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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回家 我……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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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将军,您的信到了。”
崔昭昭从军三年,已经是一名响当当的将军了,是军营里面最年轻、升迁最快的,其他人没有抱怨,都是心悦诚服,因为那些有怨言的人已经被她打的服服帖帖。
这三年里面,她收到过崔星遥的三次来信,每一封都是长篇大论,快赶上一本书的厚度了。
她也因此知道了很多家长里短的事情,包括崔冬儿长高多少,崔家又添丁多少口,他又发现了哪些稀有药草,治好了哪些疑难杂症。
这次来信主要说他下个月去凉村的事情。
三年前崔昭昭离开凉村之后,崔星遥和崔冬儿继续住了两个月,发现凉村的土壤和水质特殊,能种植一些其他地方难以存活的药草。
崔星遥便在凉村购置了一处药田,平时交由朱四打理照看,每到收获的时节,他就亲自到凉村采摘、晒干,或者做其他保存处理。
一来二去的,就跟凉村的人混的很熟,跟其他暂时落脚的地方不一样,这里成了他经常来去的地方,就像第二个故乡。
崔昭昭一边读信,一边算着日子,如果等这次剿匪结束再出发,一路上马不停蹄,两个月后应该能赶到凉村,跟崔星遥碰个面、聊会儿天,然后再回到军营,应该也耽误不了什么事情,如果放弃马匹,单凭脚力飞跑过去的话......不行,崔星遥一直希望她能生活的跟普通人一样,非危及性命的情况不能动用能力......还是按照正常人的速度计算吧。
*
两个月后,一个红衣少女骑着骏马到达凉村村口,她很自觉的将马拴到树上,徒步往里走。
跟三年前初到这里时一样,又碰上了七彩祝祭日,只是今天到的有些晚,一路上只看到道路两侧挂着的五彩灯笼和各色丝带,还有摆在路旁的小吃摊,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大概都聚在老槐树下进行祝祭仪式呢,崔昭昭心想。
她贪吃的毛病一直没改,走走停停,毫不客气地从小摊上顺了一个又一个吃食,等到达老槐树时,两手满满当当,她往树旁的墩子上一坐,一边观看祝祭仪式,一边吃糖人。
村民们都带着木制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十分有秩序的跟在村长身后绕着槐树慢慢地走,嘴里念着词,虽然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听起来跟三年前的唱词不太一样。
崔昭昭一抬眼,正好对上一个清瘦少年的目光,她认得这双眼睛,是三年前崔星遥救下的张嫂家的孩子,这孩子的瞳仁颜色跟一般人的不同,偏冷灰色,崔昭昭还曾经打趣说他身体里流着异域的血。
她抬起手臂,朝少年挥挥手,少年也看到她了,瞳孔骤然一缩,本来整齐划一的步伐瞬间乱了节奏,紧接着被身后沉浸在唱词中的人撞上来,小身板一个踉跄,差点歪到地上。
因为他一个人的错乱,导致整个队伍都乱了套,少年前面的队伍不知道后面的情况,还在跟着村长的铃铛有节奏的摇头晃脑,少年身后的队伍则挤作一团。
崔昭昭噗笑一声,继续看热闹。
她正举着糖葫芦打算下嘴时,一阵微风拂过,槐树上的红色飘带被吹的左摇右晃,一股淡淡的、独属于崔星遥的味道飘过来,让崔昭昭的身子一僵。
她的面色瞬间沉下来,起身快步走到槐树前,寻找崔星遥的身影......那些戴着面具的村民这才注意到她,有些诧异和不知所措。
明明是从槐树这里传来的味道,为什么看不到人?
崔昭昭有些着急,不管不顾地掀开一个又一个面具,都不是崔星遥。
外人的突然闯入,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不少人指责她打断祭祀仪式,会给村子招来灾祸,只有村长陈墨依然稳稳地戳在地上,青黑色面具后面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珠子,看不出情绪,铃铛声却没断,依然叮铃铃的响,扰的她心烦意乱。
崔昭昭没有废话,一把抓住朱四的手腕,急切地问:“崔星遥在哪里?”
