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20、第20回 苻钰看他一

　　和事佬封念挤进来：“这又是怎么了，人找着不就好了。”说着，忙给子皑使眼色，子皑和他们厮混一阵后，现今十分上道，扔下一句“我去烧水”，火速脚底抹油。

　　过了会，他拎着两桶热水站在门口，小心支开缝隙，把眼睛凑上去。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苻钰不在啊，实在是太好了！
　　子皑可不想面对他，庆幸他被封念叫走，用肩膀撞开门，三两下收拾好汤池，偷偷摸摸溜出来，企图蒙混过关。

　　然而还没等门关上，神出鬼没的苻钰便站在他背后，一脚给他踢了进去。
　　“我是鬼吗，见不得？”

　　子皑摇头：“没有没有。”
　　“谅你也不知道自己错了，少废话，过来搓背。”苻钰把巾子扔给他，宽衣解带，挨着池边坐下来。

　　子皑跪坐在他身后，心想搓搓搓，这么喜欢搓，搓衣板转世吗！但面上还得耐着性子小心应付：“章七他好可怜的，我要是不给他药，他就被人打死了。”
　　苻钰抬头：“你那药不是给我赢的吗？”

　　“别那么小气嘛，你又不可怜。”子皑说。
　　苻钰哼笑：“那你可不可怜呢？”

　　“有一点。”子皑想了想，觉得跪坐腿有些麻，干脆换了个叫自己舒服的姿势，一屁股坐在台面上，把洁白细长的小腿伸到水里，恰好支在苻钰手边。
　　苻钰已经习惯了他的蹬鼻子上脸，但对于他的行为，有时候还是不能理解：“拙劣的诱惑！”

　　他逼迫自己转移视线，但子皑向来活泛，随着他搓澡的动作，双腿上下乱颠，踢了他满脸的水。
　　于是苻钰一把将他的小腿捉住。

　　子皑歪头，像只无措的狸花猫，过了会他说：“你要帮我洗脚吗？”
　　苻钰皱着鼻翼，说：“你身上什么味道？”

　　“可能是章七的味道。”
　　子皑低头嗅了嗅，什么都没闻到。

　　章七虽然拉大粪和泔水，但身上一点异味也没有，洗得发白的衣服上透着青草和露水的香味，由此可见他是个坚韧的人，尽管做着旁人看来低贱的工作，但仍然用心生活。

　　而在今天，他多了一个像自己这么仗义的朋友，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情。
　　只有苻钰是不满的。

　　他用力一拽，把子皑拽进水里，子皑扑腾，他便岔开腿，将人拢在身前：“别动，头发都打结了。”
　　苻钰竟还从中理出一片叶子，看了看窗外，这下明白他是怎么越狱的。

　　虽然隔着湿透的衣裳，但两人紧贴的肌肤依然烧得滚烫。

　　子皑不自然地乱动，时不时往水里看，苻钰扯着他头发说：“看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
　　子皑老实说：“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苻钰反应过来，耳根发烫，却无耻地掐了一下他的脸：“没见过吗……”
　　子皑哼唧两声，热水一浸，筋络都舒张起来，乏意迎头而生，感觉到苻钰在给他梳头发，打着呵欠往后靠，靠在他身上。

　　苻钰霎时给他气笑了，心说到底谁才是殿下，但还是耐着性子给他擦干净身子，抱回榻上。

　　子皑迷迷糊糊勾着他的脖子：“好吃的呢？”
　　苻钰说：“你不是尝不出味道？”

　　“骗子。”
　　子皑本来像小猫一样缠过来，窝在他怀里心安理得地酣睡，当下一听，立刻对他的挑衅表现出不满，手脚并用抵着他的胸膛和腿，试图将自己推出去。

　　“别乱动。”
　　子皑又骂了一声：“你这个骗子！”

　　苻钰在外奔波一整天，卧在榻上也没心思动弹，见他越是急切地想要远离自己，他越是按着他的背不让他走，不仅强硬地把人捞进怀里，还趁势把脸埋进子皑的锁骨，确认没再嗅到奇怪的气味，全是自己身上熏香的干爽气息后，才满意地闭眼，自顾自地说：“算了，放你一，嘶——”

　　子皑磨牙，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

　　“牙尖嘴利说的是你这样的是吧！”苻钰下榻，甩着手臂从外袍夹层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扔给他。
　　子皑脑袋上被砸了一下，瞌睡当场烟消云散，直勾勾盯着腿边的小东西，不敢看苻钰的脸色。

　　“吃啊，怎么不吃了？”
　　苻钰见他一动不动，嗤了一声，快步上前拆开，取出一块饴糖：“张嘴！”

　　子皑乖乖张开嘴巴，苻钰伸手投喂时忽然掉头，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子皑愣了一会，尖叫着跳起来：“我的糖！”说完，他飞扑向前，吻住了苻钰的嘴唇。

　　……两人都磕到了牙。

　　——

　　清晨，子皑被楼下的琴声吵醒，窸窣爬起来洗漱，梦游一样走到大堂，闭着眼睛吃早饭。

　　一名老人坐在客栈门口弹三弦，不少人都伸着脖子支着脑袋听他讲故事，子皑好奇，睁开一只眼，寻找声音的来源，确认方向后再心安理得闭上，埋头啃黍饼。

　　眼下讲的，乃是金玉琉璃宫的主人，天君敖婴降伏妖怪九首鬼车的英雄传奇。

　　“千载岁月前，九首鬼车于日落之地作祟，此一精怪入夜后力量暴涨，天君敖婴于是施法拖住了太阳。”

