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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祈春 做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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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他带血的手攥着竹棍,骨节攥得发白,从袖子中流出来的血水一点点淹没他的手背,掩盖住他苍白的皮肤。
看着紧闭的木门,他的眼里涌上愤恨,愤恨自己怎么会这么傻,又一次相信别人的话,难道自己被骗得还不够多吗?
还没有长教训?
还以为她会是例外?
只是幼时被救过一次,得到了可怜的一点温暖,就念念不忘,以为遇到了好人,以为她不会这么对自己。
所以再次落难,就又找到了她,希望她能像从前那样帮他。
他真傻。
傻到以为自己在她心里是有点儿重量的。
但其实她早就忘了他,只把他当成最平凡的一个病人,连说出的话都可以不遵守,不承认。
只有他这个傻子,撑着失血过多随时会晕倒的身子,奔波而来。
昨日等她到夜深,今日亦是。
结果证明了他自己是个傻子。
愤恨到最后,他发现他最恨的竟然不是别人,不是苏祈春,而是他自己,是他自己太蠢,是他自己太傻,所以才会一次次地被人骗。
所剩无几的体力被消耗得已经枯竭,他只是站着就觉得脑袋发昏,仿佛随时都会晕倒。
他强撑着身子掀开眼皮又看了大门一眼,眼底浮上一层痛苦之色。
他不明白自己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可是他竟然迈不开腿,还想继续等。
月光如水,照在人身上冰凉。
他的心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一寸寸变凉。
他靠着门坐下,抬头看月,告诉自己,再等最后一会儿,等不到他就走了。
黑夜太安静,以至于周围的任何一点儿响动都格外地明显。
但陆满山失血太多,太累太困,疼痛麻痹了他,他也就没有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直到一个惊讶中带着些欢喜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他才如梦似醒地抬起头,看到眼前人,心跳如擂。
苏祈春擦擦脸上因为跑得太快而流下的汗水,心里又惊又喜,还有点儿愧疚。
她没想到他会一直在这里等着,她回来的时候还以为他没等到就会走了。
“是我不对,让你等这么久。”苏祈春从怀里把药房的钥匙拿出来,对准锁孔开锁,门打开后她边进门边解释,“今日有客人来了,我走不开,所以耽误了一下,等客人一走,我立马就过来了,跑了一路,还好你也没走。”
怀仁堂的左边是看诊的地方,右边是药房,阿壮在看诊处支了个床,睡得正香,苏祈春回头对陆满山“嘘”了一声,拉着他把他往药房里领,“咱们小声点儿,别吵醒阿旺哥了。”
陆满山看着苏祈春拽着自己衣袖的小手,抿了抿唇。
两个人进了药房,苏祈春点起一盏油灯放在桌边,要他坐下,给他看伤。
刚看一眼,苏祈春就皱起了眉头,问:“这是怎么回事呀?怎么又多出来这么多伤?”
陆满山扯过被苏祈春掀开的衣襟,把伤口盖住,“我没事。”
“你胡说!”受了这么多的伤怎么可能没事儿?而且这是伤上加伤,短时间内重伤两次,不好好医治说不定有性命之忧。
苏祈春一急,把他胸前的衣襟扯开得更大了些,更方便她查看伤口。
衣料蹭到伤口,陆满山疼得闷哼一声。
苏祈春鼓起了嘴奚落他,“这会儿知道疼了?知道疼以后就不要打打杀杀了,弄得浑身的伤,多疼啊?”