朱四后退两步,本来想要挣脱崔昭昭的束缚,却发现她的手跟铁钳似的,别说逃脱了,如果再用力一点,他的骨头可能会被折断。
朱四左右张望两下,又往村长哪里定了一眼,终于开口:“他上个月就走了呀。”
说谎!为什么要说谎?
崔昭昭的心脏骤然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从军这三年,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也审问过很多俘虏,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随心所欲的小丫头,而是百炼成钢的将军。
崔昭昭的目光从一张又一张的面具脸上扫过,那些人看她的眼神明显不对劲,不是闪躲就是愤恨。
她不在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她现在顾不得这些,只想找到崔星遥。
崔昭昭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强压着怒火甩开朱四,朝着他们曾经住过的小院狂奔。
一路跑来,什么都没变,曾经朱四介绍过的门户还是老样子,她都能挨家挨户的认人了,谁家有几个孩子,哪个孩子最调皮都能想起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她的奔跑,脑海中那张本该最熟悉的脸却变得越来越模糊。
崔昭昭停在小院门口,还是原来的破旧木门,不同的是,现在上面挂着一把锁。
她抬手握住生了锈的锁体,一股生涩的、腥气的味道冲进鼻腔,有些像在战场上闻惯了的血腥味,她又深吸一口气,院子里没有崔星遥的味道,却有一点崔冬儿的气味。
她掀起眼皮,露出骇人的目光,手上稍一用力,铁锁碎成了渣,铁屑簌簌落下,腥气味更浓了。
崔昭昭顺着味道往里走,发现小院好像很久没人打理了,院子里到处是疯长的杂草,西边的灶台上也铺满灰尘,她停在灶台北侧的地窖之上,弯腰掀开木盖,一股刺鼻的腐臭味铺面而来......
崔昭昭的心跳骤然加快,脚步有些错乱地顺着木梯往下走,双脚刚一落地,两只不怕人的老鼠就冲过来围着她吱吱喳喳的转了一圈。
她对地窖的印象还停留在清甜的米酒上,还有崔星遥做的酒酿圆子,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圆子,等找到崔星遥,一定要缠着他多做一些。
可现在这里没有米酒,只有无尽的黑暗,还有背对着她的,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一个人,那个人只穿了一件很薄的单衣,衣服上满是血污,长长的头发像枯草一样铺在地上,毫无生机。
跟她在囚牢里见过的死刑犯差不多。
崔昭昭的呼吸陡然加快,喉咙发紧,十分艰难地张开嘴:“......冬儿?”
那具尸体般的身子猛地一抖,缓缓撑着手肘坐起来,伴随着哗啦啦的铁锁链的声响,他转过头,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干瘪又沙哑:“昭......昭......是你吗,昭昭?”
崔冬儿在漆黑的环境中呆的太久,双眼几乎失明,只能模糊的看到入口处的光亮,和一具更加模糊的人形。
“......”崔昭昭的瞳孔不停震颤,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她瞬移过去,徒手捏碎禁锢在崔冬儿脖子上的锁链,想要查看他的身体,双手却抖的厉害,不知道该碰哪里,仿佛稍一用力,这具没有一处完好皮肤的身体就会碎裂。
崔冬儿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没人应答,他有些慌乱地抬起手,摸到一张人脸,还有滑落下来的一片冰凉。
“发生什么事了?”崔昭昭尽量压住情绪,以免吓到冬儿,“崔星遥呢?”
崔冬儿的手一顿,紧接着,整个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他抱着崔昭昭抽噎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小叔......他......死了。”
最后两个字在她的脑袋里轰然炸开,巨大的震荡让耳朵嗡嗡作响,接下来的话,她一句也没听清,五官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一点点的陷入黑暗和虚无。
死了?谁死了?
崔星遥吗?怎么可能?说好了等她回来的,怎么会死呢?
不对......崔星遥也是人,就像其他人一样,也是会死的?
怎么死的?生病了吗?
