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疫病 我要做保家 ...
-
崔星遥每次上山采药都会换上一身带着补丁的粗布麻衣,在山上被虫子叮咬,被草木划伤,也没有半句抱怨,没有一点世家公子的骄贵之气。
崔昭昭以前认为他是为了生计才做游医的,自从知道他的家世,就有些想不明白了,在来凉村的路上,她问过崔星遥为什么做游医,本以为会听到一段曲折动人的故事,可原因却简单到令人难以相信,只是因为他在医学上有很高的天分,不想浪费。
他八岁拜到一个医学大家的门下,十岁和师兄弟一同外出行医,看到了太多被病痛折磨的人,也在治愈他人的过程中,逐渐明白自己的价值,原来他可以通过这双手祛除他人的痛苦,让他人的脸上重新挂上笑容,这种成就感正在将他的人生填的满满当当。
关于这一点,崔昭昭这些年来见证了不少,每一次病人痊愈之后,崔星遥简直比病患本人还要开心。
“这是毒草,别弄混了。”崔星遥制止道。
此时崔昭昭的手悬停在一株药草的上方,她这些年跟着崔星遥学习到不少药草知识,已经能辨别出大部分,可能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天分,也可能是她没上心,还有一小部分总会混淆。
所以每次采完药回去,崔星遥还要耐心的将崔昭昭采摘的药草再筛选一遍。
“这是一种吃了会让人全身发热的毒草,”崔星遥指着那株有红色叶尖的草解释道,“是不是跟调理脾胃的药草很像,正是因为这样,好多人都会误食。”
“不过,这种毒草控制好量的话,大概会发热三天,并不会要人命,可是若跟其他药草混在一起,比如通便的药草,就会显示出类似于瘟疫的病症......”
只要说到跟药有关的,崔星遥的话就会变得格外多,可崔昭昭不会觉得心烦,反而每次都认真听。
她只是认真听崔星遥发出的声音而已,并未将内容全部装进脑子里。
等他们采药回来,一推门,就看到崔冬儿两眼放光的从屋里跑出来:“你们快来,瞧我发现了什么。”
“有什么稀罕东西,让你这么激动?”崔星遥先将崔昭昭背上的药篓子取下来,还没来得及取自己的,就被崔冬儿抓着胳膊往草棚那边走。
他停在草棚的北侧,这里长着不少杂草,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可崔昭昭的鼻子耸了两下,立马闻到一股淡淡的甜味。
崔冬儿弯下腰,单手一提,一个木盖从地上掀起来,下面是黑漆漆的洞。
崔星遥探着脑袋往里面瞧了瞧:“一个普通的地窖而已,里面是有什么东西吗?”
“没错,”崔冬儿的双掌一拍,“里面有两坛米酒,我打开塞子闻了闻,香味醇厚,是上佳的米酒。”
他这么一说,轮到崔昭昭的两眼放光了,她已经一年没喝酒了,现在已经长大成人,崔星遥再也没有理由限制她,她要喝个够。
她那掩藏不住的窃喜表情,都被崔星遥看到眼里,并对着她竖起一根食指,然后缓缓的摆了摆,嘴都没张开,崔昭昭却好像听到了十分严厉的话——想喝酒,没门!
