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19、第19回 “我也不会

　　他耷拉着脑袋往回走，看到苻钰换下的外袍从架子上滑落在地，走上去狠狠踩了两个黑脚印，却忽然发现袖口上多出好几条笔直的划痕，心想，他俩该不会打了一架才问到消息的吧！

　　“……不带我你们可少了一员大将，千万别后悔！千万千万别后悔！”子皑气鼓鼓地爬到阁楼上，推开天窗坐在支出来的栏杆上，试图在有限的视野里寻找苻钰的身影——虽然无功而返。

　　好吧，如果真去了，后悔的可能是自己，毕竟他还没想好如何解释自己会操纵时间，如果瞎编在海底时水神或者那位不知名的神女摸到了他的脑袋，继而打通灵脉，不知道苻钰会不会信。
　　他看起来不像个傻子，不比自己好糊弄。

　　发散到这儿，子皑又愁起来，他还没拿定主意走不走，不过想到苻钰动手这么没分寸，很容易与人结仇，而他的时间多得不能再多，完全可以大发慈悲，等他们平安上船再说，又顺理成章赖了下来。

　　子皑双腿悬空踢了踢，一只大肥猫顺着屋顶跳到他怀中，打着呵欠把瞌睡传给了他，他一手理着猫毛，一手枕着头，闭上眼睛。半梦半醒中，脚忽然抽筋，他无意识一蹬，把鞋给蹬了出去。

　　底下跑过来几个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大多看起来很年轻，其中有两位像是后厨的墩子和帮客人喂坐骑的看门。
　　子皑正预备请他们帮自己把鞋从池塘里捞出来，就见他们抡起拳头给摔在中间的青年一通拳打脚踢，还把潲水泼他身上。

　　“还教起老子做事来了，菜干不干净老子能不知道，吃不死人就行了，要你多管闲事，真闹肚子，怕是粘了你的晦气！”
　　“……明明是你们串通起来偷工减料。”

　　“警告你，拉粪的，别让你爷爷我在这条街上再看到你！”
　　“不行，我答应了掌柜……”

　　“还想去掌柜那儿告状是不是？兄弟们，敢断老子财路，给我往死里揍！”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子皑听不清他们说话，真怕给打死了人，一着急，便叫带头那人时间倒流，回到支着脸开骂时，再给地上那位仁兄反击的拳头加速，当场就碎了对方半嘴牙，瞬间清静。

　　这帮乌合之众一哄而散，子皑心想自己既然帮了他，让他给我捡个鞋总没关系吧。
　　于是顺着树干滑到半中间的枝桠上。

　　“喂！”

　　谁曾想那帮人去而复返，竟操着刀子，气势汹汹地吼：“给老子剁了他的手脚！”
　　地上的人被揍得不轻，摇晃着站起身，明显头晕眼花找不到方向，子皑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陶瓶，从树隙间偷偷塞给他：“你吃，吃了赶紧跑。”

　　那名年轻的粪夫这才发现树上有人，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药，摆摆手表示不要。
　　刀子劈了过来，他不想暴露子皑的存在，闪身向后，竟是硬挺着要和人拼拳脚。

　　子皑着急地喊：“这可是好东西，你不识货！”

　　青年愣了一下。
　　子皑又说：“你伤得很重，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待会真把你打死了！”子皑指着门外：“那个板车是不是你的，你不要了？你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怎么弄回去？你怎么会惹到他们？”

　　“多管闲事。”
　　青年擦了擦嘴角的血，余光忽然瞟见子皑伸长脖子，靠他极近，很认真地观察他的伤势，那种关心纯粹且少见得像从石头里炼出黄金，于是顿了一下，改口：“我说，是我多管闲事。我断了他们不义之财的财路，他们要教训我。”

　　子皑笃定地说：“那你没错。”

　　青年短促地笑了一下，转动手里的瓶子，眼里露出几许疑惑与古怪，但最后还是没有客气，仰头饮尽。

　　“谢谢。”
　　随他话音落下，一股力量自他手脚间猛烈爆发，顷刻便将这群人打得落荒而逃。

　　青年喘着粗气，半跪在掉落的门板上，过度的透支令他极其虚弱。

　　掌柜却在此刻过来，一脚踹在他胸口：“我许你在这儿做事，你却来我这儿撒野闹事！”
　　他环顾四下，看到砸坏了的门窗，和倒落在地的庭燎，心疼得挤出满脸皱纹。

　　子皑看到那名帮厨在后门外畏畏缩缩地探头，想必把当家的引来有他一份恶人先告状的功劳。
　　“滚，以后别来我这儿收粪水和泔水！”