“昭昭,”崔冬儿抓着崔昭昭的肩膀,摇晃一下,将仿佛陷入死亡中的人拉回来,“昭昭,你怎么了?”
崔昭昭猛吸一口气,黑暗一点点褪去,耳朵又能接收到忽远忽近的声音。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崔昭昭定了定神,不能在这里倒下,她还要带冬儿出去,还要......为崔星遥报仇,不管是谁,哪怕是当朝皇帝,天上的神仙,都要付出代价。
“村民们疯了,”崔冬儿靠墙坐下来,双手抱头,那时的记忆到现在都在折磨着他,“两个月前,我和小叔来村子里收割药草,正碰上朱四的孩子生病,他的症状跟三年前的那场疫病很像,可是小叔诊断之后说不是疫病,他需要一些时间来对症下药,但是接下来的两天,村子里的人接连出现相同的症状,甚至有人因此死去,第一个死去的人就是朱四的孩子,接下来还死了几个,都是不到五岁的幼童。”
“朱四抱着孩子的尸体来找小叔,让小叔救他的孩子,就算是华佗再世,也不可能救活一个死人,”崔冬儿调整呼吸,继续说,“可就在这时,有几位村民康复了,是村长用传统的办法治好的,再加上什么诚心的向神明祈祷。”
“朱四跪着求村长,求村长救他的孩子,村长说他的信仰不坚定,心智不诚恳,才导致了家里的灾祸,怨不得别人。”
“从那以后,朱四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神神叨叨的,一直没给孩子下葬,好像还举行了什么仪式,要把孩子的魂魄唤回来,小叔觉得事情不简单,他说村民的症状不像生病、像中毒,但是没有证据,不能贸然说出来,便在村子里多呆了一些时日,想要查出真相。”
崔冬儿顿了顿,“愚昧的村民怎么会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发泄的对象,一个为他们死去的亲人偿命的对象。”
“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的谣言,说这两场疫病是小叔带来的,不然为什么村子一千年来从未生过疫病,却偏偏在他来村子之后出现了,谣言越传越离谱,就像一场大火,不断吞噬着村民的理智。”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从水井里打捞上来的小叔的尸体......我抱着小叔的尸体,想要带他回家,却被一伙戴面具的人拦住,锁进了地窖,我认得那些面具,是七彩祭的时候,村民们戴的那些。”
说到这里,崔冬儿已经泪流满面,他紧紧抓住崔昭昭的衣袖,问:“小叔......小叔的尸体在哪里?我要带他回家,我们一起回家,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在等我们回家。”
崔昭昭的拳头攥的死死的,指甲陷进肉里,扎出血水,又愈合,又扎出新的伤口,反反复复,直到听完崔冬儿的讲述,才缓缓松开手,她一直没吭声,取出手帕,蒙在崔冬儿的眼睛上,然后背过身,将人背起来,冷冷开口:“我们去找崔星遥。”
她走了两步,抬头看向地窖的入口,四四方方的一束光打下来,像是在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也像是在嘲笑她,嘲笑像她这样不人不鬼的家伙,就该一直安分地呆在黑暗之中,而不是妄想着光明和温暖。
也许那个和尚说的是对的,她只会给身边人招来无穷的祸患。
崔昭昭一步一步地顺着梯子往上走,脑袋刚冒出来,就看到不大的院子站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手中还握着各种工具,有砍刀、有斧子,也有耕地用的农具。
她淡淡的扫了一眼,继续朝着房檐下面走,然后不紧不慢地弯腰擦掉木凳上的尘土,将崔冬儿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会儿可能有些吵,你可以捂住耳朵。”
崔冬儿摇摇头,坚决的说:“不,我要听。”
崔昭昭看向房屋的木门,她还记得崔星遥推开门的样子,也记得他唠叨不准喝酒的样子,还记得他写药方、熬药的样子。
她就这么呆呆的盯着门,仿佛一直盯着,崔星遥就会从里面把门推开,然后笑着说:“昭昭,欢迎回家。”
可迎接她的不是崔星遥,而是一把硬冷的斧头,她的脊背被人砍了一下,斧刃几乎贯穿身体,那人做完该做的,冷笑一声,后退几步,把斧子留在了崔昭昭的身体里。
崔昭昭漠然地转过身,除了流点血,面色如常,她反手将斧子拔下来,二话不说,冲着凶手扔过去,正中眉心,那人的脑浆和鲜血同时迸出来,溅到旁边的村民身上,引起巨大的尖叫和骚乱。
“啊!!!怪物啊!!!”
