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桐花万里丹山路 雏凤清于老凤声 “一肚子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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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同书今日一大早就往丞相的院子去，还没进去，就被外面的护卫拦下来了：“温公子。”
温同书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弯腰行了个礼：“我来问丞相安。”
这是他住进相府里这么久头回来请安，倒没人催促或暗示他，只是觉得自己作为晚辈，在人家府上白吃白喝，不能太没有礼数。
那护卫回礼：“温公子请回吧，丞相已上朝去了，五更天不到就出门了。”
温同书大为震惊，虽然以前在龙山，也常常见师父一大清早就去衙门议事，或是到处去视察，可是五更天不到也太早了吧？！而且丞相年纪还这么大，身体吃不吃得消？
这些问题他不敢问，只道：“多谢，我明日再来。”
温同书说明日再来，并不是同一时间来。他想着丞相五更天不到就要去上朝，于是四更更定时分便起床，简单洗漱便到丞相院门前等着了。
跟昨日不同，今日院门外并没有护卫，天黑漆漆一片，只有院门上高高挂着的六个灯笼破开黑暗，投下淡淡的昏黄光线。温同书不敢擅自进去，一直在外头站着。
可是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里头有声响，他不禁疑惑起来，要上朝，这个点该起了呀！难不成在他来之前丞相就出去了？
初春的天还不够暖和，温同书站在此处，时不时吹来一阵寒风，冷得他猛地瑟缩起来，不住地搓着小手，让自己暖和一点。
等了老半天，温同书打起了哈欠，不仅眼困了，腿也麻了，不止一次地想，干脆别请这个安了，回去睡觉算了，可是到底只是想想，脚是动也没动。
天濛濛亮时，管家带着护卫匆匆走来，见到温同书吓了一跳：“温公子，怎么这样早就来见丞相？是有什么事吗？”
相府的管家是个干练憨厚的中年男子，是黄晏亭挑的人，在相府十来年了，一直忠心耿耿。温同书跟昨天一样，端端正正行礼：“我来问丞相安。丞相今日不上朝吗？”
管家示意护卫开院门，笑着对温同书说：“朝会三日一次，昨儿已上过了，今日和明日都不上朝，丞相一般快卯时才起身，你若要来请安，不必这么早的。温公子，请进吧。”
“多谢。”温同书不敢僭越，跟在管家身后进去了。进去了也不敢贸然进房，温同书站在屋檐下，请管家为自己通报。等了一刻钟，管家才出来叫他。
温同书低眉垂目地进屋，撩起袍子跪下：“同书见过丞相，同书问丞相安。”
丞相刚刚洗漱完，换好衣裳，看着跪在下面的小孩，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下去吧。”
“是，同书告退。”温同书没有别的话，起身慢慢出去了。
管家如实道：“丞相，温公子今早在外面等了很久，就为了来给您请安。”
丞相没有说话，也无特别神色。管家自知失言，再不出声了。
温同书回去之后吃了早饭，便上藏书阁读书去了。相府的藏书阁是一栋两层的小阁楼，高而宽的书架一排排立着，上头挤满了新旧不一的典籍书目，每一个书架前端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医书”“乐理”“史书”“诸子”等不同的名目。温同书一一看过去，不住惊叹丞相的藏书之丰富。来到“时文”的书架前，温同书驻足端看片刻，便钻了进去。最前面正是那套他读得滚瓜烂熟的《珠玉集》，再往后看，他抽出其中一本，竟是丞相的时文集子——《章丞相文集》。
温同书愕然，都说师父是天下时文第一人，他也读过师父的集子了，可竟从没想过要读一读时文第一人的老师章丞相的集子。
