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满山 相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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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清冽的月光透过云雾照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
换了一身粗布衣服的陆满山踏着月光掠到屋檐上，踩过一片片琉璃瓦，来到一座破庙。
破庙静谧。
他纵身落下，四处望了望。
角落里窝着一个人，他蓬头垢面，浑身破破烂烂，怀里抱着一根棍子，面前放着一口破碗。
陆满山站在他面前看了会儿，腰间的剑一寸寸抽出，那人丝毫没有反应，他顿了顿，把剑收回去，转身进了破庙。
这里常年无人供奉，庙中间摆放的灵佛佛身上布满灰尘，灵佛前的供桌上空空如也，连烛台都被人拿走。
陆满山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查看自己的伤口。
其实是很痛的。
方才她剜肉的时候，有好几次他都差点儿忍不住口申口今起来，但常年的冷漠让他不能，也决不肯在别人面前展露他的脆弱。
第一楼的每一个杀手都知道，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弱点，知晓自己的脆弱，等于死。
他还不想死。
也不会死。
所以他活到了此时。
从六岁进入第一楼算起，整整十年，他杀了无数人，从未失手，而且还活着。
这十年里，他见过无数人因为自己的脆弱死去。
但他没有。
他始终那么冷漠，那么残忍，那么无坚不摧。
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弱点。
有人说是因为他天生就是孤儿，比别人少些把柄。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今日他的父母站在他面前，他杀他们时也不会有一丝手软。
只因他的父母曾经是对他残忍的人，在他六岁前，他过得生不如死。
别人不愿当杀手，他却对第一楼收留他感恩戴德，因为第一楼最起码让他活着，没有死那么难受。
他所希望的，也只有这一点而已。
身体上的疼痛，远远抵不过心的摧残，还是孩童的他被父母扔进虎窝捡剩菜剩饭的恐惧，也远远要超过死去。
所以他没有弱点。
他把胸口的衣服扒开，露出胸前的伤口，白色的布条紧紧地缠着，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小女郎手上的一点体温。
他耳边无端地响起她说的话，“疼的话就叫出来，不必强忍。”
不。
他不会叫出来，叫出来只会暴露他的脆弱，只会让人看不起他，他为什么要叫？
这种话只有活在深宅大院里，没经过痛苦，没被人背叛折磨过的人才能说得出来。
她们把这世间的事想得太简单，简单到以为对别人好，就会得到相同的回报，以为自己善良就会得到善良。
太可笑了。
陆满山活着的这十六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同情别人，不要祈求别人的帮助。
就像他幼时，傻傻地恳求爹娘帮他，但最后只听到他们无情的嘲笑。
“夫君，你看啊，这个孽种多可笑啊，你看他哭的样子，真是太丑了！”
他的两个至亲毫不客气地嘲讽他，留他一个人在虎窝。
他突然也很想这么狠狠地嘲笑苏祈春，让她知道，她救的人一点儿都不好，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
到时候，苏祈春一定吓坏了。
他眼前闪过小女郎带笑的双眸，冰冷的心霎时间软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变得更坚硬，恶狠狠地想，就要嘲笑她，把她吓哭，谁让她没有想起自己，谁让她的眼睛总看向别人，没在他身上停留。
心头的寒冰愈来愈坚硬，他提起剑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外流浪汉睡觉的地方，准备将他一剑了结。
剑尖指向流浪汉，眼看就要戳中他的咽喉，陆满山又停下。
只是一个路过的人，不是来杀他的，杀这样的人只会浪费自己的力气。
他收剑准备离开，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一阵风声，他眸光一凉，偏头躲了过去。
他飞身掠上树梢，紧盯着方才还在熟睡，如今已经站起来的流浪汉。
“没想到你受伤了，还能有这么高的功夫，是我小看你了。”流浪汉拿着一根竹棍，斜睨着他。
陆满山冷笑一声，“如果不是我受伤了，你以为我会看不出你是装的？”