怪物?没错,就是怪物!
崔昭昭以一对百,步步逼近:“崔星遥在哪里?”
慌乱的村民根本没人听到她的问话,几乎同时朝院门跑去,被崔昭昭瞬移挡住,继续问:“崔星遥在哪里?”
后面的人转身看到崔冬儿,想要拿人做要挟,可惜崔昭昭没有留给他作恶的时间,直接被一把砍刀劈断了手臂。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再也没人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站出来,愤愤地大声喊:“他死的不冤,你这个怪物,你们都是怪物,就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孩子——”
他满腔的怒火还没发泄完,就被崔昭昭拧掉了脑袋,然后那个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面具掉下来,露出来的是朱四死不瞑目的脸。
“崔星遥在哪里?”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崔昭昭的问话,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吓破了胆,没人敢应答。
崔昭昭捡起斧头,随便指向一个人:“你来回答,崔星遥在哪里?”
男人的身体不停打颤,声音还没出来,裆部就哩哩啦啦的往下淌水。
唰——啪嚓——
男人的脖子被砍了一下,脑袋掉到地上。
“不回答的人,死。”
崔昭昭又指向另一个人:“你来回答。”
那人吓得瘫到地上,语无伦次:“我......他.......我不知道。”
又一颗脑袋滚到地上。
“回答错的人,死。”
崔昭昭一连砍了十几颗脑袋,终于有人主动站出来,声嘶力竭地喊:“求求你,别再杀人了,崔大夫他......被烧成了灰,撒在老槐树下了。”
说话的人是张嫂家的孩子,那个被崔星遥救过的少年。
崔昭昭的耳朵又是一阵嗡响,缓了半晌才重新听到声音,她没有正眼瞧那个少年,只是木然的把剩下的脑袋都砍下来,包括那个少年的。
她背起崔冬儿,声音不带一点情绪:“我们去找崔星遥。”
*
槐树上的飘带应该没有闻到血腥味,依然平静地飘着,树下的铃铛也脆铃铃的响,村民们继续绕着树唱着祝词,只是今天唱的时间格外长。
是在祈祷、还是在忏悔?是在祈愿、还是在赎罪?
崔昭昭满身血污的走来,对上陈墨的目光,他仿佛没看到人,继续晃着铃铛,唱着祝词,只是声音又拔高一些。
是想让他们信仰的神明听到吗?还是在祈求神明的保佑?
