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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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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器本应该出现在第四层,没想到会提前。”一女子声线冷清,与旁边人商讨。
“提前也好。若不是魔族和鬼域这会忙着去夺神器,咱们几个该如何退场,都不好说。”另一女子说话很慢,像是有伤在身,说罢,咳嗽了两声。
“好在咱们几个凑齐了,后面再困难,也不算什么困难。”一男子拍了拍手中折扇,听着颇为欣慰,而后话锋一转,“不过,原本天字榜首提示的三件神器,现在怎么只有补天石和定魂灯现世。那把本命剑呢?”
“秘境受损,规则不比往常。……再发生什么我都不意外。”咳嗽女子慢慢地说,“再说了,你一个守位法修,惦记那本命剑做什么?”
“我要本命剑干什么?自然是替你们作打算的。”持扇男子用扇子点了点周围。
“大可不必。我们用不着。”女子又咳嗽两声,接过旁边人递来的茶水,“不是自己心中修出来的剑,真飞升了,也没什么意思。是吧,师妹?”
递茶女子点了点头。持扇男子又问,“那补天石咱们还抢吗?”
“抢什么呀。”咳嗽女子咽下冰凉甘甜的仙露茶水,觉得嗓子舒服多了,摇了摇头,“魔族向来团结,目标一致,人数又多。咱们呢,伤的伤,躺的躺。剩下的人,窝里横都不够添乱的,拿什么和人家抢?”
“也是。”持扇男子叹了口气。女子放下茶杯,再道,“比起补天石,我现在反而更担心天上那道口子。凡人既然能从那里进来,说明秘境里面的东西也可以从那里出去。”
“师姐说的是。”眉目冷清的女子单手提着从乾坤戒中取出的茶壶,又给身边人倒了一杯茶水,道,“大荒以南,中虚结界或许还可以用补天石填堵。秘境却是超脱人间之外的,从未听说有什么东西能补救。”
持扇男子再度叹气,“你们说得对,真抢着补天石,也只是补了东墙漏西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这事还需尽快出去告诉掌门,早做打算才是。”
“话说回来……”咳嗽女子喘匀了气,忽然转向一直没人说话的地方,询问,“你这又是怎么回事?你现在这个状态,到底……”
客栈二层,上等阁子,沿街窗户被一根细细的叉竿支撑起来,日光明亮,可观望外景。
有位年轻男子动作随意地倚在红漆栏杆上,正看着城中方向若有所思。
被问到话,见室内三人突然都不说话了,一齐看着他,遂无奈牵扯嘴角,“别这么看我,我的处境,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现在这样。”茶桌旁男子用扇头对着自己身体比划了一下,言辞斟酌,“有没有哪里感觉很奇怪?”
“没有。”倚窗男子摇头。不过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倚着窗栏想了想,忽而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慢声道,“嗯,好像是有不太对劲的地方。”
目光对上执扇那位专注的倾听神态,一副好像面临生死攸关大事才有的凝重表情。倚窗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再流露出调侃时特有的清浅神态,指着自己下巴道,“我好像变强了一点,你感觉到了吗?”
“……”
“赵行舟你有毛病吗?”
“哈哈。”赵行舟笑着走过去,去拍张天茂的后背,“开个玩笑,你别这么认真。”
张天茂用肩膀抖开他,“现在这会谁有心思跟你开玩笑,我正经问你的,你好好说话行不行?”
“好好好,说正经的。”赵行舟在张天茂旁边的凳子坐下,落座道,“说实话,我这刚从自己的福洞里出来,身体和修为虽然恢复了,但对于自身的状态也还是一头雾水。不过不对劲的地方,有一点我能明显感觉到。”
察觉到李、傅二人的视线,赵行舟对她们解释,“从福洞出来,我和这秘境之间,莫名其妙增加了些奇怪的联系。不是你们能看见的那种联系。而是……”
赵行舟想了一下,试图找到合适的形容,“好比……把秘境当做是一个倒悬的花盆,我现在是种在里面的一根苗。”赵行舟说着,指了指西侧天边那个口子,“因为这里的天地是倒置的,所以花盆原本的底部破了一个口子,我能感觉到里面的土壤现在正在向上漏。”
“什么叫你被种在这?”张天茂表情微变,“意思是你被困在这了?那你还能走吗?”