崔昭昭有些不服气,咬着牙问:“那崔冬儿呢,他也想喝酒。”
“喝酒?”崔冬儿一脸无辜,“小孩子不能喝酒的,我是想着这些酒可以用来做酒酿圆子,小叔做的圆子特别好吃。”
“酒酿......圆子?”崔昭昭的双眼一瞪,无法理解,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正在他们琢磨着做美食时,隔壁朱四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来,他的大嗓门确实与众不同,穿透力极强,隔了一道院墙,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什么?你说张嫂家的儿子病的很厉害。”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有个女人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崔星遥和崔冬儿没听清。
“她媳妇儿说张嫂家好像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前脚老爷子刚走,儿子又出现同样的症状。”崔昭昭做起了传话筒。
“这样啊,”崔冬儿点点头,忽觉不对,“你怎么能听到?不会是胡诌的吧。”
崔昭昭抱起双臂:“我练的邪门功法不但能未老先衰,还能耳听千里。”
崔冬儿白了她一眼,又把他当傻子哄。
“我也跟过去瞧瞧。”崔星遥起身,将药篓子递给崔冬儿。
崔昭昭不放心,与他同行。
两人刚踏出门槛,就跟朱四碰个正着,他知道崔星遥是大夫,并未主动邀约,但也没阻止。
崔星遥一路上都在打听张嫂家那位老人去世前的症状,朱四没有隐瞒,知道什么就全数说出。
只听到这些描述,他的心里就有了数,八成是疫病,还要再当面确认一下。
三人来到张嫂家时,她家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都是来帮忙的。
崔星遥有些好奇,他们不是大夫,要如何帮忙。
不久后,他的疑问便有了答案。
只见村长陈墨在一拨人的簇拥下进了屋子,他身旁的少年提着一桶沉甸甸的东西,看起来像草木灰。
围在床前照顾孩子的家人立马给陈墨让出位置。
张嫂抬袖擦掉眼角的泪花,声音沙哑又急促:“村长,您快瞧瞧,这是怎么回事啊。”
村长俯身观察一阵,示意少年将木桶提过来,紧接着后面又跟上两个人,默契的把孩子的衣物褪去,直到全身裸露。
崔星遥好奇的盯着,猜不透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却见张嫂快步而出,回来时手上拿了一罐香油,然后徒手将油脂抹到孩子身上。
崔星遥都看懵了,接下来的操作更让他难以理解。
因为三五个男人围到床边,把一整桶草木灰涂到男孩身上,嘴里还念叨着他们听不懂的话。
最后男孩跟个刚出土的文物似的,被土灰色包裹的严严实实,他看起来很不舒服,下意识的挣扎几下,又被人按住手脚。
崔昭昭透过缝隙往里瞧,看到男孩的胸膛在剧烈起伏一阵后,又变得过分虚弱,好像随时都会断气。
被糊的这么严实,能顺畅呼吸才怪,她只是心里想想,并没有表露出来。
崔星遥没有制止这种怪异的行为,而是在一旁认真观察孩子的状态和反应。
随后带着崔昭昭离开,回到小院之后,除了快速地扒了口饭,他提起药篓子,一头扎进卧房,直到太阳下山才出门。
他一出来,就唤崔昭昭过去,把配好的两副药交给她,又交代一番煮药的注意事项。
崔昭昭已经做过无数次煮药的工作了,对于浸泡多长时间、药罐子添多少水、下药的时机、火候把握这些,全都了然于心。
待药煎好,又过去一柱香的时间,崔星遥将药端给崔冬儿:“来,你把这碗药喝了。”
“啊?”崔冬儿瞪圆了眼,“我又没生病,为什么要喝药?”
崔星遥:“这是预防疫病的药。”
一听到疫病这两个字,崔冬儿愣了一瞬,非常迅速的接过药碗,将药喝的干干净净。
另一副药也熬好了,崔星遥只说在炉子上温着,好像在等待什么。
然后一屁股坐到院中的凳子上,嘱咐崔冬儿这些天不准出门,最好一直在屋内呆着,每天都要喝一碗药。
崔冬儿都一一点头应下,他本来想问一句为什么崔昭昭不用喝药,可是抬眼看到崔昭昭那张臭屁脸,和小叔不愿多谈的样子,料想就算问了,也只会被敷衍过去,便决定收起好奇心。
崔昭昭不知道从哪里顺的瓜子,搬了一个凳子坐到崔星遥旁边,咔咔的嗑起来。
她知道崔星遥在等什么,别看他整天一副笑嘻嘻,很好说话的样子,其实行医治病有自己的原则,那就是——医不叩门,不信者不医。
他在张嫂家通过观察患者的病症,已经对病情有了推断,却没有介入,因为他在走南闯北中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治病法子,偏偏好多人都相信、甚至依赖这一套。