可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神明也得靠边站。
崔昭昭将崔冬儿靠墙放下,独自朝槐树走。
崔星遥的味道越来越淡,快要闻不到了——那个牵起她的小手、教她穿衣吃饭的少年,那个带她走南闯北、教她读书识字的青年,那个告诉她如何做一个人的男人,永远的离开了。
她还想看他中年发福的样子,也想看他老态龙钟的样子,可是永远见不到了。
崔星遥说他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教给她,等她回来再学,现在想来,他确实有很多东西没有教授,比如如何面对死亡,如何一次又一次的面对死亡。
因为不懂,所在崔昭昭只能在漫长的岁月中独自摸索,不停的面对,再不停的遗忘。
*
“为什么?”崔昭昭问陈墨。
陈墨跪在地上,只有那根手杖还坚.挺着、没有倒下,他缓缓的扫了一眼环绕槐树一周的尸体,每个尸体都是跪姿,又抬头看向造成这一切的“怪物”,竟然笑起来,他的笑声里没有一丝恐惧和后悔,反而充满不屑。
手杖起了又落,叮铃一声脆响,他虔诚地盯住老槐树,终于开口:“因为信仰,作为神的使者,当信徒误入歧途,我有责任将他们拉回来,我现在功德圆满,不惧死亡,就算化为一抔黄土,也是回到神明的怀抱,它会拥抱我、称赞我——”
崔昭昭一把夺过手杖,打断他:“你想化成黄土,回到神明的怀抱,我、偏、不、让。”
“你要做什么?”陈墨的瞳孔一缩,声音微微震颤。
“我要把你做成干尸,隔三岔五的拿出来鞭打一番,鞭打千年、万年,”崔昭昭抬起手杖,在他的肩头敲了敲,“快,让神明来拯救你呀。”
报复一个极端的信徒,就要将他的信仰揉碎,让他在恐惧的折磨中,一点点消亡。
陈墨终于慌了神,身子一斜,摔到地上,可惜膝盖骨已经碎了,只能用手抓着地、往前爬,他想撞死在老槐树上,也算成全了自己。
崔昭昭怎能让他如愿,她随手扯下几根红飘带,把陈墨当成牲口一样、捆起来,再狠狠堵住他的嘴。
做完这一切,崔昭昭脱力般的坐到槐树下,迷茫的看着前方,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那人张口就是“阿弥陀佛”。
“你又作恶了,”玄苦看起来沧桑了许多,只是那双眼睛还和初见时一样,时而清明、时而浑浊,“这一次,不能放任你离去。”
“呵,”崔昭昭苦笑一声,血泪顺着眼角滑落,“那你打算如何,杀了我吗?来,我就坐在这里,来杀我啊!”
“不行!”崔冬儿的声音闯进来,他的眼睛还是看不清,却强行扯掉眼罩,顺着模糊的光线往前走,“昭昭,我们回家吧,求你,跟我回家。”
“我......没有家了。”崔昭昭的声音有气无力。
“不,你是小叔的妹妹,是我们崔家的女儿,是我的姑姑,是我将来孩子的长辈,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家人……我们回家吧。”崔冬儿的声音坚定又恳切,还带着一丝恐惧,他害怕崔昭昭就此离开,像小叔一样,永远的离开。
对于崔昭昭来说,崔星遥在的地方就是家,她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崔星遥最后停留的地方。
崔昭昭抬起头,血泪继续滑落,仿佛要将体内的血都流出来,带着一种必死的苍凉。
就在这时,一根飘带晃悠悠的飞下来,轻轻的落到她的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安抚。
红色的瞳仁固定在红色的飘带上,看到了熟悉的字体,崔昭昭身体一僵,将飘带举起来,两行字透过阳光清晰的映出来——愿昭昭永远快乐、永远幸福、永远安康,兄长崔星遥留。
『崔星遥:“昭昭,今天是你的生日,许个愿望吧。”
崔昭昭:“我想看流星。”
“好,我一定会让你看到世上最美的流星,下个月是我的生日,我提前许愿,你也一定要帮我实现哦。”
“嗯,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是,无论发生任何事情,崔昭昭都要活着,要好好活着,快乐的、幸福的活着。”
“这个愿望太简单了,我闭着眼睛都能实现。”』
崔昭昭好像又听到了崔星遥的声音,是那样的轻柔和温暖,她闭上眼睛,陷入沉思,仿佛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那位星光般闪耀的男子,他在笑着挥手道别,那笑容跟初见时一样,灿烂又美好……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血泪慢慢停止,遮住五官的那层东西也逐渐消失。
“冬儿,我们回家。”
崔昭昭起身,一手拉住崔冬儿,一手拖着陈墨,与玄苦擦肩时,顿了一瞬,瞄了一眼这位总是迟来一步的大师,只留下一句话,“若一千年后,你还能说出同样的话,我就死在你面前,为我做过的‘恶’付出代价。”
*
一千年后,崔昭昭和崔三问路过石塔。
崔三问抬头望向这座标志性的建筑,好奇的问:“姑奶奶,听说这座塔是为一个和尚建的,叫什么苦来着,你见过他吗?”
崔昭昭:“见过,忘记叫什么了,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