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山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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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手上，还紧握着那匕首。
他的身姿，已然开始滚烫，面颊耳根烧得通红。
她不由叹了口气，朝着东南的方向，唾骂了一句，才认命将他拦腰抱起，用臂撑着他的身板，手掌却没有贴在上面。
姜烛也没打算将人带回村子，所以就折返，将人送去了医馆。
“呦，姜娘子不是说这两日不来了？”郎中放下算珠，从柜台起身，还没出来，便被自家夫郎打了一下，才瞧清她怀里抱着的身形，“里头还有个隔间，姜娘子将人送进去吧。”
时瞳扯了个锦帕，搭在他的手腕上，而后才按着脉动：“有外伤，反复撕扯却没好，许是还有染恙，重击伤及内腑，需要温补细养，你头些天挖来的那根老山参，就是是最好了。”
姜烛也没得想到，这人才到北地，就尽展吞金兽的本领：“老山参是别想了，挖了三年就得了那么一株，难不成要我去别人的坟冢里面，刨给他吃么。”
……
魏惊昭已然昏沉，额间细密的汗，没入乌发间，吐息灼热滚烫，将面纱吹得起伏，好似梦回京都，瞧见在庙堂高台之上的阿姊。
他和皇姐是一父同胞，阿姐占嫡占长，顺应宗族礼法，承袭皇位。
可在宁帝时期，也就是祖母当政之际，性喜奢华、骄奢淫逸，把江山留给母皇时，已经是沉疴积毁，即便母皇殚精竭虑，后宫只有父后一人，也难回转余地。
外夷在旁窥伺，恨不得要撕下大周一块血肉，世家门阀专横，朝堂官宦勾结，处处制衡阿姐不说，如今更是得寸进尺，欲意代掌后宫之事，还企图上书要他和亲。
宗室吉袍逶迤在身后，魏惊昭提着衣摆，在旁道上，一步步登上云梯，居高临下回眸时，一众官宦尽数消散，只留下几抹沙铄，被凄厉的风卷起，吹散他的乌发。
魏元和一如往常，弯着眉眼，很是包容和温和：“阿昭。”
魏惊昭的凤目染笑，唇际延展，可还不待他回应，一匹高头骏马踏进大殿，那人逆着光，勒紧缰绳，铁蹄向半空飞扬。
魏惊昭喉间发痒、干涩，不知缘何，心尖被捏紧，犹如失坠般的痛，他拼命地眨眼，想要去看清，却只等到血雾模糊双眸，面颊都星星点点的染上温热。
清泪划过。
他都听见了，外面甲胄兵戈的相撞。
女子乖戾的笑了声，扯下凤翅兜鍪，扔下石阶，刚好将踏足大殿的凤骧营，砸出数米之远。
他想动，想扯着人后退，想抽出匕首，可他都做不了，好似被五花大绑地捆在龙椅之上，女子浴血，踩着那血河，踏下玉阶。
天光降升，在她腰佩上，耳边是远处，凤骧营持帜讨伐：“清君侧，诛沈贼！”
“沈贼……”他眼尾泛着湿意，不敢去瞧玉阶下的尸山血海，耳际撕扯般鸣音，好似是刀尖在金砖上落下痕迹，魏惊昭只是抬手掩唇，忍着作呕。
“什么？”嗓音透着寡淡，裹挟着风雪寒峭。
瓷片碎裂，药汁顺着缝隙没入，看似没了踪迹，可泥泞不堪，魏惊昭却支着榻边，几近欲吐，却因接连几日尚未食饮，连苦水都吐不出。
那玉骨雕琢的手，被打出了红印，纵横的青脉突显，姜烛瞧着，稍有些削瘦的容色，很是黑沉。
“这药怕是得再熬一份，八十文，瓷碗也有五十文，你得赔给我。”郎中瞧了一眼她的面色，带着几分火上浇油的意味。
她夫郎抬手，牵了下她的臂弯：“还是个人？吞了几只貔貅，计较成这样，就你那个破碗，我都不稀罕说，还好意思管人家要五十文，可莫要埋汰外头悬壶济世的匾额。”
“快去将药煎了，”男子扭着她的耳朵，将郎中推出去，“娘子莫急，小公子已然醒来，便不会有性命之忧，待喝两贴药，便能归家去。”
姜烛抬眸，长睫微微下压，魏惊昭攥着衣襟，极痛的颤抖着唇畔，鬓发贴着面颊，额角的薄汗，已然是凝成汗珠，花容染尽朱色。
见他启唇呢喃，姜烛才用腕骨支着膝间，略微倾身，看似含糊，却清晰入耳：“阿姐。”
姜烛用净帕，拭干指尖的浓汁，随之抬眼，瞧向那过于风声鹤唳的藤枝，上面是盛放的玉兰，偶有残败，可仍是花期。
