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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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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像是在另一个梦中,对一个深情的男人说话,或许在另一个梦中,找到离开此处的办法。于是站在一旁,看着她时而害羞,时而甜蜜又娇俏,全然没有印象中的爽朗和透彻。
她又说道,“你答应我离开此处,去那灯火阑珊的风流之处,敢问这路在哪里?你不会只知道与我浪费口舌,不舍得带我前去吧?还是你有别的认识的女子躲在乐坊酒馆,怕此行撞见?”
从嘉站在我身边,对我说,“她像是和我一样,被人迷惑困住了。”
我嘘声对他说,“别打扰她,她正要带我们走呢。”
我看着隐莲脸上渐渐放松,终于她眼前的脚下铺上了一层亮光,光上泛出淡淡的海棠花色。黑暗中突然像有一扇门推开,外面漏出刺目的光亮。
隐莲依旧闭着眼睛说道,“哦,你终于替我开了门,那我可就走了,再也不回来。”
那个老婆婆先转身变成大雁飞出门外,像是逃出一般,而我赶紧拉着从嘉也从光亮中离开。
我重新看到蓝天白云,却落在麒麟山脚的马车中,从嘉恢复了年少的模样,却沉睡不醒,隐莲也迷迷糊糊半晌才睁开眼,大疲惫一场,扶着马车说,“这又耗了我多少精力,赶紧走吧,别让山上的和尚们追下来。”
玉舟早站在一边,身上虽有伤,却无大碍,于是赶着车,回去军营中。
第二次从嘉醒来,却得了怪病,他看着我迷迷糊糊地说,“映从,你被他们放回来了,真好,但是你脸色这么难看,估计是病重了,要不要我去山中替你采些草药,再去翻阅医书,替你找一个药到病除的方子,好不好?”
我推他躺下说,“你快睡下吧。明明是你病了,这会儿却为我操什么心?”
他面红耳赤,像是陷入另一个无休止的幻境,眼神空洞,拉着我的手说,“我最近老是梦到你,梦到你在院中打闹,命小厮将各色的花和绸缎都堆在我面前,让我选一个颜色,好绑在发髻上。可是无论我怎么挑,你都冷冷的,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但我再问你,你又说,为何你的心思总是放在别人身上,只留给我一些狗屁不通的诗词!”
我看向隐莲问,“他这是着了什么魔,中了什么道,为何昏迷到如此?”
隐莲说,“我又不是佛祖,也不是大夫,怎么知道他到底如何到此地步。”
于是我让玉舟派人去搜罗大夫,还好弘之太子找来了名医,把脉后再观察一盏茶的时候,留意从嘉痴傻的模样,最后问我说,“依我看,这位公子的痴迷之症,关键你身上。”
“我身上?”
“就像风寒是被凉风惊了。邪祟是被妖惹了。而这痴迷的病根就是女人。”他说,“他常年累月痴迷于你,从而在五脏六腑缠绵出无尽的痛苦和相思,一开始可能只是淡淡的忧伤,后来渐渐成了一道反复破裂的伤口,化瘀结痂后又撕破,久而久之,竟然腐烂一大块肉。”
我着急地问,“那他要多久才能痊愈呢?”
大夫说,“若是这病根在,只怕病情越来越重,这会儿还能说清楚话,看得见人,过了十天半个月,想必连人都不认得,耳聋眼瞎,鼻塞嘴干,饭不能食,夜不能寐,离黑白无常前来收魂,也就不远了。”
我吓得魂都飞走了,赶紧问他,“你方才说我是病根,那若是要治好他的病,岂不是要我死了?”
大夫摇头说,“那倒不必,但是若他能够久久的不见姑娘,渐渐将胸口的懑气驱散,这病就有转机,我再开一剂方子,一日三回,也能将人渐渐调理清爽。”
还算有个办法,我长吁一口气,问道,“那如此说,我这辈子都不能见到他了?”
大夫说,“这不见得,他的病若是好了,姑娘还能与他再续前缘。”
原来如此,我认真打量大夫,却是鹤发童颜,嘴边一丝驾轻就熟、胸有成竹的淡淡笑意,让我颇为信任。弘之将大夫送走后,隐莲问我,“我原以为你和从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却没想到如今却成了冤家,最好是不见面的缘分。”
我说,“胡说什么,怎么叫冤家?”
“不是冤家不聚头。”隐莲脸上一股禅意,“只是若你再不见他,那救他还有什么意义?可是若你守着他,却是害了他。”
我说,“有散就有聚的日子。我怕什么?”
