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投喂》日光城

25、一如既往

　　视野里，兰曜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没有发怒，甚至堪称平静。
　　只是那道目光始终没有从陆行荒身上移开过，交织着复杂与沉闷……过于沉重，以至于讳莫如深。

　　良久，兰曜主动打破沉默，矛头却是对准江无尽：“怎么才这么点儿大？你虐待他了？”

　　啊？
　　江无尽难得茫然。
　　谁虐待谁？

　　思绪转了几转，江无尽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兰曜口中的“他”指的是小触手。

　　刚长牙的小触手可听不得这种恶评。
　　江无尽目不斜视，满脸坦然：“它发育得很好啊，牙也长全了。”

　　兰曜嘴角一抽，正想嘲讽两句，小触手果断扬起尖尖，对准他的脸左摇右晃起来，似乎是在思考从哪半边开抽。
　　微张的嘴立马闭上，转而抿成一条缝。

　　气氛还未来得及冷凝，轰鸣声就破空而来。
　　万里晴空转瞬就被密布的乌云遮盖，光线穿不破云层，尽数被隔绝在外，天色也变得昏暗。
　　海平面风起云涌。

　　兰木郁面色严肃：“先去安全点。”

　　兰曜昨晚连夜上岛，为的就是提前在污染区外围找好安全点。
　　听见兰木郁的话，他收敛脾气，难得正色：“根据上岛前的侦测数据，安全点就在这片区域。从我上岛那一刻起，污染数值就归零了。”

　　话落的瞬间，众人脸色不一。

　　数值清零，无非就两种可能。
　　要么侦测设备损坏，要么异变污染源时刻处于移动状态。

　　海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又湿又热。
　　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不由变得黏腻，身上的布料也跟着潮湿。

　　四人沿着海岸线走了约莫十分钟，穿过林立礁石，终于抵达兰曜选择的安全点——一处天然岩洞。

　　这里距离海岸太近，受潮汐影响，并不适合作为驻地。
　　作为身经百炼的军人，兰曜不可能不明白，但他还是挑了这么个地方。
　　只能说明——污染源也许根本就不在这座岛屿上。

　　江无尽站定在洞口，目光遥遥落在海面上。
　　抛开安全不谈，这里距离海岸够近，能在第一时间观测到海面动向。
　　如果污染源来自深海，那么任何不符合规律的海水运动，都会是危险降临的前兆。

　　兰曜往他身边一站：“怎么，不满意我选的地方？”
　　江无尽略微侧目，并不否认，只说：“我更倾向于求稳。”

　　兰曜冷笑一声，对这个回答嗤之以鼻。

　　两人间隔着些许距离，刚好能插入一只手臂。
　　脚步声趋近时，江无尽就大致预料到了身后那人的动作。

　　肩膀微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明晃晃按了上来。
　　一同贴近的还有那人温热的吐息。

　　江无尽和陆行荒差不多高，维持这个姿势，陆行荒的呼吸不可避免地会喷洒在他后颈。
　　更何况身后那人并不安分。
　　偌大的空位他不站，偏要凑近自己耳边低语：“江同学，这里交给兰前辈就好。快下雨了，我们不如先进去？”

　　两人的体感彼此传递。
　　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温度，却比暴雨前的湿热还要难捱。

　　一旁的兰曜可没这些旖旎心思，他恨不能一嘴巴抽陆行荒脸上：“怎么着，你还知道要下雨？怎么我就得在这儿守着，你们俩就能进去避雨？”
　　陆行荒脸不红心不跳：“这是兰队的意思。”

　　兰曜哂笑着转身，连眼神都不想多给一个。
　　脚步声持续了八秒整。
　　第六秒时，江无尽敏锐地捕捉到兰曜混杂着脏话的低语——“臭小子，每次都拿我哥压我。”

　　兰曜说的是“每次”。
　　江无尽若有所思。
　　昨晚他调阅的是兰曜他们团近三年的任务档案，里面并没有提及陆行荒的名字。

　　看兰曜的反应也知道，他们俩并不是第一次合作。
　　两人的关系看似剑拔弩张，实则百无禁忌。兰曜甚至不介意陆行荒抽他。

　　比起重逢的仇敌，更像是……决裂的故友。

　　陆行荒这人，似乎还有不少秘密瞒着自己。
　　江无尽眯起眼睛，审视般看向身侧那道身影。

　　陆行荒却装作一无所觉：“的确是兰队的意思。”

