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岭南公墓位于陵徽城的西南郊区,距金安城约两百公里,驱车近两小时,且多山路,崎岖蜿蜒,一不留神就会掉下万丈悬崖。即便是开车技术过硬的老司机也会闻之色变,摇头摆手示意拒绝因此极少有司机会接这档子不小心就能搭进自个儿小命的生意。
陵徽城其实不是“城”,原本只是有几十户住户的村子,后来随着年代的更迭,只是沿用了旧时的称谓。
据金安城本地人描述,两城之间有两条路可选:一条近,但是山路多。一条平坦,但是要绕很远,费时间。在那个汽车还是稀罕物的年代,生意人多数用人力三轮车来往于两城之间,更早些仅有马车可用。而生意人走的最多的便是那条山路。
本地人又说那条山路玄乎的很,白天路过倒没什么特别的,除了路两边的树叶不间断地晃动。可每到夜幕降临时分,怪异的现象就出来了,整条路被一团红色的烟雾包裹着。
最先出现反常现象的是一名屠夫,他从陵徽城回来后,起初感觉到乏力,提不来神,也没有食欲。慢慢发展成不愿意进食,还整日口无遮拦,胡言乱语。仅数日,体重就减少了几十斤,原本是一个体格健硕,单手可托举起一头羊的人,现在连只碗都拿不稳了,人也变得呆滞,目中无神。再后来他逢人就说,好长的送葬队伍,望也望不到头,人人带着黑白面具,束着赤色抹额,模样怪异又瘆人。如果谁碰到了,可千万记住不要看那些人的眼睛。
没过多久,那屠夫便撒手人寰,留下年迈的老母和未过门的妻子。再后来屠夫那未过门的妻子也像中了邪似得,一身素衣,独自走上了那条山路,任凭他人如何劝阻也无济于事,只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蒙蒙烟雾中。
自此再也没有人敢走那条山路,连带着去陵徽城做生意的人也渐渐少了。大伙虽无法证实屠夫所说真伪,可屠夫妻子一去便再没回来是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司楠刚经历了梦里的一遭,此时又要身赴险境,心里不由大呼天道的不公,不能让自己顺遂些么。
汽车依旧不受自己的控制,自顾自循着导航上的路线前行着。
既来之则安之。司楠安慰自己放下顾虑,全神贯注的留意着周遭的环境。
周遭一片死寂漆黑,车前灯照射出的微弱的灯光就像一撮萤火,起着微不足道的照明作用。偶尔有树梢打在车顶和车身上,弹出不和谐的咣当声。
在行驶了一段平稳的路段后,司楠的身体开始轻微地、没有规律地颤动起来。他闭着眼都知道是行驶到了屠夫口中的那段路段了。
没有谁比他更熟悉这条路了,他于千年里孤身走过无数遍的路,和当下别无二致,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个人。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你不害怕吗?”
“你在问我吗?”
司楠循声转过脸来,正准备嘲笑副驾上的年轻人一番,可对方的脸被帽子遮的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一丝表情。他还是回了对方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又把脸转了回来,自讨没趣了。
这话应该是自己问他才对,司楠讪笑着。
“不对。”司楠猛的回过神来,刚才听到的分明是女声,所以这车上除了他俩,确实有第三者。
“是谁?”
