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试探 ...
-
夜里的县市一向收得早，可今儿是难得的灯火通明，小商小贩推车铺毯，摆了闹市至县郡高门的长长一条街，姜烛朝着热闹处扫了眼，便径直县中书坊走去。
心下却在反复搜寻，那男子手中的匕首，总觉得是在哪听过瞧过。
“呦，姜丫头今儿来的可晚，得亏老婆子打烊得晚，要不你可不白跑了，”书坊老板将一令生宣包好，递交给姜烛，又将一沓书籍放进书箱，“这是新到的货，京里火着呢，就先各抄三份，到时候瞧瞧发卖的好不好。”
“讲的什么？”姜烛的语调清润，嗓音仿若带着些沁凉的甘苦，不经意的将视线瞥过去的同时，将荷包里的银子放在高柜上。
“啧，左不过女爱男欢，痴女怨男的那点事呗。”书坊老板拍了拍微鼓的肚子，毫不在意的说道，“你瞧瞧这名儿，霸道妻主爱上我，清冷书生戏狐妖。”
“……”姜烛捏着书的一角，粗略翻了一遍，唇边常挂着的笑都有片刻凝滞，眼睫上扫，睨过去的视线有几分意味不明，“周姐，我们起先谈的可不是这些。”
“诶呦，就你说好的那几本，又没有行情，我要你抄那么多做什么！你听听那名‘中庸’，除了你们这些个考校书生，我卖谁去，”书坊老板盱了眼她的面色，顿了一下，挽上她的胳膊，“好妹妹，你就帮帮周姐，你那字写的极妙，好看的紧，好多阁里的男……”
“咳，好多人啊来问，大不了周姐多给你三两银子，”周瞳瞧她犹豫，用肩膀撞了下她的胳膊，继续加法加码，“那本‘中庸’你就拿回去看，不收你银子，想抄录多久就抄录多久，你看如何？”
“好妹妹，今后你来姐姐这买宣，算你五个铜板，你知道的，这东西在咱们这偏小地儿，卖的贵着呢，平日里不都八个铜板，你过得拮据，姐姐都知道。”周瞳朝她挤眉弄眼，好姊妹的拍着她的手。
“五两银子，”姜烛搁下那本描注‘清冷书生戏狐妖’字样的书籍，抚平被她捏起一角的褶皱，淡淡开价，“还有那本大魏凤律，我也要带走抄录。”
“将三两增至五两，多给周姐抄两本。”姜烛瞧着周瞳的眉眼，指尖搭在高柜上轻点，勾着笑，十足的成算。
周瞳敛眸沉思，喉间被她哽了一下，但想到那些闺阁小哥的出价，她咬了咬牙：“成交！”
“好妹妹，你可得写漂亮点，要不姐姐可亏死了。”
“周姐这般大气，生意定然兴隆啊，”姜烛看着周瞳抚心沉痛的模样，心情颇好的散着笑，偏头瞧了眼长街，“今儿怎的这般热闹，连周姐……都被勾起了坐店的兴致。”
“害，挂菏戏坊啊！前几年京里有名儿的戏班，在瓷街那边搭了台子。”
“姜娘子，我们可正找你呢！”高冥叫手底下的人收了镣铐，面上带着几分愁容，“姑娘也知道府衙的规矩，您如今已然是弱冠之年，按照上头的颁布令，得娶个男人在后院。”
“何时的令？”姜烛抬眸，若有所思的看着手中的书卷，“谁下的。”
“娘子最近忙着了？就半月之前圣人的意思，前两日方到咱们这儿，”高冥不由迟疑，难不成是下头的人消极怠工，没有张贴出去。
这可是圣令，居然也敢怠慢！
“可有宽限的时日？”这令下的莫名其妙，总不能是为了解决菊娘子[1]的终身所提。
“是有段时间，毕竟这令来的突然，县里给了三旬的时间，我们得了县令的话，走街串巷的提点几句。”高冥神色轻松，好似随处瞧看，“这不正赶上挂荷戏坊搭了台子，我就带着人往这边走走。”
姜烛的视线在高冥身后，镣铐虽然是收了起来，但几人的神色，可明显不如高冥自如：“那圣人可有说，若娶不到男儿郎当如何？”
高冥讶然，这姜娘子可是县里远近闻名的童生，也是近几年唯一一个。
为人端正，一身清贵，虽然在崇尚魁梧的大魏来说，容貌不太出挑，也过于瘦弱，但也勉强瞧得过去，便是看在‘童生’的名头上，也不会落得无人可取的地步：“娘子可别说笑，这可关乎到大人的升迁，更何况纳夫选侍，不是花个几两银子就成，”
“若是到了日子，还没来县衙登记造册，”
“就得接受官府分来的男人，并且还要下大狱的，光赎钱就得二十两，不然便发配郴州，那地方……，娘子是知道的，可不是人待的，虽然您是童生，但也不能坏了规矩不是。”