　　可想而知他不打算坦白。
　　不过江无尽也没有非要探究他的过往。谁还没点自己的秘密呢。

　　懒得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江无尽索性换了个话题：“兰曜前辈的意思，异变的污染源在海里？”
　　陆行荒“嗯”了一声，并不在意他的跳脱：“蓝星的原始污染区域就是海洋。”

　　污染区和疫区无二。
　　稍不注意，就会向外蔓延。
　　蓝星海洋占比过高，当年防控时几乎采用填鸭式人力投入，一批又一批觉醒者前赴后继，义无反顾地葬身在污染区里。
　　即便如此，也只换来了十数年的平静。

　　污染源二次异变，对这颗星球而言，无异于再次迎来炼狱。
　　届时又会有不同的人，接连不断地投入到这场无止境的牺牲中去。

　　李寻星如是。

　　这样的结果，任何人都不愿意看见。

　　不管海里藏着什么，此时此刻无疑是最佳处理时机。
　　像是普通聊天，江无尽随口问：“小少爷，如果我失控，你有多大把握能安抚我？”

　　他从不怀疑陆行荒的洞察力。果然，话音刚落，陆行荒施加在他肩上的力道就加重了几分。

　　“队里五个人，再不济还有我。你的精神体才刚进入生长期，江同学——”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这人感到不悦时，咬字会刻意加重。寥寥两句话，江无尽听到了不下九个重音。

　　他当然知道不论经验还是战力，都轮不到他来出这个头。
　　可万一呢？

　　陆行荒的脸色不太好看。
　　江无尽不打算触这个眉头，于是找补了一句：“你放心，我又不是傻子，真有危险我不会上赶着送命。”

　　懒得听他鬼扯，陆行荒话锋一转：“如果是你，这次任务的安全点怎么选？”

　　这个问题他刚刚才和兰曜探讨过。
　　很显然小少爷也听见了，搁这儿明知故问呢。
　　江无尽目不斜视：“我选轮渡。”

　　陆行荒似乎毫不意外这个答案。
　　只是那张脸一沉再沉，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发问：“已知污染物来自深海，你却选择轮渡。这就是你说的求稳？”

　　小少爷大约是想说，这和送死没有区别。
　　江无尽偏头避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强硬：“迟早要正面交锋，不如掌握主动权。”

　　性命很重要，时机也很重要。
　　如果可以，他并不介意拼上一把。
　　……

　　瓢泼暴雨倾泻而下。
　　岩洞内，偌大的光屏映射在半空中，勾勒出三道模糊的身影。历经暴雨洗礼的头发紧贴在面部，看起来十分狼狈。

　　“兰队，我靠——”
　　“这雨也太大了！”
　　“能听见我说话吗？我们上了快艇，正在朝目标岛屿航行！”

　　嘈杂的声音刺激着耳膜。
　　细听不难辨别，雨声中掺杂着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

　　江无尽朝光屏的方向瞥了一眼，果然看见三人身后稍显掉帧的老旧摩托艇。
　　抛开性能不谈，乍一看还挺古朴。

　　画面只维持了十几秒就被匆匆切断，对方估算的上岛时间是今夜一点。

　　兰木郁在兰曜的协助下完成了设备调试。
　　虚拟显示屏分为九块，分别监测八个方位共计二十六项污染指标，覆盖深度约三千米。
　　和兰曜描述的情况一致，各项数值均处于正常波动范围，看不出端倪。

　　不主动出击，就只能被动等待。
　　值得庆幸的是这场漫长的等待里不缺食物，不论是营养液还是海鲜。

　　江无尽从兰曜那儿顺了把便携军工刀，利落地将海鱼开膛破肚，借着雨幕清理掉内脏。
　　不厌其烦地处理完鱼类，他朝兰曜使了个眼色：“借样东西。”

　　视线交汇时，兰曜还真鬼使神差看懂了。
　　缩小版岩蛇尾巴一卷，施施然递来火苗。

　　海鱼被煎烤出油脂，互相作用下迸发出噼里啪啦的火星。
　　江无尽不紧不慢将手里的海鱼翻了个面，眼神却不经意间往陆行荒身上瞟。
　　小少爷这是还生他气呢，营养液也不喝，问就是不饿。