“过分娇气。”她在荷包中，拾出一块甜杏，压在魏惊昭的舌下，温濡在指尖贪食，好似抹弥留这抹甜意，垂眸间，少年已然用犬牙，斯磨啮舐。
姜烛抿唇，将指尖挪开，犬牙尖嵌得正深，难免在上面，落下红痕，少年好似，隐约听见这不满，又像是极痛，蜷缩着轻哼的调子，如同抗议。
魏惊昭略显苍白的唇畔，干涩刺痛，长睫轻颤，分辨着那过于清瘦的身姿，他想去瞧清些，可如梦境一般，根本看不真切，但也能分辨出唇齿间的甜意，嘶哑难听的调子，溢出的尾音，细细碎碎：“水……”
姜烛凝眉，取了干净的巾帕，用一旁茶碗里的水浸湿，压在他的唇畔，并未将水喂给他，可巾帕的水汽过重，完全呛入了他的吐息间。
魏惊昭抬手，攥住她的腕骨处，猛地呛咳起来，本就怜人的眼尾，更加猩红：“放肆。”
他活到如今，还没人敢这般，粗俗的对他，即便是他的阿渊姐姐，不喜他聒噪时，也不曾过分冷眼相待，可这个草野女子，竟用块不知哪来的贴身帕子，这般亵渎于他。
汴京的世家公子，谁不晓得，魏惊昭是要嫁予杜渊的。
可他此时，却无能为力。
想着，就那般低泣起来，如玉膏脂的面庞，近乎一片狼藉，有委屈，更多的自是锥心的痛处。
姜烛见他如此，比之外面高挂的玉兰，更漠然清淡，也约莫他是不太清醒，只是她自来就没有太多的耐心，更没工夫瞧他在这儿伤春悲秋：“就你这般娇贵模样，还敢投身入林，怕是被山虎吃干抹净都无力抵抗。”
“将药喝了，尽快归去。”
她将方才药盅，余下的药汁挪过去，也不理会他能否端得起汤药。
魏惊昭本就梦惊，病痛难耐，整个人神志不清，又恰逢她的冷嘲热讽，各种究极复杂的心绪，狠狠裹挟缠绕，瞧都没瞧，便掀翻了那汤药。
姜烛只是冷眼瞧着，任由他撒泼放刁。
盘算着，若他死在这儿……
只是，还没追根究底出个结果，便被时夫郎，打破了这无声的对峙：“呦，瞧这可怜儿。”
时夫郎将汤盅落下，先去瞧了瞧魏惊昭，从怀中取了锦帕，细细拭干，他额间面颊的汗：“娘子是女子，怎得欺负少年郎，”
言谈间，夹杂了几分不满，而后抬手，去抚魏惊昭额间的热意：“好在，是不似火炉了。”
许是时夫郎身上的药香，又带着几分温言软语的怜惜，魏惊昭迷蒙着双眸，就那般喝下了一盅的苦水，便再次没了思绪。
姜烛本不想守着，可时瞳愣是不放她走，言之凿凿：“若是你将人，扔在我这儿，末了不做数了，连个呈堂证供都没有！”
姜烛持着书卷，借着月色，用背篓里仅有的笔墨抄书，净白的玉兰，折根坠落在石案的边缘，并不似丁香那般馥郁，可仍是独特的幽香，自窗牖弥散在角落。
魏惊昭的衣裳，全都被浸湿，黏腻的贴在身上，白腻匀称的指尖，抵着一角，嵌开些缝隙，将那身姿尽收眼底。
因着热意稍退，他玉面之上，犹如傅粉，耳际碎发，被清风钻了空子，吹拂着贴上花容，也清醒了不少，想起稍前些时，意气用事的举动，捏着那匕首，带着几分羞恼，轻咬唇畔。
一介书生，竟会那般乖戾。
那骨节匀称的手，若有所思的压向腹部，好似那凌空一脚而来的痛意，久久未散，魏惊昭有些怔愣，不说他大魏帝卿的身世……
他抬手轻抚着面颊，压着眉眼，也自诩是汴京独一的小郎君，哪个官家女娘瞧见他，不要怔愣一时半刻，即便是宰相府邸的杜渊，风流才女，也屡屡赞扬他的容色。
可她，却无半点怜惜，甚至瞧他的神色，疏淡冷峭，好似要将他剥皮抽筋的厌烦。
想到眼下的局势，魏惊昭的指尖，从刀刃上轻过，皇姐如今处处受限，今年本是恩科，可各地任举的，都是世家旁支的嫡女，往年还能换个清流的身世，可如今是愈发猖狂，名姓不更的那么提上来，不过是瞧准了北边败仗，祖母年迈，姑母伤残，表姐年幼。
他同阿姐无所倚仗。
今年大选，宫里添了不少新人，说是各地挑上来的，可说到底，都是为了各家私欲。
要他到北地来，他其实并不认同，那汴京是繁华，可那皇宫却如囚笼，他和阿姐都是栓在里面的困兽，两只尚可抱团取暖，可一只，怎么都是鲜血淋漓的挣扎。
魏惊昭也并非真的那般，骄纵矜贵，幼时同太傅念书，治国之道也是要学的，阿姐理政之后，也时常拿奏疏来给他瞧，踏足北地之后，也听了不少战事的杂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山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