　　叮呤当啷一阵拨弦，小调起，小调止，老者停下哼唱，把脸朝向客栈大堂。
　　“诸位可知他是如何办到的吗？”

　　堂下沉默，子皑这才发现他眼珠灰白，竟是无法视物。

　　叮呤当啷又是一阵拨弦，俶尔，两道影子在半空中追逐，随着曲调的急转，从前门打到后窗。

　　“……说时迟那时快，敖婴一剑劈开虞渊，太阳再无法沉入水中，他便以火雷之法重创鬼车，又以风木之灵缚其魂魄，镇于渊底，七七四十九日后，虞渊方才重新阖上。”

　　老翁五指一收：
　　“而此日之前天光大亮，世间再无黑夜。”

　　封念猛灌了一口酒，听见四下有人议论天君的实力，讲到以强法改变天地规则，世间根本没有多少人能做到。

　　“近乎神迹啊！”
　　“什么神迹，那就是神吧，不然怎地叫天君！”

　　“还真不是，天君只是虚衔，统领十洲三山四海，受仙者灵官供奉，说来也奇怪，不知他最后为何没有成神，怎么着这也该是后天神的实力！”
　　“说笑了，不是神难道还是人啊！”

　　子皑听呆了，咀嚼了两口嘴里的饼，脱口道：“我觉得可能是他学杂了。”
　　一直没说话的苻钰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原来你有在听，你不是说跟你无关吗？”子皑抱着脑袋反驳：“我说得不对吗，他这么厉害，一个人能当十个人使，别的神都不需要存在了，说不得就是引起了公愤，才给了他天君之位，这样既保全了其他人，他也有了匹配实力的尊贵地位。”

　　苻钰眼前一亮：“你怎么突然懂起人情世故来了？”
　　子皑说：“我一直都懂！”

　　“那我怎么没觉得你多么善解人意。”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苻钰放下筷子，语气不善。
　　子皑吞了吞唾沫：“你事事考虑周到，轮不到我发挥。”

　　“真的？”苻钰对此很受用。
　　封念拈着酒杯，却在此时插嘴：“都会睁着眼说瞎话了，还不算善解人意吗？”

　　苻钰一噎：“封将军！”
　　封念放下酒杯，意味深长道：“殿下，你这是被他吃得死死的。”

　　“不吃了。”苻钰擦嘴，见子皑还在喝粥，空碗已经堆成了小山，忙把他也按着：“你也别吃了，饭桶吗！”
　　子皑抗议：“封大哥说我还在长身体。”

　　“小心长成猪！”苻钰狠狠地说。
　　子皑扫光最后一口，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把头凑到苻钰跟前，认真地说：“你是不是不喜欢被我吃得死死的？”

　　苻钰下桌，一声不吭往回走，子皑追在他屁股后头，还在问是不是，过了会见他换好衣服要出门，却没有要带上他的意思，顿时失魂落魄：“出海的事还没谈妥吗？”

　　“已经订好了，两日后登船，一支二十人的队伍，除了对琼田不死草感兴趣的，剩下全是在这儿无法立足，去祖洲挖水玉的亡命之徒。”
　　苻钰别好带钩，开始束袖口，方丈洲礼教松弛，喜好褒衣博带，因此袍服特别宽松，远远望去人似行走的流云，对习惯了穿干练武袍的苻钰和封念来说，光是整理袖子都要浪费好些时候。

　　子皑哦了一声，不怎么开心。
　　苻钰没有注意到他的心绪变化，还正自顾自解释：“回去中洲，还得乘坐鲸鲵大舡，只能先托人在此地帮忙看顾打理，得搞一些方丈洲的钱币才是。中洲之物，感兴趣的人不多，我和封念决定，取一半你昨日赢来的药，去远处找个黑市交易。”

　　毕竟昨日才打大人之市赚取，今天就在人家的地盘转手，也太张狂了一些，做为远道而来之人，不便把事情做绝。

　　子皑不抱希望地问：“我能跟你一起么？”
　　苻钰说：“我一个人去，快去快回。”

　　子皑眼睛又精神起来：“封大哥不跟你一块？”
　　苻钰摇头，停在门边又多解释了一句：“传说封家有先祖来过东海，封念此次随我入蓬莱仙洲也是为了去打听家人，了却族人的夙愿，他自有打算，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别给什么不七不八的人勾走了。”

　　子皑动了动唇。
　　苻钰紧接着说：“给你带好吃的，对吧？”

　　子皑学他的口吻，冷哼一声：“你还知道给我带呢！”那个我自咬得极重。
　　苻钰踱步到他身边，捏了捏他的耳垂：“你就说你吃到没有？”

　　子皑回想起来就觉得他十分可恶，明明大头都被他吃掉了，自己就算尝不出味道，也不该这么被欺负。
　　苻钰看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以拇指刮过他的嘴唇，继续逗他：“味道还挺好，很甜。”

　　子皑爬到榻上，捂着耳朵，拿屁股对着他。
　　苻钰忽然又说：“我说是糖了吗？”

　　子皑回头问：“那是什么？”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记沉重的关门声，苻钰不客气地走远了。

　　子皑在房间里细数苻钰的坏毛病，大抵今早真是吃多了，脑袋发昏，躺着躺着就要闭眼睡去。
　　忽然，窗棂被扣响，他一惊，从榻上滚了下来。

　　第一个念头是苻钰回来了，虽然对他来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但身体已经开始馋了。子皑摇摇晃晃走到门口，拉开门，却见外头半个人影都没有。
　　见鬼！
　　苻钰关照过掌柜，按理说不会有人来打扰他，子皑就要关上门，这时一道影子从窗边闪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

　　“章七！”
　　子皑看清来人，兴奋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