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官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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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如实招！那批货明明过了闸口，怎么就到了官府手中！”
阴晦的屋舍里，狼嗥鬼叫回荡充斥着角落，其中还不断夹杂着污言秽语，字字泣血，恨之入骨。几步之外的披着兽皮的梨木椅上，姜烛摘了个葡萄，扔进嘴中，食指微屈，抵住额角，懒散之余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聒噪得让人心烦。”
吊在半空的刑具，在寒风吹拂下摇曳，月光透过半开的轩榥，光影映着她凝着冷峭的脸颊上，拎着鞭子的女子抹了一把汗珠，紧束的袖口跟着剐蹭下颌，带着几分畏惧：“阿烛姑娘，这人拧得很，根本不肯开口。”
姜烛抬起了那双眼泛着冷意，抚平了旧衫上的褶皱，将葡萄籽囫囵吐出，扫过石壁上的刑具，顺势提起一把带钩的匕首，提步上前。
望着眼前血肉狼藉的身躯，那张清雅的脸上，难得见了几分笑：“阿烛姑娘呢，就喜欢硬骨头！”
“啃起来，”
语毕，她的弯钩就嵌进了那女子的胸下肋骨处，握着匕首稍稍朝外拉扯，整个骨头连皮带肉的被勾起，鲜血喷在她毫无表情甚至带着冰冷的脸上，洗得发白的衣襟上也跟着沾染了血滴，活像拎着镣铐来索命的白无常：“够劲儿。”
凄厉的尖叫响彻地牢，先前施行的女子，不由吞咽着口水，朝后瑟缩了几下。
那女子万目睚眦，转瞬，姜烛又提起那粘连着残肉的弯钩匕首，勾住她的另一根肋骨，手上的力道随着唇角的弧度，一点点加重，嗓音却不带半分笑意：“赵家顺水人情送的阔绰，贿赂府衙把持了港口，”
她就着施行女子端来的木盆净手，拭干水分时微微侧头，好以暇整的看着她：“可赵家主可是忘了？朝廷抓得紧，私盐这桩生意，没了大当家的庇护，且看这朝廷能护你多久，听闻，赵家女郎近日被郎中诊出‘往来流利，珠滚玉盘’的脉象，娘子好福气。”
“生意背靠朝廷，家中嫡系相续。”姜烛噬笑了声，“双喜临门。若赵家主日后有幸，虎口脱险下了山，可莫要忘了阿烛姑娘今日恩惠，”
“毕竟，这虎不好当着呢。”
“不过，阿烛姑娘一向心善且玲珑，想着赵家主或许没这个可乘之机了，便极为体贴的寻人，替赵家主将赵家女郎请来了夺财山，赵家主如今不愿意说，自然也可以。”姜烛将拭干水的抹布盖在脸上，胡乱蹭了几下后，随手扔进盆子，双手反掐在后腰，指尖泛红，“等赵家主什么时候愿意说与阿烛姑娘听了，便也可以同赵家女郎三世同堂，提前颐享天伦。”
不顾女人陡然变色的脸，抬步走出了屋舍。
木屋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树木，长势喜人，远处群山层叠，明月相配适宜，令人一眼望去，就心情极好，但姜烛除外。
如葱段般的手指，摸上腰间的补丁灰旧荷包，惦着里面的铜板，那双多情瑰丽的桃花眼不含一丝情愫，眼底的不耐和烦躁翻涌而来：“啧，轻了。”
“阿烛姑娘，”从西边厢房追出个身着短打衫女子，手里捏着一块银锭子，“这是大当家让我交给您的，这次辛苦。”
姜烛颔首，接过银锭子，抛在半空掂了下重量，而后闷声砸下，落在她的手心：“她倒是个沾了血，还死咬着牙的硬骨头。”
语顿，解下腰间的荷包，将这枚银锭子收入囊中，挂回腰际之时拍了两下，听着里面铜板和银锭相撞的声响，勾了勾唇角。
聂畔了然一笑，从宽衿束腰内揪出一小块银子：“帮大当家做事，自是少不了你的好处。”
姜烛顺过那块银子，粗略打量了下，目测有二两：“港口被官府封查，大当家的货要在哪停靠，精米细盐，不是可随意处置的。”
“涂叶山不止包揽了薄柳港，”聂畔压低身子，回眸看了眼施刑的屋子，声音轻细，“相距涂叶山较近的，还有一个中舟渡。”
姜烛放银子的指尖一顿，眼眸中划过一抹暗色，神色不惊地抬眸，语调不紧不慢，风恬浪静：“是河州县的那个渡口，这可不近啊，姐姐。”
这声姐姐叫的聂畔称心快意，也愿多吐露几句：“大当家手中的五个港口，最近的薄柳港封了，只能选个第二近的，咱们涂叶山的船行的远，余下三个都在方位的尽头，其中之最，青鸢港，那可是皇城外围，东边白沙洲，南面临商渡。”
姜烛偏了下头，月光洒在她侧脸，衬得人眉眼清隽，纵然身着粗布衣衫，但在月色的细描勾补下，难抵一身的贵气：“这白沙洲、青鸢港，不都是官港吗？”
“你知道？吃过墨点子的，就是和我们不太一样，”聂畔张目，只是稍显惊讶，却没觉着有什么不对之处，“这些都是二当家告诉我们的，细细讲过，底下姊妹才融会贯通了其中细枝末节的纠葛。”
“官港官港，哪里有清廉的官，那批货的利大着呢，谁不眼馋，”聂畔美眸眨了眨，直起身，但声音仍然很轻，“盐脉都在皇族宗亲里握着。”
