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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啪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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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中天白日。
有鸟盘旋,俯冲坠地,再被满地血腥气惊得振翅高飞,鸣叫不断。
烈日下,一柄鬼头刀从一群围攻者中闯出来,砍中福洞前死守之人的左肩,鲜血立时像穿线珠子一样滚撒出去。被砍中的人却绷着脸,神态冰寒,反手一剑割断偷袭者的咽喉。
随着手持鬼头刀的人倒地,杀人者亦向后踉跄一步,以剑拄地,双目幽沉无光,咳出一大口血。
远处,有围观者暗道:“一炷香前,南仲君的魂钉已经落地。而今气势不足全盛时期的一半。若他不非要死守在此,或许还有转机,再不走,怕是要来不及。”
另一人唏嘘:“南仲君,辈分虽轻,可如今境界何等通天,如此白白折在这里,实在太亏。图什么呢?”
再有一人插话进来,颇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你们看在场这群人,个个不要命了。我看也未必都是奔着大福洞去的。单说一点,若有人说他在秘境中曾合力斩过一位渡劫期剑君,甚至亲自在他身上砍过两刀……一旦这人活着出去了,日后,何愁江湖中不能立威?谁见了不高看一眼!”
众修士聚集一处高处,人多势众,远离城邦,一时间没有参与到什么纠纷中,纷纷对着远处战局发表观点。忽而一人指着溪诀城方向道:“快看,那边来人了。”
说时迟那时快,这道指引声刚落,鲜血纷涌的战场中,一道肉眼可见的红莲状波纹,从人群外缘贴着地面飞速扩散。泥泞地面立时以惊人的速度干裂。刹那间,阴冷的煞气被蒸腾一空,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灼热的硫磺味。
阵中人只觉得令人窒息的凝滞感从头顶笼下来,被离火之意压困得不能动。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一道声音极轻,却极具穿透力地忽得响起。像浪潮拍打礁石的声音。
空气中的燥热又混合起一丝温润的水汽。
围观人群中发生一阵轻微的骚动。
“来者是崎渊那二位剑君?不是说她二人守城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虽说崎渊和昆仑关系一向交好,但南仲君这么多年以来都是独来独往,莫说对同盟崎渊,便是对昆仑自家人也从来没个好脸色。崎渊这二位却也是脾气清高,怎么会在这会出现呢?”
“诸位这就是贵人多忘事了吧。”观战山头上,有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插入。众人回头看,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宽袍大袖的公子插话进来,接话道,“一百多年前,凌绝峰二位剑君,与崎渊这二位剑君,是常相见的关系,只不过近些年联络少了而已。从前他们私交是很不错的。”
有人打量这插话之人,看他一身鲛纱宽袍,腰间挂着的一块金蕊粉玉桃花坠,皆显出罕见昂贵的质地。有人从这块玉佩中辨识出了他的身份,便和善道:“公子应该是五福楼的人吧,不知是金楼主的哪一位公子?”
五福楼江湖地位特殊,与此楼挂钩的只有一个字:钱。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五福楼生意涉猎极广,包含丹药、典当、鉴宝、客栈、酒楼,掌控修真界近三成的高阶灵草流通,与许多大宗门都有不浅的交情。是故大家一听五福楼的公子在这,几乎都摆出了一副好脸色,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宽袍男子体态瘦弱,腰间粉玉反衬得他俊秀。他面容生得一团和气,有种自来熟的感觉,抱拳笑道:“五福楼,金玉堂。我也是凑巧路过,遇见熟人,就多看两眼。承蒙大家平日里照顾生意,各位自便,哈哈,自便。”
