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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祭品 “猪圈里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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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前,月谷村。
数十个村民聚集在麻七家里,先胡扯了一通,才开始聊起大家关心的话题——
“眼瞅着要到日子了,到底什么时候来我们这里取祭品啊?”
“是呢,不然七年的时间就白费了,还得重新抽签,怪麻烦的。”
“要不,麻七嫂子,你去镇上问问,府衙不是有祭品管理处么?”
......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唠叨不停,麻七嫂子压根没仔细听,正提着木桶往猪圈走,她将潲水往猪食槽里一倒,七头小猪崽闻着味儿哄跑过来,其中一头比较特别,长得跟四五岁的孩子差不多,赤裸着身体,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满泥,看不出模样。
她四肢着地,跑动起来比其他小猪崽要快许多,也是最先到达食槽的,扫了一眼刚落下的潲水,便锁定一根还有几颗玉米粒的棒子,迅速叼进嘴里,到一旁啃食起来。
至于那些烂菜叶子和刷锅水,就留给其他猪弟猪妹了。
她就是村民口中的祭品,没有名字,在猪圈生活了将近七年。
麻七嫂子就是生她的人,也是养她的人,如果当成畜牲养也算养的话。
她被选为祭品,也是被逼无奈。
因为这是一个吃人的时代,吃人的怪物名叫山鬼,相传山鬼身长一丈,肤色惨白,赤瞳獠牙,行如闪电,力大无穷。
这位山鬼有一个奇怪的癖好,那就是喜食人血,尤其是幼子之血。
当不断有幼童因此丧命,府衙和民间组成的捉鬼小队也折损惨重时,一位隐世多年的巫师突然冒出来,说他跟山鬼见过面,已谈判妥当,只需每月十五向山鬼奉上一名七岁以下的幼童作为祭品,它便停止滥杀无辜。
当人在惶恐不安、走投无路时,往往会拼命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哪怕是一根烂稻草。
巫师的提议也曾被抗议过,但抗议的人却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所以这根烂稻草就成了唯一的救命绳,救得谁的命呢,当然是达官贵人的命。
本来山鬼不挑食,不管是显赫世家的,还是乞讨要饭的,只要是小孩子就行。
现在却因为这条提议,山鬼再也吃不到山珍海味了,只能吃一些糙饭米糠。
为了不引起骚乱,方便管理,各镇府衙特意设立了祭品管理处,同时下达这样一篇公文——
各村各镇自行挑选七岁以下祭品,待祭品管理处去收缴时,要无条件上交,对于献出祭品的家庭,会给予十两银子的补偿。
这样一条貌似公允的规定,却大大方便了那些达官贵人,他们只要向祭品管理处施压或者塞点银子,就能保住子孙后代的命。
但是像月谷这样的穷乡僻壤,只能乖乖按照规定做,不然他们要随机抓一个祭品,用来交差。
他们倒还不至于为了十辆银子就卖了孩子,因为若是男孩子,不管是种田还是做小买卖,几十年能挣回十两的好几倍,女孩子若嫁了人,也能捞到不少彩礼。
猪圈里这位就是月谷村的祭品,抽签决定的,只能自认倒霉,怨不得人。
只是祭品当的时间有点长,她从出生起就坐上这个位子,一晃快七年了,不知是祭品管理处忘了他们这个小地方,还是没到时间。
所以村民们有些坐不住了,若祭品过了年限,还要重新抽签,谁家也不想摊上这档子事儿。
便来麻七家里唠叨,想让她主动去府衙问问。