“京官常年被各地油水养着，青鸢港不意外，”姜烛思忖半响，指尖捏着荷包里的银锭子摩挲，“可白沙洲，不是接连外族么。”
“可不，正是因此，松国人大方，出手阔绰，这些货也都毫无例外地流出边防外，高山台常年备战，春去秋来的募兵，银子短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像北边驻地，那才是个拧骨头，比之里面那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聂畔话音一顿，美眸稍显几分沉凝，“瞧，我这人阿，一聊起来就没个终末，不过阿烛姑娘怎的对这些兴起，这天色也不早，下山的路不好走着呢。”
姜烛从容颔首，谈笑自若，毫不避讳地抬眸与聂畔对视：“诚如姐姐所言，读了二两墨，总不能任由它变为一摊子脏污，庙堂虽高，但哪个女子心中没有鸿鹄志，不想凌云登高台？”
“这不是想从姐姐这儿，讨个捷径么。”
“害，这你可就讨错人了，”聂畔松了口气的同时，拍了拍她的手，朝着山上正堂瞟了一眼，“大当家的门路多，你给她办事有些日子了，打听两句也没什么。”
“阿烛姑娘若有朝一日能登高台，山里的姐妹可是高兴，说不准今后能通的门路更广了。”
姜烛敛眸，抬眼刹那一笑：“承蒙姐姐们惦记，才让我跟着大当家的赚足了些笔墨银，这份恩情我自是铭记在心的，若真有一步登天的那一天，都是姐姐们一句话的事，不过，来日机遇不可强求，能一辈子跟着大当家办事也好，如今我啊，”
“是心高气傲呢。”
“欸，可别说这丧气话，”聂畔的头朝着木屋刑牢点了一下，而后拉着姜烛的手腕，朝着下山口走去，“只要你帮大当家的把这事办明白，啧，这机遇还不就是讨个恩赏的事。”
“说你们读书人聪明，办起事来，确实有手段，说你们木，也没委屈了你们，当真是读了死书，”聂畔的指尖点着姜烛的额角，有些恨铁不成钢，“涂叶山能把控着青鸢港，朝里哪能没个靠山，大当家的在帝都极其得脸了，别人倾家荡产，也不过就能换个县衙书录，阿烛姑娘若能得大当家的青眼，都官可不在话下，”
“只当我今日是蒙了心，才和你剖肝沥胆。”聂畔拍了下她的后腰，将人往前送了送，“快回吧，不然，我怕是要扒皮割肉喂你这个小妖精了。”
“聂姐放心，这衷心之言，我一定拿到大当家的面前好好游说，说不准明日姐姐的位置，就是我的，”姜烛侧头，躲开聂畔敲脑门的虚招，而后‘噗嗤’轻笑，“玩笑话。聂姐放心，如此诚挚，唯有你我晓。”
“不过聂姐，这买官卖官、科举舞弊，可都是朝廷一等大罪，”姜烛的下颌搁在聂畔的肩膀上，语调像是在‘飒飒’风声里低吟浅唱，“如若，被发现了，那可是要……”
“凌迟处死，株连九族的。”
短短九个字，被姜烛说的平淡，甚至未掀起周遭波澜，却翻涌起了聂畔心中的怒浪，在夜晚的风中，树丛的梢下，背后发出一层薄汗，随着一道风过，额角的汗滴在衣襟上。
“瞧，给聂姐吓得，”姜烛抬起搁在聂畔肩膀的下颌，从衣襟里拿出一方陈旧的绢帕，沾在聂畔的额头上，一边细细的擦着，一边朗朗笑意，“聂姐别怕，我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买官卖官的、科举舞弊的，又不是聂姐姐。”
旧帕被洗的发白，擦在额头上尚感觉不到什么，可待那帕子滑到下颌，以及柔软的脖颈时，才感觉到干燥的刺痛，聂畔不由自主的滚动了一下喉咙，发汗后吹风让她的唇有些白。
明明姜烛只是在给她拭汗，她却平白觉着，她的脖子、她的命门，都被她捏在了掌心。
聂畔咬了咬牙，她真是终日玩鹰，被这扮猪的老虎给骗了。
姜烛低眸，拇指指腹按住聂畔陡然绷紧的下颌，循着这表情，不难猜出聂畔在想什么，继而轻笑：“那我便谢过姐姐的碎银，刚好够买些余粮。”
她只身穿梭过青翠的竹林，浮光跃在头顶竹叶上，形成一块块白色的斑驳。
没有谁甘愿成为别人的刀，姜烛也一样，不过想到聂畔所言之事，倒是正中了她的下怀，姜烛一向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更不藏拙她的资才。
还未踏上官道，旁路横冲出一道身影，她长腿凌空，踹向那人的腰腹。
直直将人踢得退后两步撞上身后的树干，匕首的寒光一扫，锵的一声相撞。
她冷戾抬眸，动作间对方帷帽一歪，上面沾着喷溅的血迹，粉雕玉琢的脸上出现了与之不相符的决绝狠辣，星星点点的殷红染在唇角。
他单手握着刀柄上抬，刀刃向上。
姜烛的视线上抬，落在他手中的匕首上。
官道上飞驰着几匹高头大马，掀起尘土扑向两旁竹树。姜烛眼眸落定，凝在马蹄上，并不欲粘上麻烦，当即抬腿踢向他的膝盖，隔开两人的距离。
姜烛冷睨过去，全然不理会他痛到蜷缩，抱着膝盖的身影，转身朝着官道尽头的县市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官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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