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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冥河水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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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然滋生的嫌隙就这样被无声抹平。
陆行荒抬手握住江无尽手腕,用眼神点了点洞外:“去外面。”
江无尽没有迟疑,起身就跟上了陆行荒的脚步。调阅个档案而已,小少爷总不能反手给他推进海里。
洞外,兰木郁和兰曜一人占据一个方位。
兰木郁就驻守在岩洞外围,距离大约两米,兰曜则在十数米外挑了块视野开阔的礁石坐着。
见他们出来,兰木郁并不惊讶:“别走太远,有动向及时反馈。”
陆行荒点头应下:“知道了兰队。”
一开始江无尽还控制步调,不近不远地缀在陆行荒身后。
走了没几步,这人脚步越来越缓,他索性就加快步伐,伺机调换位置。
耳边是海浪拍打礁石带起的阵阵水声。
江无尽挑中一处最高点,徒手向上攀。发力时,掌心不可避免地被下方细碎的砂砾挤压,带起一阵细密的触感。不疼,但难免地会留下浅淡的印记。
找好落脚点,江无尽想都没想就朝下方的人伸出手:“来。”
陆行荒毫不犹豫地伸手,借他的力往上攀。
似乎是有意放轻力度,江无尽只听见一阵极其微末的响动,视线一晃,这人就稳稳站在了他身边。
江无尽不由挑眉:“身手不错啊小少爷。”
动作利落,身手干脆,也难怪阎青山看好他。这样拔尖的苗子,往后指不定在哪块领域发光发热呢。
天赋这种东西,果然没有任何公平可言。
陆行荒面露无辜:“毕竟我比你大五岁。一千多个日夜,总得有点长进,否则……”
话音停顿,陆行荒意有所指地看过来。
看见这人微微下垂的眼眸,江无尽就知道他往下要说些什么。
他不假思索地打断:“我又不是活不到二十三,还不至于嫌弃你的年纪。”
陆行荒怔愣几秒,忽然笑出了声。
平复后的声音略显低哑:“谢谢,我一早就知道江同学是个好人。”
“嗯。”江无尽随口答应,心说再扯下去天都亮了。没打算再迂回,他开门见山,“怎么操作?”
“不难。”陆行荒点开光脑,手指在虚拟屏上跃动,历经三次身份识别,偌大的数据库呈现在眼前,“江无尽,身份编码M126125061900——”
语音识别后,界面跳转至江无尽的档案。
江无尽凝神扫过档案内容。和他想象中大差不多,活动轨迹这一块,记录得并不细致。
星元125—136年,位于边陲星M126;
星元137—139年,位于首都星A000;
星元140—142年,位于边陲星M126。
仅仅通过身份档案,并不能看出什么端倪。
林粲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必然是通过某些途径知道了什么。
思绪一转,江无尽忽然看向身边的人:“林粲能获取到的信息,你也能。”
论起权限,谁能比得过陆家?
因此毫无疑问,林粲能得知的信息,陆行荒也能。
陆行荒没有否认:“所以呢,你想问我知道多少?这不具有参考意义。”
那就是知道得不少。
江无尽眯起眼睛:“不需要意义,我们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陆行荒轻声重复了一遍,神色不明。良久,那双眼睛睨过来,眼神里透着兴味,“那你拿什么来换?可别忘了,你还欠我一笔账。”
他欠下的账又何止一笔。
当初那套三万的衣服还没还给人家呢。
江无尽不假思索:“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只要我给得起。”
其实这话说得有些无赖。陆家家大业大,要什么不是轻而易举?