这边一派祥和交流,战区中,却肃杀猎猎。一身影自人群中高高跃出,再次牵绊住了围观人的视线。
此女子马尾高束,周身罩有一汪湛蓝色的半透明液体,持剑一步落入人群较中心的空隙处。剑尖轻轻颤动,随她动作持续不断回荡着潮汐之音。
该女子目光盯着福洞燃烧的图腾,再顺带看了一眼那个勉强撑剑的潦倒血影,落地后手腕极其柔软地转动,剑尖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半圆。
最前方欲强攻下福洞的众人,先是被离火之阵所困不能动,尚未搞清楚状况,又被斩到面前的浪潮剑气打飞出去一片。
可未等李傅二人继续近身到福洞周围,一丝琴音从摔倒众人的身后荡出,打断了浪潮攻来的叠荡。
紧接着,一把宽长的骨刀横冲撞入火阵中心,生生遏制住了李凤生阵眼的行动。
傅慕琼双目凛然,随琴音踏出第二步,手腕抖转,挥出第二剑。空气中的潮声瞬间变大了一倍。
围攻人群被这浪潮般的凌厉剑气破出一条路来,而路的尽头,一位身形纤长、长发及地的赤衣女子显露出来。该女子身着花纹繁复的赤袍,单手扶着一支琵琶,远看散发着玉色的光芒,近看却发现是人骨质地。傅慕琼冷眼一看,便知这琵琶是用修为不低的修士骨头制作而成。
琵琶女子嘴唇呈现不健康的深紫色,却有一双极艳的眼睛,像两块血筑的琉璃。面对甩来的剑气,琵琶女子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意,抚琴向下,手中再荡出去几缕琴声。
瞬息间,琴音与浪潮音相撞,明明没有实质,却骤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傅慕琼的剑意不重杀伐之形,而重积势。每一剑下来余劲并不消散,而像后浪推前浪一样。一剑细雨,三剑溪流,十剑可见江河。
围观众人身在远处山丘,亦可感受到这一剑叠一剑,一声盖一声碰撞下来的压力,更何况场中之人。
修行稍低点的,不愿扛受压力,想尽快摆脱束缚,继续冲向福洞,却发现身形挪动不了半寸。
脚下火阵未收,令所有想要前进的人,皆感受到了极大的凝滞阻力。
“听潮剑君果然厉害,面对魔族藩主也完全不落下风,不愧为大乘期剑修。”
“我听说凤御剑君的大千凤翎剑阵,更是壮观奇绝,却不知在这个秘境中能不能发挥出来,有幸让在下得以一见?”
李凤生自火阵中抬头,双手持剑接下破空而来的一刀,只觉得手中吃力。她硬扛一击,没有解除离火阵,而是扫了一眼突然横冲过来的魔族,眉头皱紧。
她本来无意久留,只打算等着福洞燃尽,待赵行舟一出来,就想办法第一时间把这难兄难弟二人扛走。却没有料到会遇见眼前这位敌手。
张天茂奋力奔来,胡乱扒开躲避众人,一看清眼前战况,心里一咯噔。
正在和李凤生对峙的那位,是魔族十二藩主中,战力排名第三的元也。此人几百年间极少在秘境中露过面,认识他的人少之又少。
而正与傅慕琼过招那位,亦是藩主中排名第八的有琴丘。
两位大乘期魔修,甚至元也境界比李凤生还要略高一筹!
这下难办了。
可看陈时易那副几处白骨都翻出来的惨烈样,张天茂却也管不了太多,当即甩开扇子,继续大阔步往里面冲。
天边浓云密布,有闷雷从天边响起,混合一丝雨意。
陈时易撑剑在地上,他身体前倾,目光涣散,动作凝滞,要坠不坠。
背后福洞不知为何,陡然加快了燃烧速度。
见状,随着这一声闷雷落地,魔君和北冥同时动手!
北冥看得出下面人的状态,已然是穷途末路,退无可退。他从最开始居高临下看着一切,看到最后,左右半张脸难得同时没了表情。大仇即将得报,他的神态中并没有明显的喜悦,反而觉出了一丝慨叹。
脚下这人,曾一剑破万鬼,一剑荡天川。鬼域中没有修为限制,在他们这个修行级别来动手,即使双双重伤,也远没有眼下这样狼狈。
天下人间,最有可能接近飞升的一位,如此折在这样一群贪婪狰狞、不择手段的同族刃下,想来,应该远比被异族杀戮更让人心寒。
如此,真还不如痛快死在他的手里。
左手一抖,北冥生死簿翻动。他因有一丝围观虎落平阳被犬欺而产生的同情,是故下手时,也不自觉收了一点分寸。遂凌空写道:阴阳有序,黄泉路殊。敕令——罗刹枷身,就地肃杀!
