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枝》white汐

8、第 8 章 “好听吧。

　　季云岫垂下长睫，低声哄道：“姐姐在呢。”
　　宋珵眉皱得更紧，看起来相当难受，抓着季云岫的手劲儿微微加大，像是什么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季云岫不知还能做什么，鲜少察觉出些无力——宋珵那么难受，她却不能做些什么，季云岫抬起手又放下，最终给宋珵额头上润湿的布帛正了正：“可怜的。”
　　烛火幽幽，季云岫摩挲着宋珵的手，嗓音放低，重复道：“姐姐在。”

　　宋珵发了一宿的热，一直到天亮时分温度才堪堪褪下去些。凌泉强行换了季云岫去休息，季云岫拿凌泉没办法，加上她确实需要休息，只好又是牵挂又是担忧地出了屋子。
　　屋内门窗紧锁，唯恐冻着宋珵，因此季云岫在房间时没什么感觉，一直到出了屋子被冷风一吹，这才恍然发觉自己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
　　季云岫勉强扯扯嘴角，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意味、
　　养孩子并不是件简单事，更何况是像宋珵这样差的底子，是个劳心费力的活。

　　她这一觉睡得也不大安稳，一直挂念着宋珵，惊醒了几次，索性又回了宋珵的院子。季云岫到时宋珵已经醒了，孙嬷嬷正在一边守着，小孩子病恹恹的，见季云岫进来后挣扎着要爬起来，被季云岫止住：“你还病着，别折腾。”
　　宋珵应了一声，嗓音闷闷的：“长姐。”
　　季云岫坐在床边，娴熟地伸手探宋珵额头的温度：“难受吗？”
　　宋珵的额头还是有些烫，季云岫看着都难受，小孩却摇摇头：“不难受。”
　　他想了想，语调显出几分活力：“凌泉姐姐给我讲了长姐在军中的事。”
　　季云岫：“……”

　　季云岫侧头瞧了凌泉一眼，不用想也知道凌泉说了什么，凌泉眨眨眼：“那能怎么办？我又不会讲故事。”
　　“不会讲去学。”季云岫道，“真是闲了。”
　　她说着，一低头却看见宋珵亮晶晶的眼睛，小孩子还病着，提到她却显然兴奋起来，就算是季云岫也受不住这双眼睛，轻咳一声：“怎么，你还想听？”
　　小孩子点点头，季云岫有些好笑地去捏宋珵的脸：“这有什么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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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珵一病就是好几天，反复发了几次热，醒着的时候就安静地窝在床上，有人来了便掀起睫毛去看来者，一双眸子漆黑而湿漉，不管谁和他说什么都专注地看着，瞧得凌泉都不好意思胡诌了。
　　季云岫回忆了一下，自己在宋珵这个年纪时完全闲不住，连定远侯这样疼爱女儿都罚过她几次，宋珵如何能在房间一闷闷一天，这该是如何无聊。
　　可宋珵断断续续地烧着，实在不能做什么去，每一瞧见宋珵看她拿可怜视线，季云岫都觉得自己亏欠了宋珵去。

　　季云岫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解闷的，只好多来陪陪宋珵。宋珵似乎毫不觉得季云岫亏欠了他，在季云岫提起正均正则时还主动说自己的不是，被季云岫捏住了嘴，一面不许他继续说，一面好一顿教。
　　等积雪终于化了个七七八八，宋珵的精神头终于好些了，见了季云岫进屋，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立刻坐直了起身，眼睛亮晶晶的：“长姐。”
　　季云岫应了一声，快步走上前，这才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到宋珵腿上，打量着宋珵的神色，有些得意。
　　那是只浅灰色的小狗崽子，不过两三个月大，精神头足得很，在宋珵手上站起身，好奇地用鼻子嗅宋珵的小腹。小孩子对这样毛茸茸的小家伙都没有抵抗力，宋珵的目光一下子被小狗吸引了去，连手都不知如何放，有些拘谨地微微抬起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狗。
　　小狗没站稳，一下子摔在了宋珵的怀里，宋珵手忙脚乱地抱起小狗，又抬头去看季云岫，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长姐，这……”
　　“怎么样，喜欢吗？”季云岫支着头，笑眯眯看着宋珵，发丝垂下来，“给你养着。”
　　小狗伸爪子去勾季云岫的发丝，被宋珵按住了爪子， “呜呜”地叫，宋珵惊喜到话都说不利索：“喜、喜欢。”
　　季云岫笑道：“就知道你喜欢。”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小动物的？养个小狗也挺好，左右宋珵也出不去，小狗还能陪他。
　　宋珵低头看着小狗，试探着去摸它柔软的毛：“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养。”
　　季云岫：“这还不简单，喂一喂，遛一遛——已经断奶了，可以喂点稀饭。”
　　宋珵听着，神色专注，好像努力要把季云岫的话记下来一眼，季云岫看着可爱，也摸了小狗一把：“很好养活的，多乖。”
　　“嗯。”宋珵小心翼翼地抱着小狗，即使还带着些病气，还是掩饰不住喜悦，“谢谢姐姐。”
　　小狗闲不住，东嗅嗅西嗅嗅的，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叫季云岫无端觉得与宋珵相像，季云岫一笑，对宋珵道：“你也乖。”