陆行荒却没有点破,反而不紧不慢吐露出两个字:“成、交。”
视野里,幽蓝磷光顺着海浪朝岸边汇聚,宛如披着一层星光幕布,荡漾不已。这是典型的生物荧光反应。
欣赏完大自然馈赠的美景,陆行荒转过身正想开口——
骤然翻涌的海浪在半空中卷起弧度,数米高的浪花猛地朝两人的方向席卷而来。
变故发生得太快,江无尽来不及反应,拽住他就往后撤。
礁石下方遍布凹凸不平的碎石。
江无尽动作急,一同带乱了陆行荒的步调。
下坠前,他勉强找准角度,借礁石的反作用力在空中旋身,双手并用将陆行荒护进怀里。
想象中的疼痛却始终没有来临。
磅礴的精神力瞬息将两人包裹,保护他们不受海浪和碎石的侵袭。
耳边响起一道似有若无的叹息:“硬抗很危险。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记得使用精神力。”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这人又补了一句:“昨天你就做得很好。”跟哄小孩似的。
这是来自小少爷的第二次告诫。
上回在蓝鲸歌剧院,他就是这么说的。
两人维持着彼此相拥的姿势,江无尽的手还搭在陆行荒腰间。他下意识松开禁锢那截腰的手:“抱歉。”
陆行荒摇了摇头,即便此刻的姿势有些狼狈,他却依然维持着体面礼仪。
他看起来清隽,骨架却不算小。起身时,恰好盖过天边晦暗的月光,在江无尽身上拢下一大片阴影。
灰暗视野里,这人微微俯身,不急不缓朝他伸出手。
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江无尽握住那只手,顺势站直身体:“谢了。”
也是现在他才反应过来,刚才但凡用的是精神力,他们这会儿还在礁石上平稳坐着呢。哪儿犯得着在空中转上一圈。
“不客气。”陆行荒如是说。
他似乎对这样的对答乐此不疲,每次都会一板一眼做出回应。
即便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江无尽的视线在陆行荒身上停留片刻,又不动声色挪开,落在他身后那片海域上。
刚才还波涛汹涌的海面,此刻却岁月静好,静寂万分。
回想起刚才的景象,江无尽眯起眼睛:“那阵海浪打过来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灰扑扑的……”
非要说像什么,大概是海上垃圾。
譬如吸水后泡发的布条。
对于这个形容,陆行荒似乎并不感到奇怪。
只见他点开手腕上的光脑,操纵着虚拟光屏放到最大——屏幕上赫然是刚才他们受袭的影像。
“刚才操作得急,只录到了一半。”
“应该能将就。”
影像被逐帧拆解。
画面中,一如江无尽形容的那样,当海浪没过他们头顶那一刻,混沌的海水里闪过一道灰扑扑的虚影。
不等两人细看,光屏一闪,自动接入了兰木郁的通话。
屏幕那头,兰木郁和兰曜一前一后站着。兰曜身上只穿了一件短袖,细看还有水渍洇开的痕迹。本该用来保暖的外套不见踪迹。
看这情况,多半是和他们一样被浪给打了。
没等兰木郁开口,陆行荒先言简意赅:“没受伤,我们现在就回,见面说。”
五分钟后,七人在岩洞外碰面。
事发突然,但动静不算大,兰曜本来不想惊动熟睡的三人。彼时他正坐在礁石上监测海面动向,兜头就被海浪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彻。
几乎是同一时间,岩洞内的监测设备猛地爆发出尖锐的鸣音——污染值呈指数爆炸式增长,一度突破阈值。
兰曜脸色不虞:“海里有东西,我没看清,触感……很黏糊。”
他湿透的外套就扔在地上,借着月色,不难分辨出上面的水迹和粘液。
相较于兰曜,兰木郁的位置较为隐蔽,因此他并没有受到袭击。
江无尽若有所思看向那件外套,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海生生物、形似灰色布条、携带粘液,结合小少爷拍到的画面,他还真能联想到一种生物,水母。
洞内,尖锐的鸣音戛然而止。
几人看向虚拟屏上显示的数值,脸色纷纷变得古怪。
二十六项污染值中,有十四项无限趋近峰值。可就在刚才,鸣音止息的瞬间,这十四项污染值急转直下,降至零点。
——各项污染值归零
和兰曜昨天描述的情况一模一样。
江无尽盯着屏幕微微出神,思绪不自觉地发散。
在他们抵达岛屿之前,这片海域的原始的污染值在2.5—3.5区间浮动。监测器爆发出鸣音时,污染值一度突破9,直逼峰值。但此时此刻,污染值却跌破原始数值归零。
要么这监测器是假冒伪劣产品,压根测不出准确数值。
要么……如他们所见,污染值的确被清零了。
即便这种可能性听上去很荒诞。
江无尽略微侧目,手肘轻轻怼了陆行荒一下:“你怎么看?”
