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21、第21回 “炉鼎？什

　　“我来赔钱，本想给你放窗台上就走的，”章七拿出洗干净的空药瓶，还给他，“但觉得还是应该来道声谢谢。”

　　既然章七找了过来，自己也就不用费心出去找他，子皑俨然忘了苻钰不七不八的告诫，欢喜地邀请他进屋，还和他抱怨苻钰的独裁与专制。
　　“……他说外面的坏人多，还怀疑你！”

　　“他说得也没错。”章七靠在门边没进屋，他和每个人都习惯保持距离，并且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附和：“而且，我未尝就不是个坏人，说不定你现在就被我蒙在鼓里。”
　　子皑瞥了他一眼：“你们怎么都说自己是坏人，不是个好人也不一定就是个坏人！”

　　眼前的少年太单纯了，章七想要教育他，却反过来被他教育，无奈道：“我现在明白什么叫大智若愚，若你想出去走走，我……”话音戛然而止，章七察觉到什么，收敛心神，挺直脊背，一动不动。

　　子皑问：“怎么了？”
　　“有人正在接近客栈，你的朋友什么时候回来？”章七沉声问道，见子皑也是一脸茫然，当机立断道：“他们不应该留你一个人在此，十洲之地，仙妖混杂，人心叵测，没有人是完全值得托付的，你现在收拾东西，先去我那里避避风头。”

　　平日和苻钰激烈斗嘴，但真要离开，子皑却犹豫起来，想的却是他回来找不到自己该多着急。

　　“不能再耽搁了。”
　　章七语气沉重，那种严肃紧张的神态与他们在东海上面对水神和风暴时一致无二，子皑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翻箱倒柜取出剩下那一半灵药：“很强吗？”他以为章七又与人结仇，这些人全是来对付他的，索性把怀里的东西全托付给他：“要不你都喝了吧。”

　　章七：“……”
　　章七：“你哪儿来这么多灵药？”

　　子皑道明来由，章七恍然大悟，抓着他就往外走，并随手拔下一根他的头发，在墙角留下记号：“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一会紧跟着我，你朋友会循着符印找过来。”

　　子皑抱着药瓶，叮叮当当跟在后头，还惦记屋里的细软。
　　“他们的目标在人，中洲的东西没人要。”章七停下脚步，看着他怀里的陶瓶，迅速做了个决定：“你没有仙灵袋？就现在，全都喝了。”

　　“我？可是这是给……”

　　子皑仍旧磨蹭，章七按住他的肩，强势地直接把药全部喂给了他。
　　“往这边！”
　　板车停放在巷子里，子皑刚一接近，就被刺鼻的酸臭味熏了出来，他哆哆嗦嗦指着那几只大木桶：“你不会想让我钻进……”

　　那个去字还没说完，章七已经单手把他扛起来，塞进了一只空桶里，虽然桶壁用清水洗过，留着一道道涮痕，但这不代表味道就完全消散。
　　“委屈你一下。”

　　“章七，你没有骗我吧？”盖盖子前，子皑扶着桶壁，语气很轻。
　　“没有。”章七握着他的手，掌心干燥而有力，如果苻钰在这里，铁定要骂他个狗血淋头，但子皑却直觉章七没有要害他的意思。

　　他抱着膝盖，乖乖坐了回去，走到半路时他才反应过来，这些人不是冲着章七来的么，怎么藏起来的是自己？还是说都是来找他寻仇的，难不成是昨个那头狐狸？
　　他敲了敲桶壁，章七没搭理，以咳嗽声掩饰下所有的响动，在城里顺路收了两家的夜香，方才出城。

　　子皑爬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快憋死在里头，章七给他打水洗手，他却只顾着四处看。
　　草庐依山傍水而筑，水里漂着鸭子，屋后圈里养了几只仔猪，门前篱笆一圈，正围了四畦田，只不过田里不全是菜，半数以上种的都是草药。

　　章七的家和他人一样简单，站在柴扉前，一眼能将屋内看个通透。
　　子皑没有去过中洲，但听苻钰和封念的谈话，章七的身份养不得仙草灵兽，感觉和中洲的百姓也没有什么不同。

　　濯了手，章七递给他一只草药包，子皑往腰间一挂，附着在衣服上的味道尽数消失。
　　“我现在要怀疑你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了。”

　　章七笑了笑没说话，埋头施肥，顺带收拾他那几只大桶，子皑脸上一凉，有水渍溅射过来，他当即高呼：“甩我脸上了！”
　　“不是我。”章七挽着袖子，指着天上：“不必擦，是甘霖。”

