欢欣雀跃地冲了过来，一个头槌将他扑倒在地。

　　“嘤！嘤嘤！”
　　子皑与它滚进花圃里，感觉灵魂差点从这具躯壳里被撞出来，他摇头晃脑，试图甩掉眼前的星星，却被小吉量误以为是在陪伴它玩耍，于是打了个滚，跳到他怀抱中，亲昵地蹭他的手指。

　　子皑被它的叫声吓得魂不附体：“嘘，嘘，别叫了，你小声一些，要是引来灵官将我捉去，就没人陪你玩了。”

　　小吉量歪头打量他，子皑掸去草叶，尝试把砸弯的花枝掰直却失败后，耷拉着脑袋长吁短叹，小家伙撒蹄子绕着他跑了两圈，一回头没了踪影。
　　再回来时，它从背上甩下一只流云织成的包袱，云雾散开，各式各样的仙果滚落满地。

　　子皑摸了摸肚子，盘腿坐下：“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小吉量仰起头，很是得意。

　　子皑不客气地捡起一颗通红的果子，连啃了两口，汁水爆出来的时候，尝到丝丝甘甜。
　　难道是因为仙果的缘故，他竟能尝出一丝味道？仙凡果真有别啊！子皑很是惊喜，又连吃了几个。

　　满足口腹之欲后，他想带些回去给苻钰和封念尝尝，万一没有找到不死草，有这等灵物傍身，说不得也可以延年益寿。
　　想着，他又往衣服里塞了几个。

　　鼓鼓囊囊的实在行动不便，只以两手抓取又尤觉得不够，子皑眼珠子一转，解开外袍，跪趴在地上兜果子。
　　道是过分专心，因此没有察觉到被小神兽引来的巡逻灵官，待他余光扫见树后露出的半袂衣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猛力拽进了水里。

　　一瞬间，温热的胸膛靠了上来，子皑扭头，欣喜地喊：“苻……”
　　苻钰赶紧从后方捂住他嘴巴，慢慢往水下沉，灵官走到小吉量身边，见它正埋头吃果子，没有异样，于是转身离开。

　　两人在泉水里泡到口中气息散尽，方才上浮，小吉量在岸上嘤嘤直叫，见他俩冒头，叼起地上的仙果，朝子皑扔过去。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子皑无瑕顾及那小兽，抓着果子，紧张地伏在苻钰胸口喘息，心里的不安俱被幸福的喜悦扫去。

　　苻钰想揪他的耳朵，但子皑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耳朵贴在他的心口以确定眼前之人的真实，他的手指便落到了耳垂上碾了碾，连语气都变了温柔：“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
　　“对不起。”
　　子皑道歉，把兜里的果子喂到他嘴边：“这个是甜的，这个是酸的，你来了，我就不用费劲地背回去了。”

　　“算你有点良心，”苻钰按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忽然发现他话里的不对劲，“你恢复味觉了？”
　　子皑眼前一亮。

　　苻钰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是今早出门许诺给他带的，虽然已被泉水泡化。他用食指蘸了一点，伸进子皑的嘴里，子皑吮吸，眼睛里的那许光迅速黯灭。

　　“没关系。”苻钰安慰他。
　　若不是封念热心讲解人间百味，每吃一道菜，都会给他细细描述，子皑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封大哥说，失之桑榆，收之东隅，你还不知道吧，别人有的东西我虽然没有，但我有的东西别人也没有。”

　　苻钰笑道：“你有什么？”
　　子皑神秘兮兮地说：“我是炉鼎诶！”

　　“噗——”

　　苻钰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连咳了好几声，子皑一边给他拍背，一边奇怪，苻钰惊讶之余，竟然没有惊喜，他不是应该跪下来说你居然可以助人修行，帮帮我吧！
　　“我知道你很高兴，但你也别高兴过头了。”

　　苻钰眯了眯眼睛：“谁跟你说的？”
　　“呃……”
　　子皑语塞，暗道高高在上的王子殿下先前便对章七嗤之以鼻，还酸人家不七不八，自己历来仗义，绝不能随意出卖他，于是把屎盆子扣到了对付他的人头上：“就是从客栈一路追踪我的人说的，他们还把我逼到了这里。”

　　苻钰臭着脸，不知在想什么，随后把他往身前拉了拉，满眼戾气地说：“再叫我遇见，剁了他们。”

　　子皑见他不像玩笑，有些被吓到，炉鼎两字竟然牵动了他的仇恨，事情完全出乎意料，他隐隐感觉到章七还有什么没有告诉他，害得他在苻钰面前说错话。
　　“……那我，那我不做炉鼎了，我只是想帮你。”

　　苻钰脸色缓和了一些，抬眼时叫眉毛高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遍：“你想帮我？你知道要怎么做么？”
　　“我不会，你教我！”
　　子皑松了口气，也跟着傻笑起来：“教会了我，我还能帮封大哥，到时候我们去祖洲，就不怕……”

　　“闭嘴！”苻钰脸色却越来越沉，把他扔在水里，独自上岸。
　　子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脚并用，笨拙地追上去，闷头撞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顿时局促地手脚无法安放。

　　苻钰在生气，可是他不明白他在气什么，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但苻钰是不会低头的，能妥协的只有他，毕竟他还想安全地离开金玉琉璃宫。