麻七嫂子左耳朵听、右耳朵出,手脚一直没停,刚忙完院子里的活计,又去屋里取出一把剪刀,一言不发的朝猪圈走,到了围挡跟前,朝祭品招招手,祭品很乖的跑过去,伸长脖子。
“咔嚓咔嚓”几剪子下去,祭品的头发簌簌落下,她的头发因为多种东西混合在一起,早就变得硬邦邦的,剪短之后,脑袋跟个刺猬似的。
祭品顿时觉得清爽不少,“嗷嗷”叫唤两声,撒欢般的朝着其他小猪崽顶撞过去。
祭品身边的猪换了一茬又一茬,她无数次的看着那些肥头大耳的同伴被绑住四肢抬出去,被放血,被剁成很多块、放到铁锅里炖。
刚开始有些害怕,总觉得下一个会轮到自己,所以每次有人拿着棍子和绳子进来,她会跟其他猪一样,拼命逃跑反抗。
随着时间流逝,她看明白了,自己是特殊的,便心安理得的将猪圈当成家,每次有潲水倒进来,她总要先挑拣一番,剩下的那些才轮得到其他猪。
村民们见麻七嫂子一直没有答话,有些不耐烦:“嫂子,你倒是给句话呀,要不,我明天去府衙上问问。”
麻七嫂子摆摆手:“你们谁爱去谁去,最好带着祭品一块去。”
忙完之后,她一屁股坐到院中的石凳上,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咔咔”地嗑起来,本来心里就烦,听到这些闲言碎语,更烦了。
她还没抱怨呢,白养了几年祭品,别说十两银子了,连跟毛都没捞到。
当初他们家生了一对双胞胎,按照当地的说法,双胞胎不吉利,会克父克母克财运,所以她本打算将女娃卖到外村去。
还没来得及出手,就摊上选祭品的事情,她便留了个心眼,万一自家选上了呢。
最后抽签的结果,还真是她家,她刚开始有些震惊,果然生双胞胎会走霉运,后又松了口气,庆幸生了一对,不然就要把男娃交出去了。
反正女娃是要献祭的,为了不产生感情,初当父母的麻七两口子,便决定将女娃当成牲口来养,牲口的用途就是填饱人的肚子,祭品也是如此,是用来填饱山鬼的肚子的。
意料之外的是,这一养就是六年多。
就怕到最后,十两银子没捞到,人还养废了,嫁不出去。
倒不是因为被当成猪养了几年,而是既是双胞胎,又当过祭品,双重身份的加持,肯定没人敢要。
到了傍晚,她刚将那些碎碎念的邻居们赶出去,又响起敲门声,以为那些人又返回来了,不耐烦的打开大门:“有完没完了啊——”
不是村民,是一个顶着光头,穿着粗布麻衣的和尚,他的手里端着一个蓝色破碗,稍稍躬身,开口就是:“阿弥陀佛,我是过路的僧人,法号玄苦,向施主讨些斋饭。”
之前也有僧人来村子里讨饭,不是什么稀罕事,麻七嫂子便将他迎了进来:“师傅坐石凳上等一会儿,我去拿些馒头过来。”
也许是光头太打眼,也许是没见过他脖子上佩戴的长串佛珠,祭品从猪圈里面冒出半颗头,滴溜溜的转起眼珠子,在对上玄苦的眼神时,她的脑袋一歪,玄苦的脑袋也跟着一歪。
正在他要起身往猪圈走时,麻七嫂子拿出来两个馒头,快走两步,直接挡到和尚身前,将馒头往破碗里一放,开始赶人:“天色不早了,师傅早些回去吧。”
玄苦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打探:“我好像看到猪圈里有一个孩子。”
麻七嫂子笑了笑,做出请的手势:“我家孩子比较调皮,喜欢往猪圈里面钻,根本拦不住。”
“这......”玄苦摇摇头,“好吧,多谢施主的斋饭。”
到了饭点,麻七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身后跟着宝贝儿子麻溜。
麻七嫂子一看到儿子身上沾了许多泥巴,就赶紧跑过去,先是一顿数落,后又带儿子到井边,拿棉布又洗又擦,麻溜的脸皮比较薄,没擦几下,就红了一片。
此时的祭品正在猪圈的泥坑里滚着玩,玩累了就趴到柔软又热乎的猪身上睡大觉。
对于外面发生的事情毫不关心,还不如那几头爱看热闹的小猪崽。
当时的她还不知道,这种悠哉的日子没多久了。
在祭品七岁生日的前半个月,祭品管理处的人在村民的千呼万唤中,终于到了。
