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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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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赏画之夜,只有一副从嘉笔下的《簪花仕女图》。皇子们受到小叔的邀请,全都来了周府,歌舞酒乐,声色犬马,在月色下欣赏从嘉的技艺,众人称赞,唯有我一人知道他的窃喜。
连高僧慧空也来了,我悄悄问从嘉,“他本来藏在宫中,为何今夜愿意前来?”
从嘉回答,“我也不知道,是他主动说要来的。”
宴席上青璇欢喜,全场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可是她却死死地盯着慧空,丝毫不忌讳皇子们猜忌的眼神。青璇这只狐妖正是这样,腹中空空,一股痴心妄想就遮掩不住,全露在脸上。
众人觥筹交错之间,青璇和慧空却悄悄离席。我悄悄走去,原来这只狐妖带着和尚去了我的院落,位于西北角的僻静之所。
慧空开门见山,“我在宫中见过你这只狐狸,今儿我愿来,是要告诉你,再也不要纠缠我,就算是片影子,我也不想看到。”
这话难堪而意外,青璇问,“为什么?”
慧空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曾经在朱雀星宿的桂花树下修炼,却闯入了千秋寺,假扮我曾经在人间挂念的面孔,害得我被师傅责罚。如今来人间修行,可是你依旧不放过我,无论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青璇说,“曾经在三生石旁的鸟惊池中,看到了你我的姻缘起合,其中便有一世的缘分。如今我耗费百年功力,只想做一回人,与你长相厮守。”
慧空皱起眉头,手指似乎掐出了火,“甚是荒诞!你是妖,我是仙徒,我们怎么会有缘分?”
青璇质问,“为什么不能有!”
慧空失态发怒,“我在人间已经吃了三世的苦,迟迟不能重返朱雀星宿,我看都是你在我旁边诸多叨扰,害得我不得正法!”
“因为我连累了你?我看你也太高看我了。”青璇冷笑道,“从你被贬为人间,从始至终都是你师傅的无能,他要有徒弟在人间替他修炼莲花池上的露珠,就要将你困在人间,吃尽饥寒交迫、满怀才华却无处施展的苦!如今却怪到我的头上!多少妖怪出入千秋寺,偷取丹药,得道成了小仙,你不去追究!你的那些无能的徒弟们在人间为非作歹,丢尽了神仙的颜面,你只管青灯敲鱼,不听劝告!我陪你守着一世又一世的苦佛,反而遭到冷漠和鄙夷!”
男人最忌面对真相,慧空愤怒地上前掐住青璇的脖子,像是要折断一朵娇嫩的桃花,“要不是我见你一片善心,早就杀了你。你一只可怜的小狐狸,怎么有资格留在我身边?我讨厌狐狸的伪善!你做出这样姿态,无非是让自己心安理得!你是千年万年的妖怪,只想着怎么祸害我!”
文献太子这会儿领着二皇子过来,还有小叔跟在一边,看到青璇挂着眼泪,男人们的勇气冲上前头,对慧空说,“无论是什么原因,让一个曼妙的女子伤心,都是十足的罪过,何况你还是修行之人!”
慧空松手退步,恢复那副道貌岸然,“我与她本无挂碍,不过往日曾经有过几面之缘。不巧姑娘心中对我有些不切实际的误解,今日全部解释清楚,即便残忍,也是需安心的真相。”
文献太子对慧空还有层怨恨,“我不管你对女人如何,你一个出家人,定然有种种说辞替你掩饰。对了,我还有一事想问,听说你告诉父亲一道关于我们这些皇子们所有的命运真相,不如今日你说给我听。”
慧空说,“我只告诉了皇帝一人,这一份真相和姑娘的真相都是一样,知道了都是万劫不复的坏事。”
文献太子抽出一把剑,架在慧空肩上,抵在他喉咙上,“生死之间,我要看看你这话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二皇子劝他说,“万万不可,他可是父皇身边的人!”
文献太子看向他说,“你天真了吧!我听说他是通过周大人引荐,送到父皇身边的,或者他早就成了别的幕僚中的棋子,好用佛法的预言,去左右父皇对江山社稷的期望。这可是煞费苦心的阴谋。”
慧空说,“那我只告诉你一点,二十八岁就是你寿终正寝的年纪!”
文献太子听得一愣,被从天而降的悲怆压住,“难道我活不久了?”
“我说了,你的真相同样难以面对。”
太子露出苦邪的笑,“我看懂了,你在父皇前预言我短命,所以必然会断了他将皇位传给我的信心!我明白了,你是被别人唆使,阴戳戳地在背后下蛊!”
说完他看向从嘉说,“想来就是你的诡计吧!天生双瞳,明明是不祥之兆,却给了你诸多不安分的痴心,让你通过周府找来这位骗人和尚,在父皇面前一味挑唆!”
今夜之事本来与从嘉无关,突然被提及,一脸惶恐,“我从未垂涎过皇位,也无意去挑战你的太子之位,为何总是怀疑我,将我作为你的敌人呢?”
二皇子劝说道,“太子,上次在狩猎场的误会,就让父皇对你有些微词,今夜不宜再生事端,恐怕真的会让父皇有的别的想法。”
太子哼了一声说,“别的想法?你没看到吗,这就是他们的手段,渐渐地将我逼疯!我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只要能把我拉下来,他们就会化作一群豺狼,将我片刻瓜分干净!”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慧空说,“或许杀了你,才能让皇宫和金陵恢复平静!”