姜烛本想着交了银子了事，可不知怎的，想起了那把匕首，她眼眸微暗，一时间就僵持了起来。
高冥打量着女子，她们同姜烛一直以来，都算是井水不犯河水，毕竟没人能笃定她高中进士，也没人能掐算她必然落榜。
所以，太过谄媚没必要，可若是奚落，又不敢。
“高捕头说的有理，只是这一时，也寻不到什么良家子，正好今儿有空，”姜烛轻笑着，跟周瞳颔首后，才道，“同捕头一道走走，可介意？”
高冥也笑了声，后退一步抬手：“自是不介意，反而荣幸，姜姑娘请。”
姜烛把书籍摞好，搁进布袋，而后先行一步朝着搭台的戏坊去，没再看高冥身后面面相觑的捕快。
“今日这热闹，可都是奔着这戏班子，”高冥微微落后她半身，姜烛的神色在她眼底一览无余，“姜姑娘从前可见过？”
“听人说，这戏坊头回出京。”姜烛侧目，站在高冥身侧，更加显得玲珑娇柔。
高冥听懂了她的意思。
若是个寻常人，高冥是绝对看不上的，也懒得理会，更不会同她并肩而行。
可姜烛，偏是个书生，还是功名加身之辈。
“瞧娘子方才买了大魏凤律，可是对刑法律吏有意？”高冥抬眸看去，抿唇淡然笑道，视线锁着这条蛰伏的蛇，一时竟探寻不到她的确切意图。
按理说乍听了这个音尘，即便不是大肆畅谈，也不该是这个反应。
只能说，此人的城府深不可测：“是倾向刑部？”
姜烛回正身姿，拿着那帕子擦拭指腹上的薄灰，而后去碰摊子上的小玩意，侧目微笑：“这哪里是能轮到我来择选的？捕快大人太高看我。凡是沾了个“律”字，总要上点心，还未曾钻研过。”
“娘子过于自谦，十里八村谁人不知，去刑部倒也不算埋没人才。”高冥跟她打着游击，眼眸一寸不存的盯着姜烛，试图从那清冷端持的脸上寻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高捕头倒是，对我寄予厚望，”姜烛将那陈旧的帕子交叠整齐，塞进腰际的宽衿束带，“承蒙大人吉言才是。”
“娘子若进不得刑部，岂不是刑部的损失，”高冥抬起眼，眺望远处，语调清越，仿若肩上的威压在无形之中缓解退散，逐渐渐入佳境，“不过，自来寒门清贵都以御史台为平生夙愿，而三法司倒是不被热衷，如今又俨然成了世家据点，娘子无意刑部，这般来看倒也有出处。”
姜烛抬手搭上高冥的肩膀，垂首缓声轻笑：“高捕快平素自嘲得当，我还当真信了姐姐没什么见地的胡诌话。这论起朝廷的局势，显然比我这个小童生都头头是道。”
“你有句话，说的没错，这在世上混的，总要多见地些，”高冥也跟着她捡起一件物拾，而后觉得有趣，便扔了几个铜板给货主，朝着姜烛那边凑了凑，“这么多姊妹，说不定哪一日，有心者就顶了你。”
“谁不想出人头地啊。”这话颇为感慨，带着些试探的意味。
“高捕头心若琉璃，还能拿不准人心，如今你在县令面前得脸，谁上赶着去触你霉头，”姜烛拍了下高冥的手背，唇畔带了丝调笑，“只怕是巴结你，都来不及呢。”
“姐姐可真是贵人多犹。”
“姜娘子这话，听了可真让人心里舒服，”高冥转着手里的新物件，是个双球盘石，触手温凉，瞧着是个好的，可见即便是市井，也有些稀奇珍品，倒是她捡了漏，“这么一瞧，或许御史台还真比三法司合适你这小甜嘴。”
“到时其他御史在前面唾沫横飞的骂天骂地，我靠着姐姐说的小甜嘴，去掇臀捧屁、胁肩谄笑？”姜烛冁然一笑，食指朝上顶了下藏蓝无边的天际，“上面那位还不得一脚将我踹出未央殿。”
“瞧你这张嘴，”高冥直接抬手，食指抹上姜烛的唇畔，轻轻划过，“若你不进御史台，登高阁，一人之下，才是没天理了！这般不饶人，文臣武将定是没人说的过你。”
姜烛垂眸，看向那玉石球：“高捕快真是好眼光。”
说罢，远处已经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跨战马提缨枪，足穿长靴换戎装！”
高台上，正是一出《对花枪》。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试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