　　“殿下，我冷。”子皑从背后他勒着苻钰的腰，生怕他丢下自己跑掉。
　　苻钰掰开他的手指将他抖开，他便抄到他跟前，改为环抱他的背，并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别丢下我。”

　　一丛丛热气喷在头顶，一起一伏的胸膛里，回声在不断扩大，苻钰啧了一声，咬牙切齿：“谁教你这些的？”

　　子皑乱回答：“苻钰，我好冷。”
　　苻钰终于认命似的抓着他的头发，烦躁地将他脑袋往后扯，扯到一定距离，低头用自己的额头靠上他的额头。
　　是有些发烫。

　　于是他又重新去掰子皑的手指，默念法诀，替他把衣服烘干不说，顺带把自己的外袍也脱了子啊来，像粽子一样裹着他。

　　子皑终于等来了苻钰的单膝下跪，只不过背对着他。

　　“上来，笨手笨脚，走得又慢。”
　　苻钰背着子皑，避开灵官穿梭于花园之中，此地乃金玉琉璃宫外围，冲着一个方向走，很快便离开云海靠近山门，他又以反魂鼓引开守卫的注意，趁势溜了出去。

　　回到龙城地界，两人近乎大汗淋漓。
　　在船上时，苻钰不是没有抱过子皑，少年轻得跟没骨的花一样，此刻却蓦然生出一种移山搬石的感觉，由是喘着粗气问：“你是不是吃太多仙果了，我怎么觉得你变重了？”他不是没见识过子皑的食量，一边说，一边往肩上耸了耸，怕把他摔下来。

　　就在这时，后背一轻，四只蹄子踩在他脑袋上。
　　什么东西？！

　　子皑伸手接住，举到苻钰眼前，吉量的毛发挡住他的口鼻，叫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子皑以为神兽会不高兴，但吉量竟然亲昵地蹭了蹭苻钰的下巴。
　　“它喜欢你呢！”

　　苻钰一哂，和那小家伙对视，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小马驹，倒有些像西海传说中乘之寿千岁的神兽，可惜他西征时缘悭一面没见过神兽本尊，只是观其样貌，和古籍上所载相似。
　　只是，西海神兽怎么会到东海来，又被豢养在金玉琉璃宫中？

　　而且这也太小了一点！
　　子皑也注意到这一点，问：“嘤嘤，你能再缩小一点么？”

　　“人家有名字，叫吉量，”苻钰不耐烦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它怎么出来的？你把它偷出来了？你要带它走？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简直胆大包天！”

　　“是它想跟着我们，它太寂寞了。”子皑解释，他无法拒绝吉量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才会因为离开前的一眼对视，被它深深打动，故而在爬上苻钰后背时，顺手把它抄进了怀里。
　　小神兽闻言，冲着苻钰疯狂点头。

　　苻钰急着撇清关系：“你让它自己走，别跟着我们。”
　　子皑拒绝：“它是幼崽，还很弱小，既然把它带出来了，我得保护它。”

　　“啧！”苻钰咋舌：“你以为你很强大？”
　　“我很强大，我也可以保护你。”子皑信誓旦旦地说。

　　他的力量恢复了大半，已能灵活自如地使用，只要不遇上水神那样的对手，保命救人不成问题，不过苻钰还不知道他的情况，他想想觉得用保护二字似乎不妥，苻钰虽然杀了他一次，但也救了他好些回，眼下更是马不停蹄赶来，嘴上念叨着嫌他烦，却没有把他从背上扔下去。
　　于是子皑改口：“是需要，你需要我。”

　　苻钰讥笑：“我为什么需要你这个傻子？”
　　“因为你离不开我。”子皑心说，你脾气这么大，麻烦事又多，除了自己谁会忍受得了呀！怎么没看你叫封大哥端茶送水又暖床呢，封大哥是真的会在榻上揍你吧！

　　“嗯，我离不开你。”
　　苻钰阴阳怪气地附和，但手臂用力紧了紧，将他稳当地托住：“你再离开我视线范围试试！”

　　子皑强调：“是你不带上我的，嘶——”大腿被勒疼，他挣扎着要下地。
　　苻钰偏不让，阴测测地说：“记吃不记打，你以为我和你闹着玩，事不过三，下次再让我发现，腿给你打折。”

　　打不打得到还难说呢！自己难道不会跑吗，下次他要动手，自己就加速逃离，让他扑空，或者减速时间，让他自己揍自己。
　　子皑想着想着把自己想美了，将脸贴着苻钰的脖子，忍俊不禁。

　　撩人的气息酥酥软软地扎着肌肤，苻钰彻底拿他没办法，说：“你就是仗着本王对你宽容。”
　　子皑得寸进尺，说：“那你对我再宽容一点吧。”

　　“……”

　　“苻钰。”
　　“……”

　　“苻钰！”
　　苻钰被叫烦了，严厉地呵斥他不许撒娇。

　　子皑苦恼：“我没有撒娇，我是想提醒你，走错路了。”

　　“没有走错，”苻钰悻悻地说，“这是去海湾的小路，天快亮了，返回客栈来不及登船，我们直接去海边与封念汇合。”

　　“可是……”
　　“又怎么了？”

　　子皑揪着他的衣襟，指着前方逐渐开阔的视野，高大的灵树之后，一望无际的海洋在日出的华光中绚烂夺目，然而石崖下方，既没有船湾，也没有船队，连鬼影都没有一只，只有白浪拍打沙滩，留下一颗颗孤独的贝壳。

　　“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