说完挥起剑,想要向慧空劈去,可是他一脸平常,好似安静地等待一阵春风拂过。青璇赶紧冲到前面,想要挡过这一剑,这一举动把小叔吓坏了,大喊她的名字,“青璇!”
小叔冲过去,我本以为他一下小命呜呼,可是我却看到一股金光绕过那道剑,只是从小叔胳膊处拐一下划走,割出一道伤口。
文弱的小叔马上扶着胳膊坐在地上,太子举着失手的剑有些疑惑,我大致能感受到,刚刚一股隐形的力量来自慧空,他在最后一刻为了青璇推开了剑。
还未等青璇开口,慧空先说,“你不该挡在我前面,太子说得对,我死了也许是件好事。”
其他人不知他所谓何意,只有青璇明白,“你宁愿死,也不愿与我瓜葛。”
慧空转头默默走开,“或许,我真的要离开南唐。要么是我短命,要么是这个南唐短命。”
众人跟着也怏怏地离开,原本关于青璇的赏画之夜,变成了慧空与她前世今生的纠缠。
人散茶凉,只有青璇在凉亭旁坐着,盯着头顶的圆月,自言自语,“不是我要对公子纠缠,只是我不甘心呀,一百年不甘心,五百年也不甘心。可是我又死不了,如果我是个人该多好啊,不然死了去阴曹地府喝一碗孟婆汤,也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青璇回了衔月楼,不再矜持,开始接客赚钱,小叔起先也光顾,后来渐渐不欢喜了,回到府里嘟囔,“如今我得到了她,却好像离她更远了。”
从那以后,小叔的魂魄似乎真的被青璇勾走了,总是茶饭不思,连原本鄙夷他的春英,也默然起了佩服之意,念叨说,“如今他也有了七分的真心。”
这日天暗,我趴在书桌旁午憩,突然有一柔软之物顶我的头,我睁眼一看,竟然是一头灰夜的鹿,它盯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口吐人言,“快去救人。”
“救谁?”
“从嘉。”
我不知道此处何意,“为什么?”
这头鹿说,“太子想要杀了从嘉,你快去救他。”
我问,“你是谁?”
“我是你的妹妹,只是你如今不认得我罢了。”
说着就弯下鹿腰,示意我坐上去,我恍惚置身于梦境中,被这头鹿驮着跳离了书房,从院子的桃树上跳过墙壁,跃过一间间的屋舍,和拥挤的百姓,最后从皇宫高高的城墙跳进去。
宫中的侍卫们好像看不到我和这头会飞的鹿,而我紧紧抱着鹿,生怕一不留神跌落空中,摔在太监的脚下。
这头鹿一直往从嘉的殿中飞去,从窗户翻进去,正好看见他正躺在卧榻上酣睡,我觉得奇怪,这什么时辰,怎么还在睡觉?
我悄悄走上前,却听见两个太监在殿外窃窃私语,“上次在狩猎场没办成事,太子和二皇子都怪罪下来,已经将我爹娘都囚禁起来,如果今日再失败,只怕这辈子我都不能孝敬我的双亲了。”
“刚刚你在茶水里下的药,够睡两个时辰了,但也要小心,万一有谁来找,或是那位嬷嬷随时回来,恐怕就再没机会了。”
说着两个人推开门,我看到原来怯懦的太监,此刻却露出凶神恶煞的眼神,他们手里藏着匕首,却露出一道尖刃的凶光,但是奇怪的是,他们居然看不到我,我大声呵斥,“你们要干什么!”
两个太监竟然听不到我说话,我吓得浑身发抖,跑到殿外,到廊下找到两位侍女,靠着阑干打盹,我怎么喊她们怎么摇她们,都无济于事。于是疾步又冲回殿中,在从嘉耳边大喊,“你快醒醒!从嘉!快醒醒!”
突然他在梦中惊起,大喊我的名字,“映从!”
这一下将两个太监吓得屁滚尿流,连忙跑了出去。只是从嘉醒了片刻后又睡了过去。但是这声叫喊把廊下的侍女们惊醒了,都跑进殿中,接着是那位陪在身边的嬷嬷,众人看到地上遗落的匕首,各种猜疑,又喊来侍卫,要查明原因。
那头鹿又走到我面前说,“我们要回去了。”
我听话熟练地爬回它的脊背,乘着它回到了周府,它将我放在书桌旁,然后消失不见。
突然一声敲击叩在我头颅,原来是春英,她看着我怀疑地说,“原来你在书房睡觉,哪儿都没看到你。”
方才乘鹿飞去皇宫的记忆,不知是真是假,我问春英,“你刚刚在院中,是否看到一头鹿飞上了天?”
这话逗她一笑,“我看你是睡糊涂了吧,哪里来的鹿,又怎么可能会有鹿飞上了天?”
我看着院中风吹过树梢,好像是一个过于真切的梦境,于是猛地摇头,将那些亦真亦假的杂乱记忆,统统甩开。
至夕阳时分,从嘉突然来周府,心有余悸般紧张,找到我询问他午憩梦中之事,“你是不是下午进了皇宫,来了我殿中,在梦中将我叫醒?”
虽然梦中那头鹿没有告诫我保密,但我不知是否该说,却支吾说道,“怎么了?你遇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