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一梦》木桃煮酒

3、第 3 章

　　车报废了，光源断了，再加上坑坑洼洼的路面，一不小心就会踩到脏水坑，鞋里，裤管里全是溅进去的污水。

　　更难的是，司楠是个大近视，不戴眼镜，一摔碎了镜片，只有那副残缺不全扣着三根别致的金链子的镜框还卡在衬衫左侧的口袋中。

　　没走多远，司楠已经完成了几个欲倒不倒的动作，且每次姿势之滑稽多变，表情之浮夸单一，着实让身旁的曲江在心里大呼受不了：世间怎会有如此憨批而不自知的人。

　　两人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浅聊着，十句话中有八句出自司楠之口。他觉着身边的年轻人太过无趣，总想着搞点乐子来打发这一路上的无聊。

　　正想着，耳边传来手机的铃声，司楠低头看自己的裤兜，确定是自己的手机在响，便伸手去掏手机。手机刚拿到眼前，一段满股子东北味的播报应景而来：尊敬的司楠先生，您刚收到来自名为“曲江”乘客的五星好评，今日首单告捷，请您再接再厉哦，比心。

　　播报音刚结束，一股红晕瞬间爬满他的脸颊和脖颈。司楠本来就是冷白皮，个头又高，加上今天抽风穿了件黑色衬衫，这通身的气派，倒像是红着脸的关公。

　　这手机过于烫手了，还是扔了算了。

　　曲江本想忍住不笑，可实在忍不了了，毫不留情地笑了出来。

　　而司楠为掩饰自己的尴尬，故作镇定，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脚下也没停，硬是被撵出来一个凹坑，道：“你，你笑的太大声了，功德减一。”

　　曲江听完，笑得更大声了。

　　经过这么一番互动，两人之间倒熟稔起来，没了刚才的陌生与戒备。

　　“原来你叫曲江，好奇怪的名字。”司楠双手插在裤兜里，心想着如何捉弄他一番，“你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你家门前有条弯曲的大河吗？”

　　曲江瞪大眼睛，表情逐渐离谱，阴阳怪气道：“你真神仙啊！你怎么知道我家门前有条弯曲的……大河？”

　　司楠顿时来了兴趣，问道：“当真？”

　　“当然是……骗你的。”

　　岂有此理。

　　司楠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吃闭门羹，以往都是他让别人吃这噎人的羹。毕竟从业的士很多年，早就深谙为人处世之道，自以为任何情况都能得心应手。如今竟栽在一个小儿之手，这份憋屈实在咽不下去，可当下又没合适的法子怼回去，只能认栽。

　　“你...”

　　“你...”

　　司楠作揖：“曲先生你先说。”

　　曲江还礼：“还是司先生您先请。”

　　司楠注意到他称呼自己用的是“您”，而不是“你”，心里越发憋闷了，脸色也由红变青。

　　曲江故意不看他，问道：“您出门还需要导航吗？”

　　“当然要！我虽然开了很多年的出租车，可我来金安城没几日，人生地不熟的，把自己弄丢了怎么办？”

　　“你不是自带导航吗？”

　　“你什么意思？”司楠听完有点懵，随即立马反应过来，不仅没生气，反而轻松了许多，“曲先生，你今天的功德全被减了。回去好好烧香拜佛积功德，攒人缘，下次可不一定能碰上我这样陪冒险陪聊天陪开导的大好人了。”

　　“这次，谢谢你了，老司机。”

　　曲江认真起来的样子反倒让司楠不习惯，他挥挥手道：“小事一桩，虽说今天的生意着实不易，可我也满足了。这几天在“金安的士新手上路指南”群里看到有人不是连人带车掉河里，就是开错路线被客户抱怨给差评拿不到奖金的，相比之下我已经好很多了不是吗？”

　　“哦，对了，‘老司机’这个称呼很好，我喜欢。”说完还不忘朝曲江比了个心。

　　曲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人要是都活成老司机这般通透明白，人生也好过些了，总好过一些人总是惦念着过往不放。

　　曾经也有一位如这般通透豁达的人教过他，万事万物不必执着，理应顺其自然，方能超脱本心。欲望过重，只会让自己越坠越深，要懂得放手。可这人自己却坠入这无尽的欲望之海，永不复现。

　　曲江有一瞬间的迟疑，眼前的人，会是他吗？若是他，他此刻只会是出现在某本话本子里的主人公名字，因为他早在千年前就灰飞烟灭了。若不是，他怎么会结出那个印，一种名为幽荧印的毁灭印。

　　据古籍中记载，此印需要在特定条件下才能形成，且使用此印的人必须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命格献祭于印中，印毁人亡，从而达到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目的。
　　这世间鲜有人愿意一试，一来觉得虚张声势，二来觉得谁能决绝到如此地步，会为了对方连自己的命都可以扔掉，傻子才会。

　　可凡事都有例外，那个玲珑山的大魔头徐喧就是这个例外。

　　不过这个大魔头早在千年前就亲手了结了自己，而且还选择死在自己结的幽荧印之下。死状倒是不惨，只不过是整个人直挺挺的站着，目无神，脸无情，只三道血痕分别从双眼和心口处延展至脚下，活脱一个阴森木偶。