并没有人回答,周围依旧阴森死寂,感觉十分不妙。这种场景对于司楠来说司空见惯了,若是他独自一人,随意打一架就行了。可当下车上还有一个哑巴一样的年轻人,他在不确定此人有无自保能力之前,不敢贸然行事。
司楠警觉起来,屏气凝神,感觉有东西依附在车身上来回游走。
“哎,哎......”司楠正准备伸手碰年轻人的胳膊,身体突然使不上劲。他又试了几次依旧如此,身体仿佛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劲使不上,就用喊的。司楠深呼吸大喊“快醒醒”,可副驾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像是睡着了,而自己的声音被与外界隔绝般只回荡在自己耳边。
与此同时,在车身上游走的物体慢慢出现在前挡玻璃上,连同那点微弱的萤火般的灯光也渐渐暗了下去,整辆车像个巨大的黑球在飞速的朝前滚着。车上的玻璃发出“吱吱”的响声,不用多久,玻璃就会因承受不住挤压而爆裂。
司楠的双眼瞬间明亮起来,他看清来物,是一种藤蔓植物,藤上长满倒钩刺,繁殖能力极强,荒郊野岭山地疏林中最为常见,是为葎草。不一会儿,葎草将汽车裹的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司楠看了看副驾上的哑巴,一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长叹一口气,放弃了,自己来吧。
葎草还在疯狂的缠绕在一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越来越快。
司楠轻闭双眼,咬破自己的舌头,鲜血便钻出嘴角滴了下来。接着他念起咒语,手中比划着结印的姿势。不消片刻,布满咒语的金色结印便出现在面前,刚才滴下来的鲜血瞬间凝固成一个团,正中结印中心,金色结印瞬间变得绯红。
“破。”
一瞬间,结印炸了开来,一股强大的力量冲破层层包裹着的葎草,洒在四周。
此时副驾上的年轻人像被唤醒般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消散开来的残余结印,记忆深处的某个东西挣脱束缚冲了出来。他将目光移到司楠脸上,眼里满是心疼和委屈。
“你睡醒了?”
“嗯,醒了。”
“......”
“小心。”曲江一把将司楠拉了过来,司楠来不及反应,头重重的撞在他的锁骨上。曲江顿时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痛感蔓延全身。
司楠赶紧解释:“抱歉,我......”
曲江为了缓解疼痛,只好将下巴轻轻抵在司楠的额头上:“想我好受些,就别乱动。”温热且均匀的气息从头上传来,司楠竟心烦意乱起来。
刚才被冲破的葎草一瞬间又聚集到一块,并朝车内的两人冲过来。曲江眼神凌冽,道:“这些葎草太听话,先稳住再想对策。”
“嗯。”
司楠再次念咒结印,又一个完美的结印升了起来。
“破。”
成团的葎草再次被冲开,曲江趁此刻放出手中已结好印的锁灵囊,将所有葎草尽收囊中。
两人相视一笑,像分别已久的故人,再次遇见,依然按耐不住心中的悸动。
“你们以为这样就成功了?”身后突然出现一名女子,“这些葎草看似普通,实则剧毒,只要被它上面的倒刺划破肌肤,毒素便会趁机钻入体内,到那时就是神仙也回天乏术。”
两人一齐转身,原来是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他俩再次相互对视,摊了摊手。
他们的举动惹怒了女子,女子指着两人问道:“什么意思?”
曲江头也不回的道:“意思是,这点毒素对我们起不到任何作用。”
“哦?是吗?”女子一个回旋来到司楠身边,仰起头朝司楠脸上吹了口气,道:“你看我美吗?”一身小袖衣长裙把她曼妙的身材衬到极致。
女子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散落在胸前的长发,道:“你们再动动试试。”
两人照做了,果然无法动弹。
女子看着两人一脸的不相信,不禁放声大笑起来:“两个蠢货。”
“哦?”司楠一脸平淡,“你当真你那点幻术会对我们起作用?”
司楠走在曲江的右侧,将他的胳膊环在自己的脖颈间。方才在车里自己不小心撞伤了他,内心自觉过意不去,想到这,司楠的脸竟红了起来。
女子被眼前的场景搅得忘记接下来的行动:“你们两个不要暧昧了,看的气人。”
两人似乎没听到,依旧互送秋波。
女子彻底被激怒,浑身散发出幽绿的烟雾,表情也逐渐狰狞。
“就现在。”
“嗯。”
一个结印在女子的上空升起来,女子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结印的力量压得无法挣脱,身体也逐渐扭曲,幽绿的烟雾在慢慢消散。她双手死死抓住蓬乱的头发,金色光芒下,一张清秀寡颜的脸庞和这场面显得格格不入。
司楠注意到女子身上有隐隐的腥臭味,且她的胳膊和腿部全是道道血印,心里便有了几分明白。正当他想告知曲江时,曲江道:“你是屠夫的妻子吧?”
