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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童蛊鬼姬(十) 分头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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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桑湖心岛。
小小的岛屿隐在烟波浩渺间,内里建有一处别院,门外种着两株老桑树,绿叶婆娑,门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白墙黛瓦衬着碧水青山,宛如远离喧嚣的世外桃源。
靠岸后,几人陆续下船,离暚虽然醒了但仍病恹恹的,一双黑眸黯淡无神,唇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捂在毛领披风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好像下一秒又要昏睡过去。
晏鸣玉帮她暂时压制住蛊毒后,五脏六腑的灼烧感已经减轻很多了,至少不会时时刻刻都处于痛苦之中。
但毒素对身体的损伤仍在加剧,如今别说动用灵力,就连最得心应手的神识释放都变得无比困难,稍一凝神就头痛欲裂。
贺兰漪上前叩了叩门。
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
穿粉裙的小丫鬟打开半扇门,探出脑袋,瞧见外面站了五个人,吓了一跳,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你们做什么?”
“我们是来……”贺兰漪刚想开口解释。
“小绥,让他们进来。”
话音未落,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
透过半开的门缝,院内阶梯之上,拐角的亭子里有个着红衣的年轻女人。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她却撑了把油纸伞,伞面遮住了大半日光,一身红衣厚重又不合时宜,就连脸上也带着面纱,只露出双不见情绪的眼睛。
名唤小绥的姑娘连忙应声,打开另一扇门,“客人们,里面请吧。”
把人带到红衣女人身边,小绥主动退了去。
“我姓叶,你们称呼我为叶夫人便可”女人声线清冷,走在前方引路,带着他们绕过曲折的廊道,望见院子里的一池荷花。
对于叶夫人古怪的装扮,其他人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高人通常神秘莫测,性格莫辨,而且用伞做法器也并不稀罕,因此在场没有一个人多嘴询问。
除了离暚。
她行在众人之间,看着前面的背影冷不丁道“叶夫人何故晴日撑伞?”
她年纪最小,资历最浅,贸然发问旁人也只道是小孩子好奇心重,并不会怪罪。
叶夫人似乎笑了下,如常道“我早年炼蛊留下的病症,眼睛有些畏光,带面纱也是因脸上和身上有丑陋的胎记,不方便示人。”
“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还望前辈不要放在介怀。”
“无妨。”
温月琅借机上前说明来意“叨扰前辈了,我们此行贸然拜访,其实是因为我朋友她不幸中了蛊毒,多方打听得知这红桑湖的湖心岛有位修为高深的蛊修,夫人什么都还没问就主动放我们进来,想必已经猜到一二。”
“不错,你们一上岸我的蛊虫就开始躁动不安”叶夫人转过头,平淡无波的目光落到离暚身上,缓缓道“实不相瞒,你们这位朋友中的确是我的蛊毒。”
众人一愣,随后松了口气,又听她道“只不过我的蛊多年来都只养在红桑湖内,我自己也从未离开这里半步,我很好奇你们究竟是怎么中的毒。”
“说来话长”温月琅将她们被花妖诱骗,误入陷阱的经过一五一十说明,叶夫人默默听着,大抵已经了然。
“说来惭愧,这算是我的过失”她目光落向院中池塘里的荷花,语气带了几分怅然,“那银珠天荷是我多年前养来喂蛊的,那时我才修蛊道没多久,为了找到去除母蛊尸气的办法,培养出完美的母蛊,我没日没夜地钻研古籍功法,走遍了大江南北,就在我几乎偏执得快要走火入魔时,无意中得知用银珠天荷喂养或可成功。”
只是天荷易得银珠难成,一株成年的银珠天荷更是罕见。
“后来有人告诉我,用仙髓液养殖的天荷能够凝结出银珠,于是我便寻了这一株,悉心栽培数十年,但我万万没有想到那花居然得了机缘生出灵智,不仅没被蛊虫吃掉,反而吞噬了我的母蛊逃出红桑湖去。”
叶夫人顿了顿,道“若说花妖得了天地造化修炼成人,我本也无力干涉,只愿她日后好好修炼不要走上歧路。”
“蛊虫没了之后我消沉过一段时间,打算从头再来,便醉心炼蛊不问世事,却不想那花多年来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作恶,倒是我一叶障目,若非你们突然造访,我不知还要蒙蔽到什么时候。”
温月琅听后,冷声道“那花妖应天地灵气而生,如今生出邪念残害他人,落得个真身被毁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叶夫人不必自责。”
“依我的经验,此事没那么简单。”叶夫人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哦?此话何意。”贺兰漪问。
“你们不了解银珠天荷,所以不知,倘若达到成熟期,它们会孕育一颗特殊的本命银珠,这枚银珠会成为种子,一旦真身被毁,只要在七日内用庞大的灵气混合血壤,便可在短时间内涅槃重生。”
“我想,那花妖恐怕还没有死。”
众人心底隐约有个不好的猜测,离暚默默听了许久,出声问“你所指的血壤是何物?”