这话一出,其他五双眼睛同频似的看了过来,纷纷落在陆行荒身上。
陆行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调出了他们受袭时录制到的那段影像,时间是九分三十七秒之前,“当时我和江同学正好在岸边,事发过程和兰前辈描述的一致。”
画面定格在海浪中一晃而过的那道虚影上。
兰曜盯着光屏,眉头越皱越紧:“这能看出什么东西?”
兰木郁伸手,点在了一个众人未曾注意的位置:“这里。”
海浪席卷时,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其他海生生物。而兰木郁所指的,正是一只通体灰白、眼部特征不明显、呈流线型的鱼类。
陆行荒点了点头:“我对蓝星的物种不太了解。不过看进化趋势,这只大概是深海鱼类。”
眼部特征不明显,说明它并不依赖光源进行生存。
一侧,始终沉默的王磐忽然开口:“这是大洋嵴鼬鳚,冥河水母的共生生物。”
冥河水母——蓝星上特有的深海物种,行踪不定,常年栖居深海,鲜少出现在近海岸。
和普通水母不同,冥河水母的口腕长度可达十米,表面光滑,用于包裹猎物。
王磐挑挑拣拣说了几个重点,越说越迷糊,讲到最后他抬手挠了挠脑袋:“可这是深海物种啊?少说也在海下五百米,蓝星这次的污染区域……”
话音戛然而止。
几人对视一眼,脸色变得凝重。
一旦大范围确定污染区域,整个蓝星都会进入防控状态。按照目前蓝星的海洋探索度,深海污染区无疑会演变成一方未知的战场。
不过——
说不定还有转机。
江无尽看向监测设备。
截至此时此刻,浪潮消失的第三十三分钟,各项污染值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扬升。
冥河水母的出现,导致的最直观结果并非是污染值爆表,反而是污染值清零。
思绪一转,他脑子里蓦地浮现出一个略显荒诞的设想:“它的异变方向可能是污染值的吸纳。”
历经长久的吸纳融合,这只冥河水母的污染值不断升高,趋近阈值。可它本身的异变特性依旧存在,不会因为污染值的升高而改变。
它就像一台永无止息的机器。
没人知道最终临界值会是多少,又在什么时刻彻底爆发。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周围的污染值在它出现时爆表、清零,又在它离开后扬升。
已知监测范围覆盖海面往下三千米,那么这只水母的栖居地只会更深。
听完江无尽的猜测,众人不由一愣。
兰曜脸色变了又变。
在把那串诡异的数值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后,他没忍住低低骂了句操:“照你的意思,这东西我们还不能抓。”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很快就捋清了思路。
兰木郁沉吟片刻:“如果不抓,它的存在将会成为最大的定时炸弹。它的污染值趋近阈值,恰恰证明它只能吸纳污染值,无法消耗或净化。”
污染值并没有消失,只是从其他海生生物身上转移到了冥河水母身上。
然而这也是只其中一种可能。
楚青遐眉头紧锁:“我们无法测算这片海域的污染扩散速度,万一这片海域需要依靠那只水母来维持平衡……”
眼看众人就要陷入思维定势,陆行荒毫无自觉地打断:“那就把它抓回去,净化之后再送回来。”
几人:???
王磐下意识想要反驳些什么,但一张嘴翕动半天,愣是一句话没憋出来。
林粲像是得到了启发,猛地望过来,目光坚定得宛如陆行荒的拥趸者:“这的确是处理小范围污染的方式之一。”
江无尽听了差点儿当场骂脏话。
上学期他们刚学过污染相关课程,期末考就有这么一题。
似乎是看出他脸色不好看,陆行荒贴心地贴近询问:“江同学对我的处理方式不满意?”
江无尽面无表情:“怎么会?我只是想知道你那门《污染的传播和防控》考了多少分?”