　　子皑问：“下雨？”
　　章七仰望白云深处：“金玉琉璃宫在我们头上，玉石泉水天上来，天上去，不落地，但此处地偏，许是临近银河飞瀑，偶尔会有仙泉水溅射到大地上。”他温柔地捋过翠绿的茎叶：“我不是高人，只不过经年累月，沾染了仙气。”

　　子皑闻言，好奇地想看看田里的植物和外面的有何不同，于是打起裤脚小跑过去：“我来帮……”

　　咻——

　　破空声骤起，一支利箭飞来，扎在子皑脚边，他脚踝一拐，踉跄摔在地上。
　　那箭乃冰凝，很快化水，浸入土壤，让人寻不着方向，子皑就要倒流时间，揪出附近的埋伏，章七却一步越过田埂，推着他往屋后去。

　　“别看了，全是人。”
　　仙民甚至是普通的修仙之人，是不该这么快找到此处的，说明追踪子皑的人里头，有修为高深的妖或者地仙。

　　子皑一边跑一边尝试感觉灵气与时间的流转，他想只要暗箭射中他们之前，他减速时间的流逝甚至逆转时间，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你跑前边！”
　　倒是章七，空有力气，暗箭难防，于是他跑着跑着，反过来把章七推到自己身前：“我本事着呢，别担心我，你想想是你哪些仇人，苻钰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章七懒洋洋地说：“我想啊？”
　　“他们不是对付你吗？”
　　子皑心说，药都喝了，东西都留在客栈里头，他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人觊觎的？不过是嬴几瓶药，至于下狠手吗？

　　“要真是玉珂，咱们就回大人之市，将他老底给揭喽，我不信他以后不想继续做生意！”

　　章七知道他根本还没搞清楚问题的根源，叹息道：“我哪有这本事，你现在才是一块行走的肥肉。”

　　子皑惊恐：“肥肉？我？难道他们……要吃人？”
　　章七默然一瞬：“是炉鼎。”

　　“炉鼎？什么是炉鼎？”
　　“可以助人修炼的。”章七眼神晦暗，并没有展开详说，他觉得自己提醒到这个份上，身边的少年应该有所警觉。

　　但子皑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终于有一点大用，不但可以帮助苻钰修炼，令他倒欠自己人情，不敢对自己再呼来喝去，未来也有生存的一技之长，于是两只黑曜石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等再见到苻钰，要怎么跟他说呢？
　　要不就说：“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么，我可是助人修炼的炉鼎，有我在，一日功劳抵百日。”

　　尽管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助人为乐，但已经在幻想苻钰跪下来，痛苦流涕地求自己。
　　——“炉鼎大师，请你帮帮我！”

　　章七对子皑展现出来的喜悦和得意大为不解，此刻上下打量，才发现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并不合身，尤其是外头的罩衫大了一个尺寸，和里头的衬衣完全不匹配。
　　再回想昨晚将他领走的那个男人，子皑明显对他唯命是从，如此一来，倒是有了一个猜想，并加深了他俩之间关系的误会。

　　那种不平等的态度，很难说不是诱骗无知少年，章七忍不住劝道：“人生在世，对自己好一点吧，不值得。”
　　子皑：”啊？”

　　他还想追问章七为什么这么说，但局势间不容发，章七领他至屋后，沿着灌丛向上爬，一路上都没有合适的时机停下来说话，好不容易至山顶一处石潭边站定，章七两指一并，捏了个避水诀，便又将他推进了水里。

　　“此处泉深有灵，可直通天上泉，仙妖无诏不得入金玉琉璃宫，你且避一避风头。”

　　章七显然打算留在外头周旋，子皑闻言，差点急出眼泪：“他们进不得，我岂非也进不得，我就这么堂而皇之不请自入，真的没有一点问题吗？”

　　“你是中洲人，他们拿你没有办法。”章七坚定地说：“如果被守卫发现，你就说自己误入此间，他们最多只会驱逐你，说不定还会送你去见你的朋友，那时你就安全了。”

　　子皑心说，我不是啊！我的□□是捡来的，灵魂可是货真价实的东海原住民！
　　然而不待他辩解，脚下巨力突生，推着他向前，竟是如鲤鱼跃龙门般，扶摇而上。

　　他前脚刚走，后脚章七便叫树影乱石后跃出的人团团围住，这些人见他不过是个污秽不堪的粪夫，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小小伧奴，还不将你身边的少年交出来！”

　　来者里头，不仅有仙民，竟还有一位地仙，两位灵官，可见即便得道，人心也依旧藏污纳垢。
　　章七垂眼，一点一点松开缠在手心上脏污包浆的布条，呢喃道：“我不想杀人。”

　　来者却喝道：“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再不将人交出来，休怪我们不客气！”
　　“我看也别与他废话，不知好歹的家伙，我来收拾！”