闻言,叶夫人的目光沉了沉,说出话让众人遍体生寒,“修士血肉,她身受重伤,直接吸纳天地灵气恢复太慢了,但如果能取数十个修士的心脉血肉浇灌本命银珠,只需三日便可重塑肉身”
花栖城修士云集,低阶修士更是多如牛毛,而且城内鱼龙混杂,出了事不管是仙盟道还是玄门驻守,都没办法及时响应。
他们来之前就听说过栖花城的乱,只不过时间太短,只接触到了些繁华的表象。
“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而终!”温月琅攥紧了拳,斩钉截铁道。银蕖伤害离暚她已经悔恨不已,绝不可能任其继续胡作非为!
众人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我知她费劲心思是为了什么”她蓦然抬眼,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只要我主动送上门,她绝不甘心放手去残害旁人,况且我的修为不算顶尖,在她眼里,定是最完美的诱饵。”
叶夫人听得渐渐皱眉,打量她片刻,了然于心。
少年人总是如此,热血难凉,她也曾年少过,所以能理解那种心境,况且面前这几个孩子虽然年纪都不大,好歹也是修行之人,自己不会把他们视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孩。
贺兰漪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和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把我们最善解人意的温师姐气成这样,还把我们最可爱的小穆妹妹折磨成这幅鬼样子!”
“晏鸣玉:“师姐,我也去!”
氛围太感人,只有溪行没表态,他压根就没关注众人在讨论什么,靠着离暚侧后方的柱子,双臂环抱沉默地欣赏着院内景致。
离暚转身扯了扯他的袖子“师兄,你要去吗?”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来,溪行先低头看了眼她握着自己衣服的手,然后又看了眼她虚弱的脸,最后扭头冷漠地丢下一句“不去。”
离暚“……”
他拒绝地太果断,瞬间将刚才的温情冲刷干净,幸好几人都知晓他的性格,贺兰漪主动解围,笑笑道“一只小花妖而已,用不着这么多人,到时候让人家误会我们是帮派斗殴就不好了,我看要不就我和温月琅去,你们留下来好好养伤休养生息,尤其是你,晏鸣玉,你个学医的就别瞎凑热闹了。”
七日之期将过,银蕖肯定在到处寻找目标。
“既如此,小晏和穆师兄留这儿照顾师妹,等我们解决花妖就回来接你们”温月琅拱手请求道“前辈,还望你出手为我师妹解毒。”
叶夫人莞尔“分内之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青瓷瓶,抛给温月琅:“那花妖偷食我蛊种滋养出了毒素,虽不及你师妹体内的蛊毒那般凶险,但不清理干净对日后的修行恐怕有碍,这瓶露液能清理你体内的余毒。”
温月琅伸手接住瓷瓶“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叶夫人垂下眼帘“那花妖是我种下的孽,你们替我走这一趟,也算是了却我的一桩心事。”
她转头喊道“小绥。”
白绥缓缓从旁边的屋内出来。
叶夫人:“当年那株天荷意外修出灵识或许和你有关,此番因果怕是要你亲自了解,你便跟着他们走一趟吧。”
白绥先是震惊,随后眼底迸发出惊喜,连忙点头答应。
叶夫人回头道“她自小没有离开过红桑湖,还要麻烦各位照看一二。”
温月琅虽疑惑,却点头“自然。”
*
天色已晚,叶夫人劝她们明日再走。
白绥为他们收拾了几间相邻的客房,客房外面有个小院子,院子左边是厨房,厨房外面种了棵柳树,树下摆着月牙缸,里面还养着几条金色的小金鱼。
似乎因为太久没人住,长了许多杂草,好在房间干净整洁。
叶夫人过来时,白绥手里捧着许多鲜花饼,兴致冲冲地分给众人。
叶夫人没说什么,只在一旁宠爱地看着。
另一边,溪行用树叶逗着鱼缸里的鱼,晏鸣玉将厨房前的水炉烧得咕咕作响,缭绕的烟雾直飞而上,后闲得无事,干脆清理起了院子里的杂草,白绥看到,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院子的杂草是有些深,不过别院实在太大,又只有我和夫人两个人住,所以就没那么讲究,多年来也不曾想会有客人来,真是不好意思,还要劳累你动手”
“没关系”晏鸣玉向来最面善好说话,不管做什么都笑盈盈的,不会让人感到有距离“正好锻炼锻炼身体,而且是我们不亲自来,麻烦你们了。”
小绥把带来的饭菜和点心放在石桌上,见鱼缸边的少年像在玩又像在走神,忍不住提声问“里面那位姑娘可还好?”