来了两个办事的人,却几乎惊动全村,他们是在众人的簇拥中走到麻七家的。
麻七家接到消息时,人已经到了村口,仓促之下,只能搬起两桶水,给祭品紧急冲洗一下,又将麻溜不穿的衣服给她套上,她穿着有些大,衣袖和裤腿直晃荡。
祭品被这一通操作整的有些头晕,不知是凉水冰的,还是太过害怕,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麻七嫂子哪里关心这些,着急忙慌的将祭品拎起来,想让她站直。
可是要让四条腿走路的动物立刻站起来,难度犹如登天。
她试了几次之后,不耐烦的将祭品甩到地上:“没用的东西,继续趴着吧。”
祭品的脑袋左右晃了晃,不安的“哼哼唧唧”,迫切地想爬回猪圈,却被麻七挡住了。
麻七看她不老实,就用草绳套住她的脖子,一边打死结,一边轻声安慰:“祭品乖,你也算赚到了,竟然活到了七岁,听说其他祭品在三四岁时就被送过去了。”
祭品根本听不懂,只知道绳子勒的不舒服,一直嗷嗷叫唤,拼命挣扎,四肢和牙齿都用上了,和绳子较劲半天,除了给草绳增添了一抹血红色,没有任何变化。
办事的人进来时,看到祭品的样子,无所谓地瞥了一眼,没有过多的话语,也没有停留太长时间,畅快地给了麻七十两银子,便将祭品装到了背篓里。
然后就是马背上的一路颠簸,祭品作为一个陆地动物,哪里受得了这些,一路颠、一路吐,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办事的人好像习惯了祭品们的这种状态,并不当回事,也不给喘息的时间,直接将人带到巫师那里。
这名巫师名叫崖孜,家里往上数好几辈,都是干巫师的,只是先人们没有他的名气大。
崖孜并不是一个神棍,而是一个干实事的人,他没有像祭品管理处那样收敛钱财,也没有像村民们那样虐待祭品,反而亲自做了一桌子的菜,好好招待了祭品。
祭品这一路上几乎将七年的东西都吐出来了,本就瘦小的身体,又缩了一圈。
看到这些美食,哪里顾得上挑三拣四,她本能地跳到桌子上,整张脸几乎贴着盘子,不过片刻,便将所有的菜全部扫进肚子里。
这些年没有白跟着猪过日子,连胃口都跟猪一样。
看她这副吃相,崖孜无奈地摇摇头,贴心的往她嘴边递了一杯水,给她灌了两口,又让徒弟给她洗热水澡,换上新的衣裳。
祭品这才有了人样,红扑扑的脸蛋,配上黑豆般的眼睛,和其他同龄孩子一样,灵动又俏皮。
吃饱喝足后,她在软乎乎的床上滚了几圈,感觉跟在猪身上差不多,很快便进入梦乡。
她就这样吃吃喝喝好几天,在院子里撒欢累了,就席地而睡,过得十分自在。
比较特别的是,崖孜每天都会拿给她一颗黑色的药丸,让她服下。
起初祭品有些警惕,先拱着鼻子闻了闻,确认没有奇怪的味道后,又伸出舌头舔了舔,软软滑滑的,口感不错,便放心的将整个药丸囫囵吞了下去。
直到第七天的晚上,崖孜喂给她最后一颗药丸,又抬头望着满月思虑许久,叹了口气,将祭品抱起来,意味深长地说:“我保证,你是最后一个祭品,你们的牺牲不是毫无意义的,待山鬼死后,我会为你们建一座庙,给你们立牌位,让人供奉。”
祭品只能听懂猪言猪语,这些人话对于她来说,跟噪音差不多。
她好奇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直勾勾地盯着崖孜的嘴唇,学着他的样子,将嘴唇不停地张开又闭合,导致嘴里兜了一些口水,猪嘴里有了口水会怎么做呢?
当然是吐出来。
崖孜的“奉”字刚落下尾音,“噗”的一声,祭品的口水全喷到他脸上,顺着长长的白胡须往下滴滴答答。
崖孜抬起衣袖淡定地抹了一把脸,不怒反笑:“你这丫头......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更好,死的时候应该不会太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