　　对自己够狠。

　　好巧不巧，这个大魔头还是自己的师父，亲师父。反观眼前的人，行为举止很难和大魔头挂上钩，绝不可能是他。

　　又或者他是在故弄玄虚，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曲江还在脑海里补脑各种桥段，没注意前面戛然止步的司楠，迎面撞了上去。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发生了，前面的人如铁石般的肩头正正好撞在刚才受伤的锁骨上，熟悉的刺痛感瞬间蔓延至全身。

　　曲江咬紧牙关，深呼吸，努力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以免再次把人吓跑。毕竟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现下又受了伤，更何况今夜是月圆之夜，自己更是虚弱，为今之计只能靠他。

　　“话说回来，你怎么就如此笃定那个女子是远蛮之地的人？”司楠并没注意到曲江的表情变化，自顾自

　　曲江心里头狐疑：此人到底何方神圣，如此自来熟，一米八的大个子，不怕尴尬死自己。

　　他一脸认真道：“我们还不太熟，你便如此……聒噪，是不是不大礼貌。”

　　司楠又懵了，刚才不是一笑泯恩仇了吗？聒噪？说的是自己吗？

　　“不说算了，我也没有太想知道。我们继续走吧。”

　　司楠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一根竹杆，还时不时用它来敲击地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掺杂着呼呼的风声，

　　曲江眉头蹙了蹙，做出噤声的动作，轻声说：“别敲，仔细听。”

　　隐约有一点唢呐的声音，这声音似乎远在千里之外，又好似近在眼前。

　　曲江把声音压得极低，他并不想把周围的东西吸引过来，一旦惹出动静，势必会招来麻烦，他伸手指向前方说：“看那边。”

　　司楠很配合的蹲在他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随着唢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队伍里的“人”也出现了。

　　领队的手中抱着一尊牛首，牛首的眼睛和嘴巴上均贴着符箓。身后跟着的四个人，手中各执一把唢呐放置于胸前，唢呐的碗口处同样贴着相同的符箓。再往后又四人，手拎竹篾篮子，篮子的把手依旧贴着符箓。篮中有纸钱若干，唢呐响起，纸钱晚风送。再在后面的，手中一律举着一株并蒂莲，莲中无芯。

　　一行队伍的人，全部戴黑白面具，束赤色抹额，一身素缟，处处渗透着恐惧。

　　两人屏气凝神，并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队人。待那队人朝反方向走远后，两人缓缓起身，长吐一口气。

　　司楠憋不住了：“难道那屠夫所言非虚？”

　　曲江道：“不确定，你没发现他们并没有觉察到我们。”

　　司楠心虚：“许是有高人在暗中保护我们。”

　　曲江道：“也许吧。队伍里的人警觉性很高，方才我试探了下，他们是有反应的。”

　　司楠看向队伍的方向，抬头看了看天，再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针和分针刚好都指在零时，此时圆月露出点点微弱的光。

　　“我们走吧，路上不会再有什么故事了。”

　　司楠若有所思，将手揣进裤兜，又恢复了往常不苟言笑的状态。

　　曲江跟在身后，学着前面的人也将手插在裤兜里，故作老成。

　　后半夜平安度过，再没发生什么事情。林梢透晓，清风徐来，前方不远处便是陵徽城了。

　　两人的精神依旧亢奋，各中缘由双方都心知肚明，可谁都没开口戳破那层纸。也挺好。

　　走过了山路，也趟过了水路，此时眼前全是平整大道。两人还没来得及得意，原本宽阔的路面变得狭长起来，路两边的树木葱郁繁茂，枝桠虬龙般盘缠在上空，形成一个密不透光的穹顶。

　　两人并肩朝穹顶内部走去，越往里深入，视线就越窄，连同周围稀疏的雾气也变得污浊不堪。雾气渐渐浓厚，形成片状或块状，从四周源源不断地翻涌出来，在即将靠近两人时又慌不择路向四周逃窜，消散。四周形势变幻莫测，安静的可怕。

　　“这些烟雾好似怕你。”曲江警惕周围的动静，幽幽地说。

　　司楠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放慢脚步，下意识将曲江拉到身侧，语气凝重，道：“小心。”

　　四周出奇的安静，曲江越过司楠的耳廓，看到前面隐约出现交错重叠着的黑色轮廓，波谲云诡，渗透着恐怖的气氛。

　　“你也小心。”

　　“嗯。”

　　经过一段黑暗的环境后，眼前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光线暗明交替，两人双眼微酸，均以袖遮面，待做短暂适应后，两人缓缓睁开双眼，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方才隐约看到的黑色轮廓，现下也清清楚楚的出现了。

　　原来这黑色轮廓源自一座三间四柱，石柱前后均有依柱石夹抱的牌坊，枋上三个隶书大字因年代久远而剥落的不成样了，但依旧能快速分辨出来，两人面面相觑，颔首示意。

　　陵徽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