闻言,溪行手里的动作微顿,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中意味不明。
白绥觉得莫名,悻悻移走目光。
晏鸣玉用缸里的水洗了洗手,随后望了望房间,主动道“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过还要希望叶夫人能尽快帮她解蛊。”
余光扫过溪行,她若无其事道“放心,夫人既然答应帮你们就肯定会做,她估计还在想办法。”
贺兰漪和温月琅被叶夫人叫到了别处,白绥对眼前这个说话温柔,笑脸待人的少年很有好感,说了会儿话才带着一碗清粥进入厢房。
离暚已经醒了,因为浑身无力只能躺着一动不动,听到有人推门费力地坐起身,一抬头就看见白绥圆圆的一张笑脸。
“姑娘,吃些清粥吧”她将碗勺放在床边“我们这儿条件有限,夫人又辟谷多年,饭菜简陋还请不要嫌弃。”
她道了声谢,拿过碗勺握在手里,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但为了身体不垮掉只能一口一口机械般地吃些,不然没被毒死先被饿死了。
白绥闲来无事,找了个凳子坐下,可能觉得太安静,于是撑着下巴直勾勾盯着离暚看,一双杏仁眼又黑又亮。
眼前的少女肤色极白,不是寻常女子的雪白,而是因为病气导致的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左脸颊有道很淡的伤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眉色不浓不淡,勾勒出轻微的锋利,眼睫低垂时会投下一弯冷冷的影。
唯一可惜的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什么光彩,宛如冰封的湖面,琥珀色好似黎明残留在上面的最后一点余晖,冷得近乎薄情,却又美得令人屏息。
仿若天上仙人。
“姐姐,你好白啊”
离暚动作一顿,看向她,笑容有些淡“可能因为我生病了吧”
“你的眼睛也好看,和我们的不太一样,我们的眼睛是黑黑的,你的却黄黄的,睫毛也特别长”她仔细打量了番,说“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修行者因为灵气萦绕,一般不会长得太难看,所以很少会关注他人的外貌,今日偶然被一个小姑娘夸奖,离暚还真不知道怎么回应。
她只能又说了句“谢谢”
末了,补充一句“你也很好看”
这毕竟也不是她的身体。
“姐姐,你们修行之人每天除魔卫道,到处游历,是不是很好玩啊”
“也很容易受伤,就像我这样”
对于马上来到的冒险,白绥满心期待,按耐不住打听起外面的事情,她自从被叶夫人收养就从未离开过红桑湖,更别说去别的地方,对外面的见闻实在太少。
听到她说自己是被收养的,又说红夫人和她十几年来从不离开别院,离暚感到震惊,但并没有表露出什么。
“叶夫人为何不让你出去?”
“夫人她没有不让,她说外面的世界怪力乱神,我只是个凡人,脆弱的犹如一只蚂蚁,太容易受到伤害了,所以让我留在红桑湖陪她,虽然她的修为并没有强大到目空一切,却能够保证我不受任何伤害,夫人是个好人,我知道夫人只是有些孤单,所以我愿意留下来陪陪她”她也知道自己只是个凡人,生死有命,她其实并不害怕外面的世界,也不怕外面的风吹雨打,但夫人让她留下,她便留下。
她无父无母,从乱葬岗里被捡回来,在她眼里夫人就和她的母亲一样,同样也是她的恩人。
离暚微微一愣,目光忽然有些恍惚,不知道想到什么,随后笑了一下。
见她吃的差不多了,白绥收拾好碗筷,临走前叮嘱她好好休息,不要乱跑乱逛,毕竟叶夫人的蛊物很多都带毒,寻常人一不小心冲撞了免不了要吃苦头。
次日,白绥,温月琅,贺兰漪三人收拾妥当便要动身。
一艘小船载着她们离开湖心岛,离暚静静倚靠在大门边,目送几人离开后正准备回去休息,忽然胸腔内空气一滞,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苍白五指下意识抓住身旁人,弓腰不断喘息。
前面的晏鸣玉和叶夫人听到动静回头,只见她揪着溪行手臂,趴在他臂弯里不住地深呼吸,一张苍白的脸不见异色,眉峰皱起的浅痕显得整个人无比脆弱。
晏鸣玉正要过来把脉。
“没事,口水呛到了。”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被帽檐遮挡视线又低着头的她忽略面前一暗,溪行抬手将她的毛领理了理。
离暚缓缓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不知怎么,溪行收回手的动作一顿,忽然靠近捏了把她的脸颊。
被指尖蹂躏过的皮肤很快浮现红色,让她脸色看起来终于没有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