　　子皑就要跳下树干解释，忽然想起苻钰的交代，怕给人抓到他偷溜出来，又立刻躲了回去。

　　章七拨开人踉跄往外走，掌柜明知他性格如此，却依然恨他在这个世道不低头的倔强，旋即啐了一口：“记得赔钱！”
　　等那老掌柜负手离开后，子皑才连蹦带跳追出去：“哎呀，我刚才忘了跟你说，那药……”

　　他话没说完，巷口又起一阵喧哗，另有一帮人冲他们追过来，嘴里叫嚣着：“章七，你给老子站住！”

　　不待子皑多问，章七拉着他就跑。
　　“这又是做了什么？”

　　章七呵呵冷笑：“把他狎妓的事捅到了他婆娘那里，他婆娘是个厌火国人，脾气暴躁，给他腿打折了，半个月没下地。”

　　子皑感叹：“你真热心！”
　　章七回他：“你不也是！”

　　子皑忍不住笑起来，那样子明媚而醉人，章七只觉得麻木的皮肉忽然都舒展开来，甚至连自己都忘了自己说这话时夹带的冷嘲热讽。

　　两人穿街过巷，一路甩开尾巴，子皑又刺激又兴奋，正嚷嚷着接下来去哪里，就见人突然跪了下去。

　　“章七！”
　　章七听见他唤自己名字，挑眉，扶着墙角想要站起来，但膝盖连同骨头都是酥的，根本没有力气。

　　子皑急得满头大汗，上手拽他。
　　“别喊了。”章七索性背靠着墙坐下来，说：“喝了你那药，后劲太大，容我歇一歇。”

　　子皑嘀咕：“我就没事，白长了这么多肉，还以为你跟我一样壮呢！”
　　章七瞥了他一眼。

　　眼前的少年思维很快跳跃到了别的地方，既没有过度沾沾自喜，也没有轻蔑嘲讽，章七觉得他很特别，像三月的风夹着料峭春寒，却吹开了桃花。

　　“中洲人？”
　　子皑犹豫了一下，点头，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那你的板车怎么办？”
　　“扔在那儿呗，一车大粪，谁要啊！”章七支起膝盖，把手一搭，不以为意。

　　“粪！”
　　“我是个粪夫，专门挨家挨户倒夜香，收泔水。”章七缓缓出了口气。

　　子皑脱口而出：“没想到还有人专门收集大粪！”
　　在他看来，这个仙人妖灵共生的世界，居然还没有实现生活品质的提高，这些小事还需要人来干，那那些法术都用来做什么了？

　　章七遭过太多白眼，对他童言无忌式的直白感到受伤。
　　“怎么没有，一个族群里，总有那么一两个没有根基的，无法修炼的人，需要在夹缝中生存。”他顿了顿，露出轻蔑地笑容：“神仙口中的天下苍生，和我们好像不是一回事。”

　　“大多数仙民只是比你们中洲人活得久，其实并不会法术，因此也会有各种需求，这样也好，至少还不到走投无路。”
　　“你真达观！”

　　子皑凝视着他的脸，章七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右眼角下甚至还有块陈年老疤，但不妨碍他的高大和俊朗，子皑觉得有些可惜，却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章七被他盯得不舒服，背过身去尝试站起来。
　　天色渐晚，子皑知道自己该回去了，可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又不怎么放心，犹豫再三后，他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我送你吧，你住在哪里？”

　　章七沉默了一会，没有拒绝：“城外。”
　　“为什么不住在城里？”

　　“没钱啊，弟弟。”一想到子皑是有口无心，章七叹了口气，温柔地和他解释：“大粪和泔水放在城里哪个角落，都会被人骂晦气，所以我拉到城外，去养猪种菜。”

　　“你好厉害。”
　　“施肥喂猪就厉害了？”

　　“我就不会，教教我吧。”子皑在心里盘算，苻钰迟早是要回家的，自己又不是中洲人，必然有一天要与他分开，要是会种菜喂猪，往后也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天上支过来：“我也不会，也教教我吧！”
　　子皑抬头，就见苻钰抱着昆吾剑从屋顶跳下来，在看到章七大半个身子都靠在子皑肩上时，他快步上前将两人分开：“我是怎么跟你交代的，不是让你不要到处乱跑么！”

　　章七看了苻钰一眼，不想令子皑为难，往一旁让了一步：“我可以自己回去。”
　　子皑担心：“可是……”

　　章七摆摆手：“不远了，没问题。”
　　子皑没动，苻钰气得一句话也不说，扭头就走，子皑只能嘱咐章七千万小心，自己回头去追苻钰，然而苻钰却故意不等他，走得那叫一个健步如飞，只差没有当场飞檐走壁。

　　子皑也是个直肠子，见追不上他，干脆不追了，停下来撑着膝盖，一边喘粗气，一边说：“我，我还是去看看章七吧，一会自己回去。”
　　“你敢！”
　　苻钰回头，勒住他的腰，将他捉回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