女子听着苦笑起来:“你全知道了?”
“起初我并没完全确认,直到刚才,在结印之下,我竟没看到你的命格。”
司楠听完连连点头,甚是满意:“你这小子是有点头脑在身上的。”
曲江听出来这话暗藏嘲讽,故意不理他,继续说:“相传远蛮之地有一邪术,可将将死之人的命格种在身体健壮的年轻人身上再施以秘术温养命格,温养将死之人命格的人被成为藤虫。一月有余便可将命格和藤虫的魂魄融为一体。再选择月圆之夜施咒将魂魄从藤虫身体里移到将死之人身上,这样将死之人便可以如此周而复始,以达到自己生命的不断延续。”
司楠也品出了曲江的言外之意,拳头握得更紧了。
岂有此理。
曲江接着说:“你丈夫看到的都是幻象吧,是你一手策划的这场阴谋,毕竟你的命格种在他的身上。”
女子抬眼看着曲江,眼神愤怒到想亲手撕裂他。可如今这状况,怕是有心无力了。
曲江走上前,缓缓蹲下,道:“你可知你丈夫去陵徽城做什么吗?”
女子一脸疑惑:“他除了求仙拜佛宰牲口,还会什么?”
曲江反问:“你可知你丈夫求仙拜佛为的是什么?”
“他贪财,整天盼着大富大贵,好扔掉手中的屠刀。”
“错,他求的不过是你们全家人的平安。”曲江眼里闪过一丝恨意,“他每次宰杀牲口后,都会去祈福,你若还有机会,可以去你距离你家不远处的土地庙里看看,一切自有分晓。”
“就算是这样,他去陵徽城干什么?”
“我刚才说了,你的命格种在他的身上。还要我说的多直白,你才肯明白。”
女子闻言一下子瘫了下来,泣不成声,双手捶胸:“是我糊涂,是我糊涂。”
曲江情绪激动起来,脖颈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司楠见状,赶忙上前立于他身侧,嘴里念念有词,锁灵囊便从他袖口中飞脱出来,慢慢胀大。
结印下的女子幻化成一缕橙黄的烟,直奔锁灵囊而去。司楠再次念起来,锁灵囊瞬间缩小成巴掌大。他将锁灵囊郑重地递到曲江跟前,一如当年他初次授予他一般,认真且执着。
“你是如何得知这些?”司楠这次是真心想请教问题,连从不摘下来过的眼镜,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手中。
“是这个。”
一本名叫《金安异闻》的古典装帧的旧书被递到司楠的跟前,他接过书饶有兴致的翻阅起来。书的内容无关乎各路鬼神精怪的传闻,其中便提到了借藤虫种命格续命的秘闻。正当他要合上书时,一行字引起他的注意:
世间万物,自有定律,如有违背,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
说的是他自己吗?
“谢谢。”司楠合上书,递回到曲江的手中。此刻他的身体和情绪都跌落到了冰点,只想捂着被子睡上个三天三夜。
曲江看出他的情绪不对,关心道:“你怎么了?”
“无事,就是累了”司楠摆摆手,示意自己没关系,接着道:“这下好了,车子毁了,我也受伤了,我看剩下的路还是你自己走吧。”
司楠边说边琢磨着如何全身而退,“哦,对了,记得在平台上给我好评,谢啦。”
他正要转身往回走,视线正对上年轻人手里摇晃着的手机。司楠凑近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手机。能亮瞎眼睛的屏幕上已然显示着乘客评价的界面,那个晃眼的“否”字深深刺痛了他的心灵。
“罢了,胸怀大志之人应不拘小节,我且放下身段,委曲求全,陪你走这剩下的路。”
曲江看着眼前这个善变的男人,无奈地摇起了头。
“走吧,这条路我熟得很,你且跟好,别又被什么东西掳了去。”
“好。”
司楠晃了晃手中的眼镜残骸,大声说道:“回头赔我副眼镜,没了眼镜就像没了眼睛,认不出人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