在没有得到患者及其亲属信赖的前提下,他贸然出手,只会招人怀疑与埋怨。
随着夜色加深,整个院子里陷入沉寂,只有炉子上的火苗还在跳动。
崔冬儿早就睡下了,崔昭昭也不愿再等下去,起身打算回屋时,耳朵一动,捕捉到不小的动静:“来了。”
不过片刻,小木门被砸的哐哐响:“崔大夫,崔大夫开开门啊。”
来的人是张嫂,在崔星遥开门的瞬间,她整个人身子一软,差点歪到地上,她的脸色极差,声音带着哭腔:“崔大夫,求你去看看我家孩子吧,他好像快断气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巷子里拐进一个跑的极快的男人,是张嫂的丈夫张三哥,他边跑边喊:“你来这里做什么?村长都说了,是孩子命数已尽,你就让他安安生生地走吧。”
“不行,”张嫂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瞳仁中爬满红血丝,声音近乎撕裂,“不行,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他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这边的动静太大,惹得街坊四邻都探着脑袋看热闹,还有人劝张嫂想开一些。
张嫂哪里听得进去这些,把崔星遥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下,拽着他的衣袖,哭的不成样子:“崔大夫,我求你,你去看一下吧。”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崔星遥的医术和人品,只是不想放过一丝希望罢了,若试或者不试都是死的话,还是试一试更能博得生机。
崔星遥将她扶起来,安慰两句,便要跟张嫂去看看病患的情况,按照他的推算,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人命。
崔昭昭提上药罐子,默契地跟在后面。
两人再次来到张家,原先围在他家的人都散了,现在有些过分冷清。
崔星遥来到床边,让张嫂把孩子身上的草木灰都擦去,再用温水反复擦拭。
他先给孩子把脉,观察他的瞳仁和舌头状态,之后才示意崔昭昭把药端过来。
张嫂让孩子靠在她的身上,崔星遥一点点的把药喂进去。
喂了三天,孩子终于有了起色,可就在这时,其他村民陆续出现同样的症状,包括张嫂。
那些出现症状比较早的人,本来正在犹豫,在看到张嫂家孩子好转以后,都纷纷来找崔星遥求医。
就这样,崔星遥负责诊病,崔昭昭负责采药,崔冬儿帮着熬药。
三个人忙活了一个月,终于将凉村的疫病彻底根除。
崔星遥也因此成为村子的大恩人,几乎每天都有人上赶着送鸡鸭鱼和其他吃食,当然来的最勤快的要数媒婆,这是无论在哪里崔星遥都逃不过的劫。
崔昭昭每天都要应付这些来道谢的人,倒是不觉得烦,反而看着他们真诚的笑脸,心里的某个角落有些被触动到,突然有一天发神经地说:“我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崔冬儿觉得莫名其妙:“想做什么?”
“既然崔星遥要做悬壶济世的医者,那我就做保家卫国的女将军。”
她要给崔星遥创造一个和平稳定的国家,让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一生安稳,和乐幸福。
崔冬儿披头浇了一盆冷水:“没有女的将军。”
崔昭昭一顿,哼了一声:“我把那些男的都打趴下不就行了。”
“……”崔冬儿无法反驳,冲她竖起一根大拇指,不知道缘由,却莫名觉得崔昭昭一定能做到。
等崔星遥在凉村安稳下来,崔昭昭立刻动身,这是她被崔星遥收养以后,第一次出远门,自然被唠叨了一番,千叮咛万嘱咐她不要暴露身份,只装成是力气比常人大的女子就好,也不要逞强出头,若觉得苦了累了就回来……
他这一唠叨,就唠叨到了中午,突然一愣,发现跟当初父母送自己出远门的情景一样,心里一阵苦涩。
崔昭昭抱住他,她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漂亮话,只一味的强调,让他不准生病、不准死,一定要等她回来。
崔星遥:“哈哈,傻丫头,我才二十多岁,怎么会死呢,一定等你回来。”
让崔昭昭没有想到的是,几乎整个凉村的人都来给她送行,包括多日不曾出门的村长,他站在人群的最后,半垂着眼,摇晃着铃铛,叮叮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