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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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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诀城,没有黑夜,白昼无边。
城西。
数以百计误入此地的凡人被破城一击冲得支离破碎,几乎眨眼间,溪诀城通往城主阁的主干长街上,尸骸枕藉,鲜血汇聚,在烈日暴晒下,蒸起令人作呕的赤雾。
“不好,是魔族!”一个散修嘶吼着后撤,他手中法诀刚欲掐起,突然被一根纤细蛛丝缠住喉咙,针刺状插入脖子,再一路蜿蜒钻入。
他试图抓挠反抗,可全身精血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向蛛丝涌去,不多时,便无力垂下了手。
沈文铮半边衣袖被路人的鲜血浸染,眉间花色红钿在日光下显得凄艳。身边,钟枫离面色铁青,手中雷颂剑电光吞吐,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倍感无力。
城中凡人死伤人数太多了,同时又有越来越多的魔族出现在城门缺口。放眼望去,数十位身着玄色法袍的魔修,三两成行,不紧不慢迈过溪诀城门槛。
这群魔族走得很稳,目光或轻蔑,或残忍,却好似赴宴般,将骨制武器插入就近的尸首中,再贪婪地大快朵颐。
这种沉默的碾压,比大声嘶吼更让人绝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魔族以战养战,死的人越多,他们就越强。这遍地人命就是他们源源不断的丹药库!
“杀不完……”一中年修士道心不稳,嗫嚅一句,突然摔在地上,向后拼命逃窜,“魔族根本杀不完,咱是来历练的,不是来送死的!让我出去,我要出境!”
此人不战而退,有人随之连滚带爬跟了上去。
“这地方不是人待的,谁爱守谁守好了!”
“凡人的命值几个钱,老子何等天赋,以后可是要飞升的,怎么能葬送在这……”
这一奔逃,让原本人手就不足的城西更是雪上加霜。与之相比,原地站着不动的沈文铮等人,简直如同异类。
角落阴影处,一赤袍魔族女修无声现身,她纤长惨白的手指不停勾动,数根蛛丝从她指尖生长而出。而后,在她脚下满地凡人的尸体就像暴晒的鲜花般,迅速枯萎下去。
“她们在吃人回血……”钟枫离面露不忍,“这群魔族,当真是伤天害理。”
“只能硬守了。”面对逃离众人,沈文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手中长剑嗡鸣,“若我们都走了,身后的这数以千计的凡人,还能指望谁?”
“文铮真人说得没错。”不知何时,从众人逃跑的道中,迎面跑过来两名昆仑金丹期体修。一人持刀打偏了迎面纷飞石子,另一人郑重道,“昆仑弟子,只可战死,万没有贪生逃走之辈!”
沈文铮回头,见来者是两位龙砚峰年轻弟子,立刻点头示意。
忽而,一阵凄厉的笛声率先发难。一位吹笛魔修不知何时站在一处屋檐之上,十指飞舞。笛音好似锉刀,摩擦过修士们的神识,让人头痛欲裂,灵力凝滞。
紧接其后是两声爆响,钟枫离雷颂剑险之又险架住了劈头斩来的巨型骨刀。
眼前杀过来的魔族身材魁梧,力大无穷,一斧落下,钟枫离双手不撑,被压得单膝跪地,膝盖在石板上磕出了血。
龙砚一弟子眼疾手快,立刻支援,发力一拳轰向巨斧,将其打偏一寸。
别看昆仑紫霄龙砚二峰总吵得不可开交,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出手相助是下意识所为,全然没了往日嫌隙。
沈文铮见此,挥剑欲帮忙,不想周围空间骤然收紧。无数根惨白蛛丝从四面八方射来,直逼她膻中。
沈文铮反应很快,手指掐诀,翻手而立。逐晏剑被抛掷上空,随之,自她脚下三丈腾升出一个赤色剑阵,三两火屑迎着她的身体如落叶旋转。霎时间,她的速度和力量皆有提升。逐晏剑中泄出一丝流火,凌空将蛛丝烧断大半。
然而,蛛丝甚多,漏网之鱼游走于流火间,割破了她的护体罡气,在她手臂划出数道血痕。
大悲寺玄悟一跃跳向屋顶,欲将吹笛魔修打下来,却还没出手,就被笛声震吐了血。
沈文铮持剑转身,与勉强挣脱巨斧的钟枫离背靠背。就在刚才对视的一瞬间,他们交换过一个眼神。
凭这一路走来的磨练,不知不觉,令二人眼中闪烁起同样的默契。
巨斧再次劈来,钟枫离一声暴喝,"动手!"他不退反进,无视头顶落下的骨斧,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雷霆,冲至持斧魔修胸口。
“找死!”魔修狞笑,落斧被沈文铮错身接下。沈文铮咬紧牙关,双臂发力以肩支撑,硬挡下这一击。钟枫离趁此机会,攻击目标不是对方胸口,而是眼睛!