　　怎么办呢？

　　兀自琢磨了几秒，江无尽收回视线，分神往识海里一捞。
　　睡得迷迷瞪瞪的小触手忽然被薅出来，软胖的身体不明所以地扭了扭。
　　下一秒，精神力织就而成的网兜稳稳系在了它身上。

　　江无尽捏住触手根部，声音压到最低：“乖，帮你爹做件事。”

　　不多时，海鱼被炙烤到双面金黄。表皮微焦，内里还保持着肉质的软嫩。
　　油脂的香味在岩洞中蔓延开来，隐隐有朝陆行荒逼近的趋势。

　　兰曜一边观测数值，一边坐等开饭。
　　闻到这阵扑鼻的香味，他不由朝源头瞥，江无尽手里空空如也——地面上，小触手依靠吸盘，哼哧哼哧拖着海鱼往陆行荒的方向爬。

　　兰曜：“……”
　　有病没病？

　　一共五只鱼，被兰曜截获四只。
　　不过谁让拿人手短呢。鱼是兰曜抓的，刀是兰曜带的，就连火都是朝兰曜借的。
　　好在陆行荒并没有拒绝他的投喂，和好有戏。

　　江无尽手一伸，从物资里勾出两管营养液，果断走向陆行荒。
　　条件艰巨，他也顾不上有的没的了，直接往陆行荒身边的空地一坐：“小少爷，一只鱼哪儿吃得饱？”

　　陆行荒微微侧目，一言不发。
　　江无尽有点儿拿不准这人的意思，他装作若无其事把营养液递出去：“填填肚子。”

　　视线彼此交错，谁都没有率先移开。
　　陆行荒兴致并不高，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眼睛亦如是。看江无尽就跟看死人似的，目光沉沉，古井无波。

　　这次是真把人给惹毛了。
　　江无尽眼观鼻鼻观心，一颗脑子转得飞快。他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和李寻星待在一起，哪有什么哄人的经验？何况是面对陆行荒这样矜贵的小少爷。

　　回想着陆行荒曾经服软的模样，江无尽眼睛一闭，干脆硬着头皮往上凑：“陆行荒——”

　　几乎是同一瞬间，陆行荒感应般侧过头。
　　温热的触感实打实落在江无尽唇畔，鼻尖也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

　　两人皆是一愣。

　　江无尽瞬间清醒，不动声色向后拉开距离。
　　他可没忘记现下的处境，兰氏兄弟还在他们身后坐着呢，不合时宜的旖旎还是及时掐断的好。

　　陆行荒并不在意他突如其来的疏离，视线停留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说了句“下不为例”。

　　依旧没有多热络，不过好歹愿意搭理他。
　　江无尽顺着台阶下：“不会再有下次。”

　　照这架势，估计还得继续往下哄。福至心灵，他觉得他好像摸清了哄人的关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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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预计的时间相差无二。
　　凌晨一点，暴雨将歇，岩洞外传来三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无一例外的，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在狂风暴雨中航行将近十个小时，不迷失航向就已经是万幸，何况还随时面临失温的风险。

　　兰木郁早就准备好干燥的衣物。
　　见三人安全抵达，第一时间递上衣物和毛巾：“里面搭了个临时隔间。”

　　林粲是队伍里唯一一位女性。
　　听见兰木郁的话，她低低应了一声“谢谢兰队”，接过衣物朝里走去。

　　王磐和楚青遐没什么讲究，拿起毛巾囫囵一擦，直接当着几人的面更换掉湿透的衣服。

　　岩蛇盘踞在岩洞一角，毫不吝啬地发散精神力，火焰炙烤着洞穴每一寸角落。
　　身体回温后，三人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林粲环视一周，视线在陆行荒身上凝滞片刻，最终落在江无尽身上。一同望过来的还有王磐和楚青遐。
　　“我调阅过你的资料——”
　　“江无尽，出生于边陲星M126，就读首于都军校。”

　　这个军团里的人似乎都对自己有着莫大的好奇。
　　江无尽侧过头，径直对上林粲探究的目光。
　　事实上他并不介意继续补充：“身体素质SS级，精神控制B级，精神力等级不详。”

　　林粲想要深究的不是这个。
　　只见她面无表情点点头，换了个更直白的说辞：“星元137—139年，档案显示你在首都星。”