“嗯,既然我能从外面进来,应该就可以再出去。”赵行舟沉吟,“硬要说的话,我跟其他受困于此的苗有些不太一样。他们的根扎得太深,已经走不了了。而我的根还飘着。在花盆里的土全部流光之前,我暂时不受影响。”
张天茂双眼瞪圆,“其他的苗?那又是什么意思?”
李凤生皱着眉头听完,把张天茂按到一边,稍作思考,分析道,“按照你的说法,把秘境比作花盆,把试炼之地比做土壤,那这苗……”李凤生对着赵行舟上下扫一眼,“莫非是指这秘境中,满地不得超生的遗魂?”
赵行舟也在作这个猜测,一时间没说话。傅慕琼又给李凤生倒满一杯茶,边倒边问,“你之前转生的那副树妖身体又是怎么回事,叫我们差点没有认出来。还会再变回去吗?”
“那副模样,与其说转生,不如说是有什么力量给我的神魂塑造了一个载体。”赵行舟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状态,解释道,“你们可以理解成借尸。祭剑后我的神魂不完整,不知什么原因,被四散在这秘境中。载体带我回来,使神魂归位生前身,这才形成了刚刚的大福洞。”
大福洞,借尸,全程听下来没一个和活人相关的词。屋里三人眉头立刻皱得比抢不到补天石还紧上许多。
李凤生道,“你既然不知全貌,咱们聊得再多也是瞎猜。此事听下来,倒像是有人在从中插手。且此举听着不像是要害你,可知是什么人吗?”
赵行舟道,“有一些猜测。我方才从福洞出来,隐隐感觉到城中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邀请我过去。我想前去一探究竟,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邀请你过去?”李凤生追问,“是‘另外一棵苗’吗?”
赵行舟心想,百年过去了,和老李说话还是这么省事。遂点头,“应该是的。”
李凤生沉思不语。既然提到有可能是转机,她便没有问此行会不会是陷阱,也没问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多年积累的默契,使二人在做决策时,可以省略过程,直接切入最关键问题。
李凤生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赵行舟道,“我本想等我师弟醒了,跟他说一声再去。但现在这个境况,秘境随时都有可能崩溃,不好再拖下去。”
室内一时沉默下去。
赵行舟再道,“如此,我先去吧,他若中途醒了,你们跟他说一声,就说我很快回来。”
室内还是沉默。
片刻后,李凤生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赵行舟交代过后,向着另一侧客房的门深深看了一眼,便翻窗而出。
人一走,茶桌旁三人还是没说话,各自心事重重地思考着。
李凤生是第一个从情绪中抽离出来的。她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对自家师妹道,“不想了,想也没用。说到底,他们三个都是昆仑中人……纵使交情再好,我们外人嘛,终究是外人。咳咳。……”
这话什么意思?张天茂回神,正欲反驳两句,没想到对上李凤生托孤一般的神情。
李凤生拍了拍他的肩,把话落在最后一句重点上。“所以这个转达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张峰主。”
张天茂,“?”