他一步踏地,剑转偏锋,雷颂剑炸开一团刺目强光,紧接着,剑尖精准无比挑入对方毫无防备的左眼。
“啊!!”持斧魔修剧痛下捂眼狂吼。原本魔族可迅速复原伤口,在眼睛被刺瞎时,竟没有一点要恢复的迹象。
沈钟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有快慰之色。
见效了!
如此效仿,合击将持斧魔修捅死,再将吹笛魔修斩落屋下。众人还未放松,忽闻一个奇怪的铃铛声,自城外某处若有若无传来。
“飒……飒……”
白茫茫纸屑从城外飘落,数人步履蹒跚迟缓接近,微风卷起一层落叶样的碎白纸。
霎时间,逐晏剑雷颂剑剑鸣不止,疯狂颤动,如遭天敌!
众人抬眼向城口望去,一个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步辇,包裹着令人胆寒心惊的恐怖气息,从城门后悚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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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边。
五青派李欢伯将消息带给城东,马不停蹄向着城南奔去。
张天茂却在受到信息的一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向着西城外那福洞之处开始跑。
那城主传信,从一开始几句话过后就销声匿迹。他本以为他兄弟是有什么其他安排,却没想到是自身难保,福洞都让人堵在家门口了。
可叹眼下赵行舟不过一只金丹初阶的树妖,此地又不比封灵问道,若再遇强敌,该如何抵挡?
赵行舟此次复生有多难,凌绝峰这些年过成什么惨样,他比谁都清楚。可秘境中不能御物,张天茂速度再快也只有两条腿,能否在陈时易极限之前赶到,尚未可知!
未到西郊,先见视线尽头,赤影汇聚,人头攒动。
修士们眼中闪烁着贪婪,魔族攻势接近疯癫,沆瀣拥挤在一起,如溃烂的蚁群攀爬尸山血海,再被一道破天截海之势的剑气生猛拦住。连同那污浊的黑红色鲜血,一并定在离燃烧图腾的十尺之外,分寸不让。
张天茂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做到的。
在修为被压制的前提下,面对这么多虎视眈眈的敌人,能这样硬拦死守,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想象不出来。
可他看得出陈时易那泼天盖地玩命般涌泄灵意已然透支,背后,那道门只烧得还剩一条尾巴。可就是这条尾巴,若被眼前这群畜生闯进去,仍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想到此处,张天茂愈发加快了脚步,他心急如焚,焦虑到了六神无主的地步。
可万幸这一刻,向西郊奔去的并不止他一人!
有火燎原掠过大地,张天茂感知到熟悉的气息蓦然回头,一双火焰作的羽翼自李凤生背后狂烈绽开,错身而过几乎燎焦了他的头发。紧接着,海潮声叠荡不绝,傅慕琼破空推进,席卷起背后无数草叶飞舞。
李傅二人乃大乘期剑修,分修控杀双位,认真起来,行进速度比起化神境守位的张天茂,快一倍不止!
傅慕琼心想,百年前,阴差阳错未能出面,叫故人落到这步田地。若此朝赶得及,不枉大家相识一场,虽死无憾。
李凤生想的却是,陈时易,还请咬紧牙关坚持住了。若你不幸死在这,我对你师兄,是没法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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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城内。
步辇横空出世,气势陡转直降。自步辇下方钻出十余条白色骨链,无差别插入躺在地上的尸体中。连同沈文铮面前那个持斧魔修,也在呼吸间被吸得只剩一层骨皮。
却未想到,魔族如此丧心病狂,竟连同族的尸首都不放过。
步辇上,红衣女子衣饰繁琐奢华,貌美妖异,皮肤苍白没有血色,红唇鲜艳,血眸渗人。
“你们方才是不是说,魔族的弱点是眼睛?”
女子声音轻柔粘腻,目光扫过沈文铮,以及那群僵在原地的修士,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可本藩主却想问,区区蝼蚁,一脚踩死的东西,要如何够得到神明的眼睛呢?”