随着黑字闪烁,一座面目狰狞、背负沉重刑架的巨大罗刹法相缥缈现世,双手举托,无数条受戒铁索从法相背后射出,划破空气发出嗡嗡震颤。
那势不可挡的铁索却砸在了陈时易头顶上方三尺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灵力对撞的耀眼光芒。却听“啪”的一声,张天茂手中浮绿扇受力,猛地被展开。
亏得余了这一丝分寸,使张天茂冲过来,咬牙硬接下鬼王一招,不至于当场吐血。他用力捏碎腰间一颗玉色石子,甩袖再扶扇。空气中莫名荡漾开一圈涟漪。并非水波,而更像空间本身的褶皱。
空间开始扭曲、拉伸,铁索周围的空气变得极其粘稠,下坠之势戛然而止。张天茂却是胸口血气翻涌,持扇的手止不住地抖。
以化神对渡劫,即使修为压制,对方未尽全力,又废了一颗天阶灵石,还是太过吃力了。
这时,魔君城涟持骨剑闪至,张天茂欲翻扇再拦,支撑起来的结界却被城涟随手一剑挑破,腰间一护身法器顿时布满裂纹。张天茂立刻后仰,吐出一口血。
城涟看着飞速燃烧的图腾,再看回旁边于迟滞的反应中偏头,试图趟着血水拦他的南仲君,道:“你是人族的最强者,哪怕是为我族千年大计扫清障碍,本尊也应该在这杀了你,但……”
城涟侧身掠他而过,直奔身后图腾,对空道,“我族尊重强者的生死,没有你们人族这么卑鄙下作。陈时易,你的确该死,但若这么杀你,本尊觉得不齿。”
陈时易双目暗沉盯着前方,他眼下已经看不清什么东西,甚至五感都模糊至极。这时天上偏偏落下一丝雨,落在他的脸上。
于昏沉的意识、满眼的鲜血中,贯穿百年的雨丝突然铺天盖地而落,打在拢着的那一簇火苗上,频频晃动,几乎要被打灭。这一刻,本能地察觉到城涟的目的正在自己身后,陈时易骨缝里的剑气再次涨起来,脚下魂钉几乎压出裂纹。
他浑身被血浸透,以背挡在金色图腾前。人似一根半折的铁剑,脊骨执拗撑着,单手执剑,一剑指前,手背因用力而显露出明显的青筋。
鲜血顺着剑身蜿蜒流下,滴入泥泞中,嗓音磨损得犹如砂砾吹动:“……滚。”
城涟闪身,被这道如强弩之末般迸发出来的凌厉剑气逼退两步。这时头顶鬼王第二道敕令已写好,阴神法相凝实落下一掌。
却未料,与之随行的,是在落地影子中,突然蹦跃出一位面目狰狞、满脸亢奋的持刀修士。
他铆足了力气,以所有人不备的偷袭之姿,一刀劈向南仲君咽喉,同时嘴中似癫狂般叫嚣。
“在场人都看好了,这最后一下,是大爷我的!!”
轰隆——
倏而雷鸣大作,暴雨倾落。
电光闪白的一刻,偷袭者的刀,距离天下第一剑修的南仲君咽喉,大约只有一寸。他因狂喜而显得五官扭曲,几乎已经想象到了自己斩落此人的头颅、大胜而归的场景。他将会得到天下至高、至重的瞩目,昆仑或许会因此派人来杀他,以一种非常凶狠的手段报复他,或许连那位渡劫期掌门,都会不顾体面的出手。毕竟——陨落一位渡劫期,对于一个宗门,乃至整个人间,都是伤筋动骨的一击。偷袭者心想:眼下,四周一同奋起、与我有同样心思的人,并不在少数。可在历史性的这一刻,只有我是最接近的那一位。我可以死,死后,我的名字将会被永久流传。几千年后,无论谁提起这位自负自傲、天赋绝顶、曾经最接近飞升的天下第一剑修,都会一并提起我。一个亲手杀了他的人,一个亲手断送他的人。所以我要快,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因为这个名垂千史的人,必须是我!
刀尖即将见血,又有一道光闪过。这时有几滴雨落在了偷袭的刀上,被雷光照得通透。持刀者可以看清楚那几颗雨水,就如曾经见过的无数次的普通水滴一样,刚一接触刀身,便轻轻地溅开了。可这一刻,却又不知为何,从溅开的水滴纹路中,他看到了橙色的、熔浆一样的碎纹。这些碎纹蔓延得很快,就像窑洞中烧得裂开纹路的瓷器,不等眨眼,就布满他的整个刀身。
雷霆是青色的断骨,暴雨是橙色的熔屑。天地间的颜色,怎会变得如此古怪?