秘境天气多变,方才暴雨已过,天又复晴。
湿滑的青瓦上,有脚印一点而过,如贴地疾行的影子,掠过重重屋脊。
神器提前出世,使得魔族鬼使都奔两处金光闪烁的地方而去,攻城守城进度停滞,这才让死伤惨重的溪诀城缓过口气来。
城西天边裂开的口子仍在向两边缓慢开裂,混沌后,像沉了泥的湖水,湖底隐约显出了人间城景的边际。大约不用多时,此地就会和人间正式建立连接。
站在高处,赵行舟环视扫了一眼,先抬手敲了下耳朵,而后继续向着城主阁附近奔掠。
即使相隔较远,他也可清晰感知到那处频频传来的波动,道意浩然,似曾相识。
自己的生前身,比先前那个脆弱的树妖身体,确实要好用得多。可不知为何,眼下他即使换回了身体,那个形状奇怪似锥钉一样的“妖丹”却依旧稳定漂浮在他的识海中。
还有意识中始终难以摆脱的困倦感。
本以他生前修为,灵意损耗,神魂不稳,皆可以靠打坐来修复。可现在,他居然还是只想睡觉。这多少是有些离谱。
眼下事没完,想睡不能睡,颇为煎熬。赵行舟甩了甩头,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从房顶一跃而下。
他刻意避开了沿路伤者和走动的人,一番探查之后,在城主阁西南侧找到了一个极小的福洞入口,正在散发着微微的蓝色光芒。
赵行舟探过去,用手轻触,下一秒,景色变幻。
他一脚踩到了草地中。
背后有轻微响动,像风吹树枝,飒飒作响。赵行舟闻声转身。
百年前记忆中那个三层小楼映入眼帘,牌匾歪斜,被风吹得来回晃动。院子里荒草连天,蒿草长得快比人高。
比当年荒凉许多,却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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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妖千奕接到第二道城主指令时,他正在城北的天上扇着翅膀乱飞。
最初给他的指令很简单,只是让他随处看看,一旦捡了受伤的人,就往城中驻扎地送去。
这个指令还算良心。毕竟他妖微力轻,城外那些打打杀杀,他根本参与不进去。事态发展到这种时候,千奕已经没有了别的想法。他不再想什么机缘,什么法器,只想好好活着出去。
他想,等出境再回昆仑,要找机会好好攀一攀沈、钟那两位新秀弟子的关系,说不定能将他从大通铺换到双人间。到时各种灵丹妙药,法宝秘籍,应该也是少不了的,要叫那些兔妖狗妖耗子妖羡慕得口水直流!可羡慕也没用,谁叫他上头有人呢?
一想到这,千奕就觉得心里美滋滋,未来的日子十分有盼头。
这时他接到了第二道城主指令,叫他去城西捞人。他慢悠悠在天上兜了个圈,往西边飞。边飞边想,这树妖莫非是到了变声期,还是吃错了什么药?语气虽然还是那个总睡不醒似的懒懒散散的腔调,但是音色却有了些变化,怎么听着愈发人模狗样了嘿?
千奕呼扇着翅膀飞往城西,越靠近城门,飘过来的血腥味越重。他渐渐收了轻松的心思,被腥味刺激得不免有些紧张,忽而他在一地的残破瓦房中发现了沈文铮。
沈文铮两只手抓着一个人,背负在身后,正在一步一个脚印向城中走。背着的人比她高些,两只脚都拖在地上。
千奕愣了一下,连忙俯冲飞下去,再认出沈文铮背后那个头发灰白交错的人,立时大吃一惊。
“钟道长,这是、这是怎么了?”千奕扇着翅膀结巴起来。不过半天功夫没见,怎么人就要活不成了,还突然老了这么多?
“千奕!”沈文铮强撑着发红的眼眶,见到熟人,连忙抹了把脸,将钟枫离交给千奕,“你会飞,城中地形你比我熟悉。现在你快快把钟兄带给紫霄的那位秦兄,他应该有办法延他性命!”
说罢,眼瞅着沈文铮放下人还要往回走,千奕忙问,“文铮真人,你呢,你也伤得不轻啊。要不要随我一起回去?”
“那边还有很多很多受伤的人。”沈文铮虽眼眶泛红,却目光坚定,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这边人手不够,你待会记得喊莫莫他们一起过来救人!”
千奕一听,当即也不敢再耽搁,背上垂死的钟枫离,振翅向城中飞去。
却是即将到驻扎地时,从西边倏而掠过一个影子,晃了千奕的眼睛一下。
影子速度太快,他没有看清楚,只有那个影子从高处往下跳的时候,滞空期间,他瞥到了一把天青色的剑鞘。
这剑他却熟悉,这不是树妖随身带着的那把剑吗?据说还是师承了他那个短命师父的剑,叫赵……赵什么来着。
可,不对啊?鹊妖猛地反应过来。刚刚那个持剑身影明显不是树妖。那人右手提着剑,不像树妖那样把剑背在身后。身上没有妖气也就罢了,衣服也不对。而且看那背影和身段,明显也比树妖要厉害得多,完全是一副高手做派。
难道是那棵树倒霉,让人半路打劫,还把剑给抢了?