这位自称藩主的女人出现,无形的绝望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无力感几乎攫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原因无他,从这魔族身上发散而出的威势,压力之大,远不是他们这群初出茅庐的小辈所能抗衡。
原本从别处过来支援,打算趁乱捞点好处的人,见状,又颤着四肢要逃。
沈文铮拔了右肩的断刀,沉着一双眼,无惧反进,率先抛剑而立,脚下剑阵再起。
“咦?这剑诀,本藩主怎么瞧着倒有些眼熟?”女子撑腮,倚靠在步辇边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样沈文铮,再对蛛丝魔修启唇,“这女娃娃的灵根不错,皮囊也不错,剥下来,为本座做盏灯笼吧。”
“属下遵命。”角落中的魔修轻应,单手灵活操纵蛛丝,瞄准沈文铮蜂拥而去。同时,从旁边钻出两个魔修,得令一并向她攻来。
三尺剑阵中,沈文铮眼观八路打掉蛛丝和取巧而来的骨刺,侧面有一刀不能挡,被钟枫离接下。二人周旋数招,一根透明蛛丝趁其不备,钻入沈文铮本已受伤的右肩。
"咳……”
沈文铮吃痛,咳出一口血。
伤口处冰凉麻木,全身血液失控,向着那根冷不丁穿肩的骨丝涌去。她气色肉眼可见苍白下去,眉间红莲般的花钿跟着黯淡。
“不好!”钟枫离目眦欲裂,雷光闪烁,一击劈断这根蛛丝。
沈文铮失力,踉跄着退后几步,这时从地底突然钻出一根粗壮的骨龙,直取她后颈。
钟枫离下意识还是用剑去挡,未料下一秒,他的剑被骨龙拦腰撞断!骨龙张开巨口,一口咬住钟枫离的半边身体。
口中喷出的鲜血泼洒在沈文铮的脸上,她瞳孔骤缩。
"钟兄!"
这骨龙吸收血肉的速度比蛛丝快数十倍,仅一息之间,钟枫离原本充盈的脸开始干瘪,满头黑发刹那间灰白掉一半。
剑修的剑如同道基,亦是脊梁。眼下脊梁骨被人一击撞断,可想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究竟有多大。
钟枫离伸手,想要推开踉跄走近的沈文铮,可手刚抬起来便无力垂下。他干涩的嘴唇蠕动着,试图发出最后的声音。
“不……恋战……路还长……快……走……”
沈文铮失神地看着眼前人生命急速流失的模样。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相识之人如此惨烈的牺牲,并从感知到灵魂中很深刻的痛苦,这痛苦源于她面对强敌时感到的无力,亦有她认为自己弱小而感到的无能。
忽而沈文铮目露决绝凶狠,死死盯住步辇,拔剑向前。
脚下三尺剑阵动荡不定,一如她彷徨质疑自己的决心。心元破法,由心所生,破天下法。她想,我用的是所谓的天下第一的剑诀,在同门生死之际,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她自问,沈文铮,若就这样抛下同门,不管不顾地逃走,你自己甘心吗,你肯吗?
这条由恐惧和绝望所组成的飞升道,难道就是你想要的吗?
绝境之下,从昆仑无数前辈传承下来的信念中,那迸发而出的独属于自己的道心萌芽,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以及无与伦比的决心。心元剑阵在沈文铮脚下突然变得从未有过的夯实,她感到自神魂深处迸发出一丝从未体验过的剑意,是为了守住背后的什么东西,可以燃烧到自焚的熊熊烈火。
天地间,某一刻,沈文铮听不到任何风声和他人喊动,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起伏。而下一秒,无数蛛丝、无数条骨链,带着她目前尚且无法抗衡的毁灭性力量,杀到了她的眼前。
可能会死。沈文铮想。
死后,或许会令家族蒙羞,却不知师父,会不会对她失望。
在一片惨淡白光和无限寂静中,沈文铮无望地紧咬牙关,忽闻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她耳边开口道。
“你做得不错。”
恍惚间,沈文铮觉得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生死之际,她无从辨认,只茫然地想,是谁?
而后这声音又一次响起来,语调淡似清风,轻声道,“我只做一次,你看好了。”
骨链破风而来,在离她咽喉不足四寸地方,悬凝,静止。
下一瞬,沈文铮脚下剑阵骤然暴涨开来,急剧扩散百倍不止。一股陌生且异常强悍剑气不知从何处滋生,延绵激荡,笼罩住整座西城门楼!
现场所有人如同被巨大重力灌向地面,身体猛一踉跄,于沈文铮身前,蛛丝须臾间震成粉末,骨链寸寸断裂。
一人被吓得慌不择路,再被一个重伤的凡人男子绊倒,受惊一看,顿时无能大怒,抬腿一脚就欲将男子踹飞,“滚开!”