“哼。”流浪汉轻笑，“我还以为你发现我了呢，两次都想杀我，两次都犹豫了，我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第一楼第一高手如此优柔寡断了。”
陆满山手里的剑一寸寸握紧，他冷冷地说：“废话，可真多。”
月光冰凉，照在剑上更是。
流浪汉脸上的笑容逐渐冷淡，周身肃然，准备着迎接千钧一击。
“我倒要看看，一个受伤的陆满山是不是我的对手。”
…
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苏祈春就被茯苓的声音吵醒了。
茯苓拿着提前挑选好的一身衣裳，来到苏祈春的床边，循循善诱。
“女郎，你快起来快起来，今日施府的夫人要来，你得快点儿起来，好好梳洗一番。”
苏祈春昨夜回得晚，才睡了一会儿就被茯苓叫起来，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哪里还能听茯苓的话老实起床呢？
她躲在被子里，任凭茯苓怎么说她都不起来，反而大吼大叫道：“我不起我不起！施夫人来和我有关吗？我不要去。”
茯苓一听就知道苏祈春这是在给赖床找借口，她可不惯着她，开口道：“有没有女郎你心里还不清楚吗？还不是因为女郎你医术高，心眼儿好，施夫人想让你做……”
儿媳这两个字就要说出来了，茯苓及时地止住，都是未经人事的闺阁女儿，说话得慎重，慎重。
苏祈春半梦半醒，脑子一团浆糊，她下意识地说：“做什么啊？干女儿？让娘亲帮我拒了，我才不要做，我只做我爹娘两个人的女儿，其余的人，谁也别想让我做女儿！我不当的！”
茯苓差点儿因为自家女郎的天真笑出来，她没戳破，抓住苏祈春的被子往上掀。
“啊——”论抢被子这件事，苏祈春好像从来没有赢过茯苓，这次依旧被她得逞了，被子被掀开，只穿着单薄里衣的她冻得发抖，根本没法儿睡觉。
她泪眼朦胧地控诉。
茯苓只幽幽地说：“女郎，别挣扎了，快些梳洗打扮，待会儿啊，给施夫人留个好印象。”
苏祈春愤愤，被强拉着梳洗换衣，又被按在铜镜前梳妆，犹带火气地说：“就不给她留。”
茯苓笑笑，没当回事，她比苏祈春大两岁，比她更知事些。
眼看着苏祈春快十五了，明年就是她的及笄之年，这亲事得快些张罗起来了。
施家是湛江县最有头有脸的人家，累世官宦，也就上一代辞官回家，但底蕴仍在，而且他家的施之谓施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不世出的贵公子，若能得他为眷属，此生必然安稳。
这份亲事本来是求也求不得的，偏施家主动上门来相看，实在让人又惊又喜，既然有这份机缘，当然要好好把握，苏祈春不知，还懵懂，以为不是什么大事。
茯苓却知道，所以她今日一定要好好给苏祈春梳妆一番。
她打开妆奁，挑了个最华丽的珠钗插在苏祈春的发髻上，又给她的嘴唇，脸颊涂上厚厚的红色，让她看起来显眼夺目。
只是苏祈春看完铜镜中装扮好的自己，总觉得奇怪。
她当下没吱声，等出去了避开茯苓，把头上的珠钗取了放进怀里，又把脸上的红擦得一干二净。
她不知道把她打扮得这么好看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八成不是什么好事，估计是想把她嫁出去。
她才不要嫁。
娘亲重病，父亲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大伯一家对怀仁堂虎视眈眈，她若嫁了，怀仁堂怎么办？娘亲父亲怎么办？
所以她绝不能嫁。
最起码不能此时嫁。
她擦好后走出来，茯苓正找她，她看也没看茯苓一眼，转身进了正堂。
正堂里，娘亲正在和一位夫人说话，那夫人眉目和善，一双眼睛会说话一样，亮亮的。
她进去后行礼后在旁边坐下，之后一个字也不说。
茯苓急匆匆地站到她旁边，低头看到她苍白的脸，吓了一跳，低声问她怎么回事。
她吐了吐舌头，不解释。
交谈漫漫，时不时地，苏祈春感觉有目光朝她这边扫，她低着头，只当不知，心里盼望着这场相看快些结束。
没想到的是，施夫人是个爱玩的，吃完饭又拉她们出去，玩了一下午还不够，夜里的夜市还要凑热闹。
她真担心娘亲的身体，一直跟着，半步都不敢离开。
只是她的心越来越焦急，好像有什么事在等着她做。
…
夜晚，依旧冷冽的月光铺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好像一层白霜。
陆满山手里握着一根竹棍，连站都站不稳。
昨夜一场恶战，让他的伤更加严重，不仅如此，他的身上还多了更多的伤，伤口鲜血直流。
他几乎只剩一口气，全靠着昨夜的某个承诺撑到此时，他踉跄着走过来，用尽自己的所有力气。
他来到怀仁堂的大门前。
门紧关着，他拧紧了眉，不甘心地敲了敲。
没有人回应。
他瞬间觉得自己是个可笑的傻子，竟然真的相信有人会等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满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