背着伤患,千奕没有余力去探查,只能扇着翅膀在心里嘀咕,小树啊小树,鹊爷这次好不容易跟昆仑弟子攀上了硬关系,有了过命的交情!爷我还打算回昆仑跟你拼双人间呢,你别死这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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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卧环境昏暗,有浓重未干的血气。遮光帘松软下垂,为伤者营造了一个静谧的休憩环境。
忽而客卧门被掀开一个缝,光线割破室内沉静的昏暗,紧接着被人小心收在了一道很细的锥刺角度,光区不再蔓延。
张天茂悄没声靠在门上,眯着眼往里探看。
李凤生左胳膊挂着布条,脖子缠着绷带,不过身残志坚,受伤不忘凑热闹。此刻她也趴在客卧门上,哑着嗓子对张天茂极小声怂恿,“直接进去就是了,你怕什么。”
张天茂回头看她,“那要不你打头阵?”
李凤生识趣摆手,“咱们五个,唯一懂点生位法术的只有你,我打头阵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他打我,你就拦,打我,你就拦!”张天茂压低声音,恶狠狠的,然后扭头对着房门另一边无声探身的人道,“还有你,你也去。”
傅慕琼一条腿捆着绷带动不了,只能用另一条腿撑着往里面看,闻言指向自己的下巴,“我也要去吗?”
“对,我们三个一起,这才叫同盟、团结。”张天茂在三人之中握了一把拳头,打气一般,再狠道,“待会听我口号,我一说冲,咱们三个就一块冲进去,他要是没醒,就把人捆了。他要是醒了,把人直接按那,再一棍子打晕。你们说呢?”
“咳咳……那个,还是要不再等等吧。”李凤生贴在门上捂着嘴,咳嗽不敢太大声,“我听里面没有声音,兴许不用我们插手,人一会就该回来了。而且……哎,哎我胸口有点痛……”
傅慕琼关心地看着她,“师姐,你没事吧,我扶你去休息好了。”
师姐妹二人你搭着我,我搀着你,说话功夫就要走。
“等等!”张天茂眼疾手快,一手抓住一个,怒瞪着傅慕琼,“你都瘸成这样了还想着扶别人?”再对李凤生道,“刚才赵行舟要走的时候你怎么不拦,你点什么头,现在想跑了?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人是你们放跑的,现在哪都别想去,天塌了也得在这陪我等着!”
“天茂,话不是这么说的。”李凤生捂着嘴压住咳嗽,努力辩解,“赵行舟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么倔一个人,想去哪谁能拦得住?我反正拦不住,你能吗?”
傅慕琼拆台,“他更不行,否则赵行舟当初都不会叛出昆仑。”
“我不管!”张天茂抓住二人袖口,死活不肯撒手,“你们又不是没看见,刚才赵行舟人还在这,让我进去给他疗伤。我进屋,刚洗了手,还什么都没干呢,天下第一神兵直接砍到我头上来了。要不是赵行舟给我拦了一手,这会我有没有头跟你俩说话都是个问题!这还是人晕着的时候,谁知道等他醒了,又要发什么新疯!”
“有话好好说。”李凤生按抚衣袖,“男女授受不亲,你先放手。”
“我不放!要打咱三个一块打,要死咱三个一块死!”
“你先别激……”
“砰”。
房内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三人吵闹声戛然而止。
张天茂惊悚瞪着李凤生,李凤生默然眨了眨眼,去看傅慕琼,傅慕琼皱眉听了一下。
好像没有什么动静。
“醒了?”傅慕琼犹疑问。
“不能吧……他胸口还有个洞呢。”张天茂犹疑答,“魔君无定骨剑捅的伤口哪里是那么好自愈的,不把那些被腐蚀的废肉剜了去,伤口要一直豁着……”
“……谁剜?”李凤生犹疑问。
“……”
“……”
“啪”。
屋内又传出一声轻响。这下三个人彻底闭嘴了。因为这声显然离门更近。
透过掀开的门的缝隙,张天茂深吸一口气,身体悄悄往后挪,硬着头皮往里面瞥。
房内幽静昏暗,床铺安置在角落,从门缝角度,只能勉强看到床尾的一角。
张天茂眯着眼观察半天,丝絮薄被还是以方才的幅度被堆放在床尾。视线转了一圈,窗户紧闭,软帘垂落,皆无晃动的影子。再静息听了一会,也没再出现什么动静。
轻轻松了口气,张天茂目光往旁边落。欲和李、傅二人再说点什么,突然瞥到地上泄下一条黑影。
他一愣抬头,和门缝后一只阴得没边的漆黑瞳孔正对上。
张天茂一激灵,我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