　　章七脸上闪过一抹痛色，往后拉开仆步，这时，奔牛之声骤起，苻钰敲击着反魂鼓翻身落地，身前仙民灵官尽被震了出去，唯有那地仙与一只化为人形的百岁妖，捂着耳朵，堪堪稳住身形。

　　“他是不是在你这里？”
　　章七眼中黑影散去，向水里抬了抬下巴：“我叫他先行一步。”

　　苻钰几乎没有犹豫，转身没入水中，急得连金玉琉璃宫五个字都没有听完。
　　“……好歹送佛送到西，把人都解决了呀。”

　　身前摔飞的人陆续爬回来，惶恐地张望左右，那名地仙施法固神，怒视着留在原地的章七，不知是不是不着急去接应子皑，章七身上剑拔弩张的气息烟消云散，他躬身去捡地上掉落的法剑，刚装模作样挽了个剑花，似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倒持胸前：“诸位，打个商量行不行，打人别打脸！”

　　“别跟他啰唣！”
　　“你大爷的，要你好看！”

　　五人三仙一妖投鼠忌器，远远站着，只以法器迎头招呼，章七无处可躲，就要硬抗，耳边一缕微风拂过，两条青蛇自斜地里蹿出来，大嘴一张，将令人眼花缭乱的光华全吞了下去，吸收后打了个饱嗝，再一张口，冲他们全吐了出来。
　　威力顷刻翻倍，那地仙识得，脸色骤变，仓皇离去，剩下几人却还直愣愣杵在原地，大呼救命。

　　紫色的光芒穿过他们的身体，炸成了花瓣与薄雾，几许盈盈笑声过耳，章七回头，见一美貌如花的奢比尸姑娘正靠着树朝他暗送秋波，他稍稍别过脸去，对方快步上前，打了个响指：“闭眼！”
　　对面惊魂未定的人便毫无征兆倒了下去，奢比尸抓住他的手，章七再睁开眼时，两人已回到山下的小茅屋。

　　章七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水瓢，朝柴扉走去，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不禁加快脚步：“多谢。”
　　奢比尸说：“只是谢谢吗？”

　　“总不能让我以身相许吧，这位姑娘，”章七的语气变得短促且古怪起来，“不对，应该是——这位公子，你上次欠我的酒钱还没还呢，要不以此相抵？”
　　奢比尸诧道：“你觉得你的命就值那么点钱！”

　　“容我提醒你，你借我钱的时候已经是一百年前了，这一百年里，方丈洲的银叶子增值了许多。”章七站直身子，幽幽吐出一口气：“何况我本就是贱命一条，也值不得什么。”

　　奢比尸把住柴扉，拦住他的去路，笑起来时两眼弯成了月牙：“你又认出了我！”他絮絮叨叨地念了两遍，像是在追问，又像知道章七不会理会，自言自语：“你究竟怎么认出我的？”
　　随着章七挑眉，奢比尸体旋身一转，显出本体，竟是个身着紫衣，丰神俊貌的年轻男子。

　　章七果然一个字也不想搭理，今日一来一回耽搁了半晌，眼看时间不早，夜香泔水是收不成，至少也得去打理那几片药田：“借过，如果不想我弄脏你。”
　　男子不让。

　　他伸手按住对方的臂膀，语气无奈而轻柔：“苍伤，别跟着我，很脏。”和对待子皑的耐心不同，每一个字从他嘴里钻出来，都带着淡淡的哀伤。
　　当然，他手下并不留情，苍伤不留神，被他扒了个趔趄。

　　于是他脾气也上来了，偏要跟着章七。

　　章七低着头：“你有事要办，就不要跟着我了。”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看来你一直在偷偷观察我？”他低头，苍伤便俯身，他直起腰，苍伤便堵在他身前，他若无视，苍伤便施法抢他手里的工具，总之不给他回避的机会：“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看出来的？这个总可以说吧，我自认为我掩藏得很好呢，可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真想知道？”
　　苍伤含笑，往后退靠在水车边，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章七的脸，章七不大自在，但终归没有拒绝他：“你玩心重，换做以前肯定要耍弄一番出气，但你刚才没有戏弄他们，而是直接送我回家，说明你要事缠身，不想浪费时间。我没有观察你，是你每次都很高调……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苍伤被他的话取悦，笑眯眯地问：“你想知道我在忙什么吗？”
　　章七回答得很果决：“不想。”

　　苍伤自顾自往下说：“不久前，东海出了大事，我听说有三个年轻人在方丈洲上岸，正要去找到他们。”
　　章七随口问：“找他们做什么？”

　　苍伤的语气变得凝重，回答也更加似是而非：“……你知道时间其实可以改变命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