这一刀终究是没有如愿切开他面前人的喉咙。持刀者想。这大抵是他离渡劫期的性命最近的一次,近得触手可及,同时,应该也是最远的一次,因为他的刀碎了,他的身体也失去了觉知。他能感觉到视线在向后旋转,眨眼间慢慢地意识到,旋转的不是眼睛,是头。头随抛落的惯性转回到最开始的角度,他的身体已经炸得四分五裂。怎么做到的,他不清楚。
失去视觉前,他隐约看到那位南仲君伸手未落的剑尖上,有人以比雨滴还要轻的力道,似鬼魂借势,一点而过。
“啪嚓”。
这是持刀者生命余际听见的最后一声响动。
陈时易动了动手中的剑。
他眼前只有一层暗沉的红色,肮脏的血浆为万物蒙上一层沉重的幕布。他听不到任何具体的声音,不能很快地分辨周围出现了什么人。可他莫名感知到自己的剑尖沉了一瞬,只一瞬。而后——
“啪嚓”。
像雨丝滴落在剑身的响动。
我曾踩过一个人的剑。陈时易没由来,迟滞地想。
那人的剑金贵,平日里被别人摸一下都不肯。
九州二年,入大荒,这踏雪式的一剑,本可以不用。只是当时说不出是什么缘故,或许是看到那人生死一线的背影时,胸中滋生而出的愤怒和震惊,尤甚于自己所能反击的一切力量。也或许是什么别的。
总之陈时易借力了。
九州二年,他曾轻轻握住一个人的手,说,无关风月,你可以随时离开。
九州三十一年,那人果真在泥泞和鲜血中选择离开。
细想来,那日的雨,竟也与今日无二。
数年惊蛰,渡仙观中点魂灯,陈时易静静观察着地面映出的冥纸似的剪影。
抬头自内向外望,入眼压抑对称的道观亭阁,门洞向外幽远黢黑,像极深的渊底在张着嘴轻微呼吸,看不见什么。
但他总觉得门外有人。
黯淡惨青的砖上晕染开一个湿影,鬼魅似的与灯芯纠缠不清。烛火烧破掉飘动的雪粒——
“啪嚓”。
火石沉入雪水里。也有这种响动。
有时他会对着地面阴森的湿影说话,问,好多年了,你也在找我吗?
你有在找我吗?
雷鸣不止,大雨飘洒。
陈时易失力单膝跪到地上,竭力抬下颌向前看去。周身狂暴增压的剑气随他落剑化成灵屑泡影。
他感知到是有人来,虽然他什么都看不清。他也感知有人在说话,虽然他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啪嚓。”
不是雨水的分量,是剑尖踩落过一个人。
于草地卷起泥沙,众目睽睽之中,一股从远及近的纯烈剑气自城西门轻溢,忽以锐不可挡之势破空而来。因其速度太快,剑气云线无法被人在刹那间辨认出,未等有人认出这缕剑气的根源,此人已与云层后的闷雷一并落地,闯入了战场中!
霎时间,以燃得只剩微末的福洞图腾为圆心,轰然膨胀一圈百丈的剑阵坠地,狂风四起,火就着雨喷发。
紧接着,剑阵急速收敛,这道暴起的剑气却缠着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以猛烈的愤怒拔地而起,硬拉斩碎了倾天逼人的阴神法相。
伺机偷袭者感觉不妙,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闯入者这惊天骇地的气势,压得金丹境下完全透不过气来。而后条件反射般扭头要逃。可惜来不及,这道尾随其后的剑光已然煞气冲天,与阵内似飞溅的水花一般爆破乍现,将离得近的围攻者,尽数绞碎成血渣。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喧哗讨论。
“这又是哪里来的狠人!”
“昆仑的?崎渊的?还是哪个同盟?”
“这么张狂的杀人手段,不太像名门之举啊……”
“都这会了还管什么名门不名门的,你看下面那群不要命的,一百个人冲上去打人家一个,难道就有正派的影子?不讲武德,死有余辜!”