温同书两手捧着书，也不去找席子，就这么靠着书架盘腿而坐，津津有味地翻了起来。
第一篇，党争亡国论。
第二篇，税赋名目论。
第三篇，时文取士论。
如果说司空澹的时文是清越的笛声，那章丞相的时文就是沉闷的战鼓。温同书每翻过一页都胆战心惊，这些文章都是写过皇帝看的，但是每一篇都在针砭时弊，就连时文取士一事也被丞相说成是误导天下学子只顾堆叠词藻，歌功颂德，全然忘记了入仕本心。温同书想，陛下看这些文章的时候，会不会觉得丞相正拿着板子打他的屁股。
对了，当今陛下不就是丞相的学生吗？看来陛下没当皇帝时也被丞相打过屁股咯！
温同书想得入迷，被楼梯传来的响声吓了一跳，猛地起身，却一头撞在书架上，疼得他“啊”地叫唤起来。
“谁？！”丞相浑厚严厉的声音传来。
温同书顾不得额头疼，赶紧跑过去：“见过丞相。”
丞相一脸严肃，十分不悦。一旁章无患扶着他慢慢地上了楼。
二楼设了塌，丞相缓缓坐下，冲温同书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温同书双手把刚刚看的集子递过去：“看书。”
封面上章丞相文集几个大字映入眼帘，丞相却不觉得高兴，只觉得这小孩心眼太多，净会投机取巧，连眼神多了一丝不屑：“读到哪一篇了？”
“读到《六朝门阀论》。”
“有什么想法？”
温同书是最不怕问功课的，当即大大方方回答：“丞相以六朝门阀误国为例，力证门阀绝不能把持朝政。为杜绝此一问题，请求陛下颁布法令，不允许父子、兄弟、翁婿等同时在朝为官，若其一在朝，则另一必定外放，以此平衡朝局。弟子以为，丞相所想甚是，但似乎无法彻底解决此事。”
丞相轻笑一声：“你有何高见？”
“即便父子、兄弟、翁婿不同时在朝，那么师徒呢？好友呢？不管门阀还是朋党，最终都会形成利益共同体，就算前期杜绝，又怎么阻止朝中官员自行结成党派？”温同书说得入迷，没发现章无患一直冲他使眼色。
“那以你之见，如何解决此事？”
温同书道：“无法解决，否则便不会有朝代更迭。”
“那便不用管了？”
“我只要，我心清白。”
丞相又笑了一声：“一肚子牢骚，作篇文章，明日拿来我瞧瞧。”
温同书错愕片刻，这回他看见了，章无患在轻轻摇头。可他不明白这意思，又被丞相盯得心里发毛，只等应声：“是。”
“你们两个都出去吧，我找点东西。”
章无患率先鞠躬告退，温同书便跟着走了。
出了阁楼，温同书忙拉住章无患问：“你刚刚摇头是什么意思？”
章无患被他气得胸闷：“你方才说师徒好友都会形成党派是什么意思？我祖父与你师父？”
温同书一愣，下意识地摇头：“我不是……”
“祖父为了做成此事，要求我父亲和我兄长不得留京。祖父一生为人正派，从未做过谋私之事。到了你嘴里，他倒成门阀了！”
“我，我不知道，那、那我明日的文章……”
章无患深深呼吸，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该怎么写便怎么写吧，祖父看你的文章，会打你板子，你小心些。”
温同书屁股顿时隐隐作痛，苦着脸道：“哦。”
章无患不想和他说话了，甩手便走。倒是温同书拉着他不许他走：“我怎么称呼你？”
“随便，不重要。”
“那我叫你师兄吗？”
章无患无奈，因着是丞相的孙子，到他身边来的都是些会察言观色的聪明小孩，头回见到这么笨拙的。
“你叫便是了，我又不会不应你。”
温同书点点头：“那，谢谢师兄今天教我。”
这个小孩太真诚了，章无患都不好意思嫌他笨了：“我答应过靖儿，要照顾你。”
说到司空靖，温同书眼眶一下就红了，跟个小兔子似的。“我会照顾自己，不会给师兄添麻烦的。”
章无患见不得人哭，扭开头：“回去作你的文章，字写好看点。”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桐花万里丹山路 雏凤清于老凤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