隐莲说,“你相信就好。”
我看向从嘉,渐渐往后退,却观察他好像紧绷的弦开始松乏,整个人也轻松些。而我往他面前走几步,他马上机警地转头看向我,一脸秋水的迷茫,对我唤到,“映双,你怎么不理我啊。”
这一下证实了大夫的断言,却让我可悲。于是独自坐在院中,弘之太子竟然过来劝我,“若是不见就行,你也不必离开他,不过隔几个帐篷,日日都有消息,短则几个月,最长不过一年半载的,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说,“我不是难过这个,只是想到他这番劫难全是因为我。而现在这莫名的病也在于我,一下让我那飘摇的心,一下砸碎在地上,全身的力气竟然没一丝用武之地。这份忧虑还不只在今日,若他日身体痊愈,却将我悉数忘记,过去的种种情谊,不过是噩梦一场,而我,竟不知是可喜还是可悲?”
弘之问,“明明是可悲,又怎么可喜了?”
我说,“和尚将他困在木鱼中的噩梦,像是几十年的桎梏,而那一切全是因为我。若真的忘了我,这伤全忘了,只怕也无后患。就怕他见到了我,再回忆起那梦中数十年的相思折磨,岂不是又让他痛不欲生?”
弘之问我,“你这样体谅他,可曾想过你自己的心?”
我轻轻一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这才几岁,若是没了他,日后相信还有别的姻缘,隐莲那有个图谱本子,我借来看看,说不定还有谁死去的夫人长得像我,我去补那一段相思呢。”
弘之笑道,“你这番自洽倒像是对他的愧疚中来,可是这病毕竟也不是你害的。”
我说,“若没有我,他会得这病吗?”
弘之说,“若如此说,这便没什么道理了。”
“道理?”我冷笑一声,“若是谈道理,他为何又会无缘无故病呢?明明是要替元宗皇帝修缮南唐佛寺的六皇子,为何会跟着你,一路来此地?”
说完我起身,让玉舟给我找了个远的住处,鉴于从嘉的身份,帐篷里外围了不少了太监和侍女们,日日照顾伺候,我自然没什么好担忧的。隐莲倒是日日躺在我身边,我问,“你不是在人间调停各处的纷争,还要去争抢神仙们的功劳,怎么这会儿在我身边悠哉,难道神仙们也都无所事事了?”
隐莲说,“天下的恩怨太多,男痴女怨的故事也无聊,我若是日日去拉扯无聊之事,整个人都昏昏沉沉,不如在你这歇歇脚,况且我也好奇,你这段风流公案,到底是何结局?”
我说,“哪有什么结局,连我自己都嫌无聊了。”
隐莲果然掏出那本图谱出来,想要递给我,却被我拒绝了。于是自己一个人在旁边翻的津津有味,而我坐下灯下,将曾经一张破裂的旧帕子,来回修补。
她突然开口说道,“就好比这个男人,生于官宦富庶人家。十岁那年在井边玩耍,一失足跌进去,正好被路过的五姨娘撞到,赶紧抓住他的手,一面喊人来救,一面用力想要拉出来,结果这个男人救上来了,这位五姨娘的胳膊却被井边的勾子,拉破了口子,等得久,口子有大,虽然疗养痊愈,却落下了病根,不能提重物,甚至连舞也不能挥袖。从此男人对她十二分的关切,到了十八岁,男人长风流倜傥,城中闺中女儿没有不向往的。可他却一心一意在那位五姨娘身上,毕竟饱读诗书,深知礼节道义,两人从未有过逾越之举。他甚至怀疑,这位心仪之人,从未知晓过他的心意。”
这故事倒引起了我的好奇,转头问她,“难道两人从未相赠过信物,或是说过什么感激之话?”
隐莲说道,“后来他娶了世交官家的小姐入府,可是小姐任性,竟然因为一只玉钗和那五姨娘争抢起来,还故意划破了她的脸。而这玉钗,就是这男人以父亲的名义,送给五姨娘的。”
“但是五姨娘只认是老爷送的?”
隐莲点头,“冤就冤在这里。五姨娘说理,找来了老爷,原来这些年因娶了七八房姨太,早就将她忘了,怎么会送过别致的首饰?于是合府都认定是她偷的,又有其他几房姨太和闹事的侍女挑唆,将这位五姨娘逼得无葬身之地。”
“那这男人在哪呢?难道也不出来说话?”
“这事巧就巧在这里。”隐莲说,“闹这事的时候,这男人正好替他父亲去京城办差,并不知晓,等到回来的时候,谁知这位五姨娘喊冤跳井死了。而那口井正是十年前救他的那一口。”
“那男人只怕哭死在井旁。”
隐莲点头,“哭了一宿,然后回到房中,用那玉钗将他夫人也就是那位小姐捅死了,本来他还提刀要去杀他的父亲,却被人拦住。从此陷入疯魔,一股后悔憋在心里,十年的辛酸隐忍,没求个好下场,谁也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