“可…不对劲啊。”有人在震惊之余,努力辨认道,“这狠人没有生人的气息,也没有妖、魔、鬼的气息。穿得与满地躺着的尸偶无异,难道是尸偶?”
“放你的狗屁。”立时有剑修不拘小节转头开骂,“此人瞬间而出的爆发力,比站着的那位魔君还要强悍。谁能操控得了这种尸偶?而且就这至纯至烈的剑气,歪门邪道根本修不出来!你懂不懂?我看他肯定是我们人族某位不出世的修士,这会不想暴露身份,就用了些手段,遮住自己的气息就是了!”
“大家都是金丹境,怎么会打出这种阵仗。”另有人心有余悸,“这秘境规则有问题,这位的实力,明显越级了吧。”
“不……不对。大家听我说,真不对劲,真不对劲!”最先说大家贵人多忘事的那位五福楼公子,突然大力从人群中扒了出来,先盯着死人堆里那道身着暗红色单衣的人影看了一会,又看了看他手持的剑,断言道,“方才那转瞬而逝的剑阵,是心元破法剑诀,而此人手中之剑,分明是凌绝峰的惊春剑。他……”
这时,赤衣剑修终于从众人激烈的讨论中回过身来。漫天飘落的雨顺着他周身炽热扭曲的一层剑意渗融,衬得其眉眼间冰冷,而后望向南仲君,略绽出一丝凝冻的笑意。却这一丝笑容中有难挡的凛冽煞意,连同空气中再次飘动的火屑都随怒意震颤起来。
五福楼公子看清此人的第一眼,突然一呆。记忆中确实有个人长着与战场中人一模一样的脸。那人是这样的。开玩笑的时候会笑,笑容给人一种错觉,会以为他很好接触。动怒的时候也会笑,便会像现在一样,给人的感觉距离很远,极其遥远。金玉堂喃喃道,“这剑是惊春。他……他是赵行舟?”
赤衣剑修单手持剑,踏雨而归,手一抖将满剑身的血滴甩出去。
陈时易从苍茫无尽的雨水、狭窄逼仄的视野中,仔细分辨,终于模糊听见了有人在说什么。
说的是:“他们敢这么对你,是真觉得我们凌绝,没有人了。”
有人将剑换到左手,站定在他身前,伸手撩起他的头发看了片刻。
而后吸了口气,想去遮他的眼睛。
陈时易仰跪着,对面人轻微弯腰。撩在眼前的这只右手,手骨明显,手指放松时微微内屈,掌骨处有明显厚重的茧。
食指上还有一道被灼烧见骨的疤痕。
赵行舟来时,未想到他师弟有这么狼狈。全身上下不见一块好皮肉,竟比一百多年祭剑前,还要伤得更重。
赵行舟试图平复呼吸,让自己冷静,可在吸气时仍持续感知到清晰的疼痛。
这只手在不久前刚刚盖过师父不能瞑目的眼睛,他也不知道,若再晚来一点,是不是还要来盖师弟的眼睛。
他冷静不下来。
手掌下,有人轻轻蹭动了一下。
明明双眼被血蒙了,完全看不见什么,却在赵行舟的手还未完全贴上去时,陈时易已经提前将额头和眼睛向他伸手来的方向倾靠过来。
是下意识的行为,两行湿意似有不撑,随动作从掌下而落。
他头颅前倾,抵蹭在他的手上,鼻息哽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长时间盯久了一个东西看,大约视界会变得昏暗、狭窄,像野兽竖起来的瞳。
人的记忆也是一样。
长久不去看一个东西,事物的本来面貌会被时间磨损,在某一个节点突然变化,不受控制地变化。
一场雨,落得太久了,面容便像浸了水的画一样,一步步开始受潮、褪色。
先是鼻子,鼻子显化成昆仑的山脊,原本的轮廓就不见了。再是嘴唇,嘴唇是靛青色的岩体中流淌的雪,云似的一片接着一片。后来是唇边一颗小痣,飞到天上成散星,落到地面是石子,在齿间碾动时,变成八荒三百四十一年,膳房米饭上落着的一粒小芝麻。
最后是眼睛。
眼睛。
渡仙观,冥火绰绰,青砖昏暗,自高处落下几颗阴森的湿影,就着烛心微微晃动。
有时看得久了,不觉得自己在落泪。
还以为是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