药房里只靠一盏油灯取亮,灯火昏暗,苏祈春因此离陆满山很近。
陆满山可以看到苏祈春脸上细密的绒毛,浓浓的眼睫,他看一眼后便像被触电一般挪开目光,绷着脸,很不自然。
“我不怕。”
“你不怕?”苏祈春来气了,身为大夫,她最知道人的康健来之不易,需要加倍珍惜。
“嗯。”陆满山想到什么,说:“习惯了。”
苏祈春听说过一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有些人不是不想在乎自己的身体,而是没办法在乎。
也许他就是这么一个。
苏祈春没多说什么,她把药熬上,又拿来包扎用的东西,给他包扎。
过程中,他还是那样,紧咬着牙,一句疼也不说。
苏祈春不再像昨日那样劝他,而是更加小心地去做,好让他少些痛苦。
做完一切后已经很晚了。
苏祈春晕乎乎的,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她起先是想等着药熬好,结果坐在桌子旁不知道怎么回事,头一下子趴在了桌上,沉沉地睡着了。
在苏祈春的头撞在桌面的一霎那,陆满山用手接住了苏祈春的头,让她垫着自己的手心睡。
小女郎心大,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也能睡得很香。
知道小女郎睡着后,陆满山的目光终于大胆了些,他看着苏祈春,从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
每一个地方,都和记忆中的样子一样。
笑起来弯弯的眉眼,小巧玲珑的鼻子,还有一张说话甜甜的,像银铃一样的嘴唇。
那时候小小的苏祈春捡到奄奄一息的他,把他藏在自己住的禅房里,每日给他带馒头斋饭,到了夜晚,她会给他拿药,替他包扎伤口。
当时的苏祈春还不熟练,动作很笨拙,常常碰到他的伤口,弄得他很疼。
每当这时苏祈春就会捂着他的嘴,满眼害怕愧疚地说:“别说话,被发现就完了,他们会把你抓走送到官府里。”
后来他伤好离开的时候才知道,寺庙里出了一个偷鸡贼,她恐怕把她当成贼了。
其实他哪里有那么良善,他做的,可不只是偷鸡这么简单。
就像今日,苏祈春又把他当成什么了呢?
小女郎的侧脸拢在他的手心里,像一滩被烤融化的棉花糖,软软的,嫩嫩的。
陆满山手指动了动,轻轻地碰到她的眉眼。
这次又把他当成贼了吗?
如果是的话,他突然大胆地想,这次他就如她所愿,做一次真正的贼。
长夜漫漫,月亮慢慢落下,太阳随之升起。
苏祈春醒来时,天边已经微亮,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眼角余光处看见个黑色的人影,她猛地想到什么,睁大了眼睛,困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我睡着了,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
苏祈春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去看药。
还好还好,添的柴火不多,药没有被熬干,还能喝。
她把药倒在碗里送过去,心里头过意不去,“你快喝,喝完好好养着,不许再受伤了。”
陆满山端起眼前的碗,一饮而尽。
喝完后,他擦擦嘴边残留的药渍,站起身离开,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声音低沉嘶哑,“明天还是在这里吗?”
苏祈春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嗯,还在这里。”
“好,明天我还会来。”陆满山说完没有犹豫地往前走。
眼看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苏祈春追了两步问他,“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陆满山没有停留,但却留下了他的名字,“陆满山。”
…
苏祈春趁着天还没完全亮,偷溜回自己的闺房,钻进自己的被窝里。
本来很困,跑了一路,反而不困了,闭上眼睛眼前忽然出现陆满山的样子。
长睫,浓眉,一身的江湖气,和湛江县里的人都不一样。
哪怕他受了那么重的伤,那样落魄,他身上却仍有股浓烈的力量,不肯屈服,不肯低头的力量。
很像她幼时见过的一个偷鸡小贼。
那个小贼那么小,浑身都是伤,一定是饿坏了才去偷鸡,她不想他被人发现,所以就偷偷把他藏了起来,每日把自己省下来的斋饭拿给他吃。
可惜后来那个小贼走了,一句话都没给她留。
没良心的小贼。
苏祈春想着想着,沉沉睡过去。
再醒来时,茯苓给她送过来一张帖子,是施夫人送过来的。
说昨日与苏祈春一见如故,所以要约她们母子俩明日一起去城郊的福寿寺上香。
茯苓说:“女郎,看来施夫人很喜欢你啊。”
苏祈春把帖子扔到一边,伸了个懒腰,“我不想去。”
茯苓惊讶,“为什么不想去啊?多好的机会,施家那样的人家谁不想嫁呀?女郎,你得抓住这个机会。”
苏祈春却不这么想,她问茯苓,“施家这样的人家,若是我嫁过去,这辈子都别想再给人行医看病了。”
茯苓想了想,点头,“这倒是,可是,你嫁过去后不愁吃穿,也用不着给人看病挣钱了呀。”
苏祈春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可是我想治病救人,我想做大夫,我还想替父亲守住怀仁堂。”
茯苓从苏祈春的话里隐隐听出些什么,她按住苏祈春的手说:“女郎,你可不能这么瞎想。”
苏祈春撇撇嘴,嘴上没说,心里却在想,我可没瞎想。
夜晚,陆满山按时赴约,苏祈春扭头看见他高高的身影走进药房,心里一阵欢喜,她笑得眉眼弯弯,在黑夜里也动人。
“你来了?今日怎么样?又受伤了吗?”
陆满山缓缓走近苏祈春,胸腔中的那颗冰冷的心越来越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