　　江无尽眼神不自觉沉了沉。
　　现在是星元143年,林粲问的是六年前他的行踪。

　　事实上，连江无尽自己都不知道，当时的他到底身处何方。彼时的他被迫参与meta计划，每天睁眼都是同样的景象，循环往复，一直持续到第1096天，计划宣告完成。

　　没等江无尽捋清林粲的意图，一旁的陆行荒先行打断：“林前辈，事关本次任务，任何涉及他的责任由我来担。但任务之外，我们并不隶属于059团。”

　　听见这话，林粲神色微怔。
　　约莫过了十几秒，王磐已经接过话茬开始汇报，她才像是后知后觉般回过神，呢喃似的应到“你说得对”。

　　在场几人各有所思。
　　楚青遐伸出一只手搭在林粲手背上，细微的精神力朝林粲方向蔓延，昭示着一场无声的安抚。
　　王磐汇报完上一个任务的大致情况，楚青遐言简意赅总结：“这次截获的军备我看过，损耗程度不高，维修后可以投入利用。”

　　几人一通决议，敲定在任务结束后把军备送去老莫那儿维修。

　　骤然听见熟人的名字，江无尽不由恍惚了几秒。
　　思忖片刻，他不合时宜地举起手：“我能修。”

　　兰曜不知道联想了什么东西，视线在他和陆行荒身上逡巡。半晌问出一句：“毕业以后打算当机械师？”

　　没这打算。
　　江无尽懒得遮掩，索性直说：“勤工俭学，在老莫店里挣点学费。只是维修的程度，送过去也是我修。”
　　老莫最近沉迷十七手稿，做梦都得揣着那两本宝贝。修理店的活基本是江无尽在干。

　　听见这话，王磐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那倒是省了不少事儿，那批军备就寄存在蓝星航区。”
　　江无尽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都在蓝星，修完正好回李寻星家。

　　时间一晃又过去半小时。
　　既然要打持久战，身体不能先垮。兰木郁简略安排：“你们三个刚上岛，好好休息，我和兰曜值夜，明天开始轮值。”
　　几人对兰木郁的安排没有异议。

　　岩洞内虽然逼仄，但胜在温暖。

　　江无尽和陆行荒睡的同一块地方。
　　倒不是非要挨着，只是他恰巧有几个问题想要弄个明白。
　　并排躺下时，他有意侧过身，朝陆行荒的方向逼近。

　　陆行荒总能在第一秒就勘破他的意图。
　　没等他开口，略显冰凉的手指往他唇上一抵：“我好像没有必须回答你的义务，江同学。”

　　的确没有。
　　江无尽头一歪，视线落在他手腕的光脑上：“不然我自己看？”
　　凭借小少爷的权限，应该能调阅自己的档案记录。

　　林粲那番话说得过于含糊。
　　江无尽需要亲自确认一些信息。

　　陆行荒被他的无赖逗笑了，不过很快又收敛笑意：“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还没学会吗？我教过你很多次。”

　　换成是别人，敢这么对自己说话，现在已经躺地上哭爹喊娘了。
　　不过谁让这回他有求于人呢。

　　江无尽草草回想了一下。
　　两人之间最多的往来，莫过于身体上那些事儿。很可惜，任何一件单拎出来，在当前情境下都不予成立。
　　往里是林粲，隔壁是王磐和楚青遐，外头还站着兰木郁和兰曜。
　　但凡他们俩动作幅度大一点儿，明天就能上军事新闻。

　　思考再三，江无尽折中选了个堪称稳妥的方式。
　　他伸出手，拨开陆行荒额间的碎发。也是这时他才发现，陆行荒的五官完全展露出来时称不上柔和，眉眼间甚至透出凌厉。

　　脑子里蓦地浮现出李寻星曾经质问他的那句话——“陆同学是不是长你审美点上了？”

　　江无尽动作一顿，眼神不由自主落在陆行荒脸上。
　　眉眼出挑，鼻子挺拔不显突兀，上唇偏薄、下唇适中，脸型流畅。
　　如果非要挑出最符合自己审美的地方，那大约是陆行荒的眼睛。像雾凇、像玻璃球、像飘花翡翠、像冬日里的皑皑白雪，像朦朦夜色里破空而来的曙光。

　　“小少爷，赊个账？”吻上陆行荒额头时，江无尽思绪发散地想，他的答案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