陆行荒一顿:“六十?最后一道模拟题扣了我四十分。”
江无尽心说不扣你分扣谁分,你刚才说的那是标准的零分答案。
现在他合理怀疑,林粲在校时的理论课也没少挂。这两人凑一块儿,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江无尽的质疑过于直白,陆行荒却并不生气。
两人之间间隔一拳距离,只见这人抹平最后那点儿间隙,与他耳鬓厮磨:“如果你能拿出更合适的方案,我也可以无条件地服从。”
陆行荒语速不快,偶尔一两个微哑的咬字,仿佛情人的呓语。
恍惚间江无尽有一种错觉,他们探讨的不是任务方案,而是某些时刻的主导权。
语调暧昧,说出来的话却和挑衅无二。
江无尽哂笑,反手就是一记肘击:“我没意见,一切听从兰队的安排。”
事实证明,兰木郁不仅脾气好,对待缺根筋的队友也很纵容。
任凭陆行荒和兰曜提出多么不切实际的建议,他都不予反驳,反而在最大程度上替他们兜底,研究可行性。
最终行动方案只耗时半小时就彻底敲定,简而言之四个字——诱敌深入。
以他们目前的设备支持,想深入海下五百米都困难,更别说三千米。
按照陆行荒的设想,下海行不通,那就在海面上守株待兔。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轮渡上。
江无尽在甲板挑了个阴凉位置,百无聊赖地看着兰曜和王磐忙活。
这两人就跟刚驯服四肢似的,扔个渔网半天扔不出去。
陆行荒没想做苦力,于是自然地站到江无尽身边:“任务结束后,你要继续待在蓝星?”
江无尽分神往旁边看了一眼:“嗯。回李寻星家。”
怕惹来误会,他又补充了一句:“伯父伯母人挺好的,我答应他们回去住一段时间。”
陆行荒若有所思看向海面,半晌才说:“你和李寻星关系挺好的。”
废话。江无尽只当听不懂言外之意:“我把他当弟弟。”
这个回答显然在陆行荒预料之内。
只见他幽幽望过来,不假思索地发问:“那我呢?”
江无尽不由沉默。
两人的关系其实不好界定。
非要下个定义,大概是越界的朋友、未满的恋人……又或者不相熟的搭档。
他稍加思索,在一众答案里挑了个还算委婉的:“鱼。”
似乎是被这个答案噎了一下,陆行荒看他的目光越发晦涩。良久才吐露一句:“仅仅只是鱼?”
江无尽微微侧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陆行荒气笑了,直接倾身逼近:“你说的我都听。”
江无尽啧了一声,抬手拦住那道压近身躯,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他说得含糊,陆行荒却听懂了。
变脸似的,陆行荒瞬间换上惯有的无辜神情:“看在我这只鱼还算乖巧的份上,接下来的行程能不能带上我?”
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江无尽老底都快被他掀出来了——
合着就为了问这个。
江无尽深吸一口气,脸差点儿没绷住。
似乎是怕他拒绝,不等他开口,陆行荒上下嘴皮子一碰,连半个月后坐哪班星舰返航都要计划好了。
提到住所时,陆行荒气势骤然减弱:“你住在李同学家,带上我会不会不太方便?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找地方住。”
江无尽脸色变了又变,咬牙切齿怼了句“闭嘴”。
身侧的人倏地安静下来。
嘴倒是闭上了,但那双眼睛还巴巴地望着。
“我可以带你。至于住哪儿,要问过伯父伯母的意思。”江无尽收回目光,刻意不去看这人装模作样的伪装,“不过,一切都等任务结束后再说。”
照兰曜和王磐这驯化程度,估计天都黑了他们还在海上漂着呢。
别说冥河水母,连只海鱼都未必捞得上来。
今天天气似乎不错。
遥遥望去,万里无云,阳光洒向海面时,连带时间也一同静止,周围万物都显得寂静。
不是心流的静,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安静。
仿佛……海浪在这一刻止息。
江无尽不免警觉,侧过头看向陆行荒:“你有没有觉得现在有点儿太安静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无言的静默。身侧,陆行荒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一错不错盯着海平面,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江无尽皱起眉头,刚想询问,就听见陆行荒没头没尾说了句“闭上眼睛”。
什么?
没等江无尽想明白,湿润的水汽先一步聚拢在他眼周,驱使他的眼睛不受控地闭上。
耳边是陆行荒循序渐进的引导。
江无尽尝试调动一小部分精神力,缓慢而细致地将它们铺织成网。细密如丝的精神力悄然爬过轮渡的每一个角落,而后穿过船体架构,沿着海平面缓缓下沉。
——凉腻的海水缓慢覆盖过每一寸神经,沉重而窒息。铺天盖地的布条状口腕正随着海水的流动而缓慢晃动,层层叠叠,遍布海域。
“如你所见,江同学。”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们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