那凡人男子伤势很重,已然垂危,旁边还有一对妇幼伏地悲痛哭号,求仙长饶命。这一脚下去必然会死透。可未料那条抬起的脚还未落下,那名修士的右腿突然从大腿根处分离,横切面极其平整,甚至连血都没有第一时间喷出来。
修士一屁股坐倒在地,无神地看着自己独立行走的大腿,眼前黑线游走,极度恐惧下,甚至忘了喊疼。
而几乎同时,被穿在半空中的钟枫离被人接下,再随手抛给了沈文铮。
几乎无人看清这瞬息一间,究竟是谁在动手,百丈剑阵也就在钟枫离被抛过来的一瞬间,凭空消失殆尽。
可这一切又绝非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是完全相反。随着剑阵铺收之际,空气中不知何时震颤起无数片橙色熔屑,掺杂着料峭的寒风青丝,如同秘境中不知何时下起了一场火山喷发的雨。
沈文铮双手抱着还剩一口气的钟枫离,脸上沾着血,呆呆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倒是能认出脚下的剑阵,以及空气中漂浮的灵气碎屑都是什么,但是由于双方差距过大,一时间受到的震撼也过大,以至于连逐晏剑掉在地上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神游天际时,沈文铮还在慢慢地想,原来心元破法剑诀,不在于如何立阵,而在于立完之后,要尽快收起来。要像强盗一样,让天地间所能支配的一切,都尽为自己所用啊……
可她忽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耳边传音,分明是城主结契才有的传音!而她面前凭空出现的这个人,又显然不是荀常。此人个头比荀常高,也比荀常看着年长。背影落拓,风骨天成,喷发的剑意如有实质,将周身一层气挤压得扭曲变形,如被高温炙烤。沈文铮从未在任何一个剑修身上感受到如此惊人气息!
不,若说相似的,唯有凌绝峰在世那一位……
可南仲君,南仲君是什么身份?!
能将心元破法剑诀用到这种惊天动地的程度,又莫名顶替了荀常的城主之位……此人——究竟是谁?!
和沈文铮一样呆的还有大悲寺的玄悟。他重伤趴在地上,看着眼前莫名出现的身影,和那张与模糊记忆逐渐重叠的一张侧脸,第一个反应是,小僧还没死,怎么就见鬼了……
秘境中不能御空,玄悟是金丹高阶的体修,自诩眼力还算不错,哪知根本看不清面前这人出手的动作。
只知道那个鬼魂似的人裹挟着漫天细碎熔浆,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原地。而后,自他消失之处,顺延到西城门口,再向外更远处的地方,过年放炮般爆炸出了一条血路。
方才那个大杀四方为所欲为的步辇,此刻就像块豆腐,无比丝滑被从中间被一分为二,四下尸偶失控倒地。而那个令在场人胆战心惊,深感绝望的魔族藩主,只见了这剑阵一眼,就像凡人撞鬼一样在惊骇中暴退出去,刚喊了两个字,“你是——!!”头就像没长脖子一样,飞着旋出去了。
城外,有人站定,轻慢甩掉剑上的血迹,低头对着红衣女子双目暴睁的头颅,问,“蒙不凝,听说你的眼睛,很难够?”
藩主一倒,魔族军心涣散,从西城节节退出,一时不敢硬攻,但又聚集在外围不肯完全散去。
持剑那人不再理会即将死透的魔族藩主,单手敲了敲耳朵,对空气道,“慧净,迷仙宗的,还有……叫什么来着,李凤生那个师弟。你们来西城支援一下。这边沦陷了。我还有事。”
说罢,随风一踏,此人再次消失在了原地。
玄悟从地上吃力爬起来,咳了口血,甩甩光头。他想不明白眼前到底在发生什么事,索性踏实看眼前,去搀扶其他比他伤得更重的人,看看有谁还能救一下。
李欢伯着急忙慌赶到西城,却只看到遍地尸体,以及记忆中那人惊鸿一瞬的背影。
远处,微光初露,剑气凛然,纵横拔地而起,看方向,应该是奔西郊去的。
李欢伯慢慢停住脚步。
虽在封灵问道中,他已经可以断定那树妖就是他想象中的人了。可眼下这人突然莫名其妙恢复了生前的身体,以及天下绝顶的实力,他却又觉得无比恍惚,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走神间,没由来的,他想到了那树妖的名字。
荀常么?
遥记一百三十一年前,孟棠江边,青崖之上,那纵横奔逸意气风发的二十八字,刻的却是:
我有一剑破霄寒
倒卷星河惊春峦
不求仙路三千丈
大醉方知——
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