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笔信》苏乌

6、第 6 章

　　27.

　　这篇日记之后，楚念曾祖母记日记的频率大幅度下降，有时候一年才会写一篇，有时一篇才寥寥数语。

　　但所写的每一篇，或直白，或隐晦，都可以看出对他曾祖父的思念。

　　楚念透过这些文字，想象着他的曾祖母在他曾祖父离开后，努力工作，认真生活的样子。

　　直到……

　　28.

　　“1944年1月28日阴

　　楚熠岸，你个骗子。”

　　29.

　　这篇日记，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30.

　　敌国签立投降书时，郁安正在回国的轮船上。

　　得知这一消息时，满船国人激动落泪，就连一向冷静的李清平，也在不停地擦拭着眼角。

　　他的夫人杜玥更是泣不成声，稍稍平息后，哽咽说道：“总算，咱们的国家守住了，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是啊，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郁安也红起了眼眶。

　　看着又忍不住哭泣的杜玥和轻声安慰她的李清平，抬起视线看向船舱中的国人，大家或是激动讨论，或者抱头痛哭，更有甚者打了自己两巴掌以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郁安将众人的喜悦、兴奋尽收眼底后，又将视线转向了窗外。

　　透过窗，郁安看见了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在海的那边，也就是轮船驶向的方向，那里是他的国家，也葬着他的爱人。

　　楚熠岸，我们胜利了。

　　楚熠岸，你要等着我。

　　31.

　　郁安的计划落空了。

　　仿佛是楚熠岸感受到了他的想法，特意来阻止一般，郁安多了一个儿子。

　　看着怀里的孩子，郁安手足无措：“这是什么情况？”

　　32.

　　郁安乘坐的这趟轮船中，有一位孕妇。

　　不知道是因为听到国家胜利的好消息太激动还是怎的，羊水突然破裂，发生早产。

　　作为医生的杜玥前去帮忙，郁安和李清平也跟着过去守在了门外。

　　过了好一会儿，杜玥抱着一个啼哭的婴儿急匆匆地出来：“情况有些紧急，产妇大出血，需要紧急救治，孩子这会有点顾不上，你们两个去给孩子找些吃的，母乳或者奶粉都可以。”

　　说完，一把将孩子塞进郁安的怀里，又转头进了房间，独留郁安浑身僵硬地抱着孩子不知所措：“这，这要怎么办？”

　　李清平反应了过来，急忙去找船上带孩子的女乘客：“你先抱着哄哄他，我去给他找吃的。”

　　郁安惊恐：“这要怎么哄啊？”

　　“你就抱着他晃晃拍一拍。记得力气轻一点。”

　　“哦哦，好，轻一点轻一点。”

　　郁安看着怀中软软小小又皱巴巴的婴儿，僵硬地晃动着手臂，抬动放在薄毯下的手，用十分轻柔的力道拍着婴儿的背。

　　“不哭，乖不哭。”

　　郁安前几十年的人生经历中，从来没有抱过新生的婴儿，更不要提哄孩子。

　　可就是在他生硬的轻哄下，怀中的婴儿竟然真就不哭了。

　　看着怀中安静下来的小婴儿，郁安带着好奇，轻戳了一下他的小手。

　　当手指被温热包围的那一刻，郁安睁大了双眼。

　　那抹温热与柔软，顺着手指，传送到了心脏。

　　给郁安快要枯死的心里增添了一抹说不出的慰藉与温暖。

　　这时，李清平带着一位女子回来，在将孩子交由那位女子喂奶后，两人又守在了门前。

　　33.

　　产妇最后还是没能救回来。

　　后来经过一番打听，发现这个婴儿竟是遗腹子。

　　在几个月前，他的父亲因病死在了国外，他的母亲本打算带着他父亲的骨灰回国，却不想因为早产而丧了命。

　　“那你知道他们家是哪里的吗？家里还有什么亲人？”李清平问着和孕妇同房间的乘客。

　　“听她说，她家是源河一带的，至于亲人……”

　　“唉！”

　　妇人叹了一口气，带着难过与怜惜：“哪还有什么亲人啊，两个无亲无故的可怜人罢了。”

　　“她丈夫本来就是个孤儿，她的父母亲人也都因为战争去世了。后来为了生存，两人几经辗转去到国外，打拼几年好不容易攒了些钱，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她丈夫就得了重病，最后死在了国外。临死前就交代死后要火葬，让她保存好骨灰，等哪天她回国了，也记得把她丈夫带回家。”

　　“这不，在报纸上看到敌人要投降的消息，这姑娘就买了船票，打算回国。她本打算回国安葬好丈夫之后，就带着孩子好好生活，哪也不去了，谁曾想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

　　“好不容易熬到咱们国家太平了，怎么人说没就没了呢。”

　　妇人的话让在场的几人一阵沉默，谁都没想到这位孕妇的身世会如此坎坷，更没有想到，她会死在国家胜利的这一天。

　　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郁安在心里做下了一个决定。

　　34.

　　“你要收养他？”李清平和杜玥大惊。

　　“对。”郁安毫不避讳地向他们吐露自己的想法：“我本打算回国后安排好一切就去下面找楚熠岸……”

　　“郁安！你，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

　　无疑，郁安的话像是一颗炸弹，炸的对面两人头皮发麻。

　　当事人却异常平静：“从收到那封信之后我就做好了打算。国外的事情有你，我倒也不用担心。国内已没有其他需要我安排的事情，莲月把戏班经营的很好，小宁和云香也都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我也算是没有什么牵挂了。”

　　除了楚熠岸那个骗子。

　　“回来的前一晚，我给楚熠岸烧纸，告诉他敌人要投降了，咱们胜利了。让他走慢点，等等我，等我回国之后，给他立个衣冠冢，我也好有和他合葬的地方。”

　　李清平和杜玥两人的震惊转变成了难过与心疼。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郁安和楚熠岸的感情，楚熠岸战死的消息传到国外后，郁安大病了一场。

　　虽然病好后郁安还是和之前一样拼命工作，但整个人却变了很多，不再爱说话，眼中的光也不再如往日那般明亮。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打算……

　　郁安看着眼前沉默的二人，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笑意：“你们别这样，那是之前的打算，现在我准备收养这个小孩儿，就不会再按照之前的计划行事了。”

　　“真的？”

　　“千真万确。说来，这孩子倒像是楚熠岸来阻止我的一样，先前我祭拜他的时候，从来没有提过这事，只在咱们临行前给他烧纸的那次，才告诉他，结果我就在这船上遇到了这个可怜的孩子。楚熠岸，是想让我好好活着吧。”

　　“郁安……”郁安话音刚落，杜玥就扑进他怀中，抱着他哭了起来。

　　郁安失笑，轻拍这杜玥的肩膀：“哭什么？都过去了，我要有儿子了，你们不应该替我开心吗？”

　　杜玥听后却哭的更厉害，他们到今天才发现，原来郁安这一年多以来过得这么艰难，可他却说都过去了。

　　一想到他把自己每天都是煎熬的日子说的那么风轻云淡，杜玥哭的更大声了。

　　最后还是李清平出手，才安抚住了杜玥的情绪。

　　为了转移杜玥的注意力，李清平把话题转向了孩子：“你想好孩子叫什么名字了吗？”

　　“想好了，叫楚生，新生的生。”

　　生生不息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