　　宋珵给小狗取名叫小雪，小雪长得很快，最爱围着人撒欢，咬破了宋珵几件衣服，因着府里又没人舍得罚它，愈发理直气壮起来，季云岫在屋里都能听见小雪奶声奶气的叫唤。
　　宋珵的身子要比刚来的时候好些了，人也要活泼了些，叫季云岫十分欣慰，总觉得没白养。凌泉倒是看不出什么，凑着和季云岫一起看那一人一犬，略微一比划：“这不还是小小的一只。”
　　季云岫瞪过去：“你瞧不见长高了吗，还长了点肉。”
　　凌泉：“哪有这么快。”
　　触及季云岫的视线，凌泉立刻改口：“仔细一看，比之前多出些精神气了，挺漂亮的小孩。”

　　季云岫每日晨起都要练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宋珵悄悄带着小雪来看她，小狗贪睡，玩闹一会儿便窝在宋珵脚边睡下。起初季云岫担心宋珵也睡着而受寒，本欲叫他回去，但宋珵不太乐意，可怜兮兮说想跟着她。
　　宋珵可从来没对她提过什么请求，季云岫拒绝不了，再加上宋珵确实没睡，始终乖乖瞧着她，也就随他去了。

　　左右宋珵能天天跟着她，教宋珵练功也可以提上日程了，宋珵早早就说要和长姐练武，也可以免得宋珵再挨欺负。
　　这样想着，季云岫试图教宋珵，从基本功开始练起。季云岫在边塞时教过不少小孩，对教人也不算陌生，考虑到宋珵的身体，她特意放低了些要求，谁知只练了一会儿，宋珵便倒了过去。
　　季云岫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抱回屋里，又叫了府医来看。迎着府医谴责的目光，季云岫视线闪躲——她哪里知道宋珵这样体弱？况且宋珵咬着牙一声不吭，叫苦也不曾，硬生生把自己熬过去。

　　宋珵醒后颇为紧张，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季云岫，好像犯了什么错：“长姐……”
　　宋珵有什么错，不过是体弱罢了，不管是谁看都是有情可原的，季云岫心有余悸，在宋珵床头坐下：“怎么，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宋珵摇头：“我没事，长姐，我可以。”
　　季云岫有些好气好笑，戳了戳宋珵的额头：“怎么可以？你今天可是晕过去了。”
　　宋珵急急道：“我今日只是……只是意外，长姐，我可以的。”

　　瞧着小孩子这幅可怜劲儿，好像她再说就是要欺负宋珵了，季云岫叹口气，语气坚决：“不可以，府医说了，你要好好休息，先把身体调养好了再说。”
　　宋珵应了一声，显然有些闷闷不乐，这幅纠结的表情配上这张脸实在是好看，季云岫戳戳宋珵的脸，明明知道宋珵打蔫儿，还是没忍住逗了一句：“怎么？不开心？”
　　宋珵下意识摇头，神色惆怅：“那等我身体好了，长姐还能教我吗？”

　　“当然。”
　　季云岫不明白宋珵有什么可纠结的，宋珵是她弟弟，她教导宋珵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宋珵追问道：“长姐亲自教我吗？长姐不嫌弃我吗？”
　　“啊哟，谁和你说什么了？”季云岫笑起来，只觉得宋珵可爱至极，“长姐怎么会嫌弃你，若是你想学，长姐自然要教你，小珵对习武兴趣这样大，以后想做将军吗？”
　　宋珵瞧着季云岫，眼里满是孩童的仰慕：“我想像长姐这样厉害。”

　　季云岫被宋珵这句话哄得心花怒放，承诺道：“好，等你身体养好些，长姐亲自教你，长姐的长枪可是在边塞数一数二的。”
　　说起边塞，季云岫眉飞色舞，转念一想，宋珵这样文弱，恐怕拿枪不太合适，连能不能拎起来都不一定，别再磋磨了小孩的自信，又道：“但我瞧着你适合拿剑，长姐也会使剑，到时候教你。”
　　宋珵连连点头，季云岫又道：“要先练好基本功，才能去拿枪使剑，得练上许久，很辛苦的。”
　　宋珵保证：“我不怕苦。”

　　“我知道你不怕。”
　　季云岫自然知道宋珵吃过的苦有多少，这样一想，她又有些心疼，转了话题：“学武的事情不提，我找人打点过，叫你开春去学堂读书，可以吗？”
　　“真的吗？”宋珵抓住季云岫的手，“可以可以。”
　　季云岫垂眸看被宋珵抓着的腕子，晃了晃手：“冬日在家，你要自学一二。”
　　她略微一顿，思忖片刻：“明日去买些东西，请管账的先生教你一二好了。”

　　管账先生是个老人，年轻时读过不少书，只可惜未能考得功名，老人自是喜爱宋珵，笑眯眯接了宋珵递来的礼，又去摸摸宋珵的头：“好说，你天天来我这里读书吧。”
　　小老头端着些架子，其实早听到了消息，特意翻箱倒柜出些书本，如今一一展示给宋珵看，注意到宋珵眼底的亮光，满意更甚，又问道：“你名字是哪两个字？”
　　他推推桌上的笔墨，示意宋珵写给他看，宋珵转头去看季云岫，对上季云岫鼓励的视线，这才拿起笔。小孩子拿笔是季云岫教过的，名字也是季云岫教的，虽是写得不太规矩，却也把名字写了出来。
　　管账的老头凑过去看宋珵写的字：“珵，美玉，好名字。”
　　“好听吧。”季云岫神采飞扬，“我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