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鹿词话》宋樊姑娘

40、第 40 章

　　我感叹这男人的痴情，却不愿领会这一份深意。心里憋屈，渐渐知道，人间错付之事常有，并非能耐努力能够换来长情，长相厮守更是难能可贵的稀奇事。大多都是美中不足、终身抱憾，黄粱一梦、生死未卜。

　　别了从嘉七八十日，却没听说病情好转的迹象，后来有人送信给了元宗皇帝。十万火急一面派太医前来诊治，一面赶紧将人送回金陵。

　　我虽然不信那位庸医的话，却始终不敢靠近，远远透过人群瞄上一眼，看到那张灰黑僵硬的脸，心里却凉了半截，几乎不将自己折磨病了。

　　从嘉回了皇宫，隐莲跟着我回了周府，府中都照料母亲的肚子，没人关注我的情思。只能日日派小厮去打听消息，知道皇帝忧心更重，后悔当日答应了弘之太子的要求，而没能让从嘉主修缮佛寺之职，故而得罪了天界各神，触犯了阴人，才大病如此。

　　春英听到谣言说，“文献太子本就时好时坏，一副不成器的啥样子，如今又有个六皇子，元宗皇帝更是不愿打理国事，认为国势已去，老天都要怪罪他更改姓氏的罪名。”

　　这日夜里，隐莲看出我的焦急，对我说，“之前我不愿说，但我想一处地方估计能找到良药，治好从嘉的病。只是那个地方我不愿去。”

　　她竟然也有这般踌躇犹豫的时候，我说，“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愿不愿意去的，你只管说就好了。你若是拉不下脸，我自己一个人去，求也要将这良药求回来。”

　　隐莲说，“正是在情戒仙子的清凉殿。”

　　我说，“那不是你姐姐所在的地方，你怕什么？”

　　隐莲说，“她嫉妒我的才华，天下地下最不愿见到我，所以我若是被她发现，还不得马上给我下一剂药，毒死我干净。”

　　我说，“可是那清凉殿和情戒宫若是没你协助，我根本去不了。”

　　隐莲说，“我既然告诉了你，自然有盘算过。若是去清凉殿，自然想一个妙法躲开她的眼睛。若是能偷到药，咱们回来便是。”

　　我问，“你姐姐是擅长医术吗？为何你相信在清凉殿能够找到那剂良药？”

　　隐莲说，“她终日无聊，在人间拜过名医为师，在清凉殿研究了几百年的毒和药。你被咬的毒，只怕就是她喂养的蛇，在牙上萃上的。”

　　“原来如此。”

　　说完她盯着我绕了一圈，我问，“你打量我做什么呢？”

　　隐莲说，“既然要伪装而去，总要变成个什么飞进去吧？”

　　我说，“不如变成个蝴蝶？”

　　隐莲说，“哪来那么多浪漫，蝴蝶最惹眼！最好变成两朵飘扬的花，落在树枝上，甚至贴在墙头，都不引人注意。”

　　说完她先睡了，等明儿精神了再一同前往。于是我辗转反侧，眼睁睁地盯着窗外的雨渐渐停了，蒙蒙亮后有些打斗的小鸟闹出的声响。

　　隐莲醒来，看着我惺忪黝黑的眼说，“看来从嘉的病若是再不好，你也要一病不起了。”

　　起床梳妆，用凉水扑了扑脸说，“咱们走吧。”

　　于是她在水中一捏，摘出了一朵莲花，然后在院中幻出一朵云，上面摆着一张躺椅和香案，她轻轻躺了上去，然后从果盘里拿起一只李子啃起来说，“我就是这样，在人间待久了，就想回天上清净舒展，在天上窝够了，就要来人间挑弄些是非恩怨来。”

　　我走上那朵云，看着隐莲随手一招，这云竟轻飘飘地飞起来。我说，“我的命运，想必你也捉弄了不少吧？”

　　隐莲说，“你并不知道，这其实是你自己的选择，只是当时情急之中，你误入了此地罢了。我前来帮助，是有些愧疚之心。”

　　我问，“什么愧疚之心？”

　　隐莲说，“曾经在天上，我想收你为徒弟，但因为你天资浅薄，需要在人间历练一场，所以你这一趟命运，其实是我为你选的。艰难而漫长，你会在艰辛中品鉴人生的道义和良知，等有日死了，就能弃世登仙。”

　　我说，“你又在胡说了，我是我爹生的，怎么却变成你安排的了？”

　　隐莲说，“这就是人的眼界，只能看到短短生命几十年的变迁，殊不知，你们的海枯石烂在我眼中，只是弹指一挥间的唏嘘。”

　　我看着飘起的云，渐渐飞入空中，她轻轻地闭上眼，像在补白日好觉。终于在一群云山后头，看到了曾经我来过的清凉殿，隐莲一个转身，手中飞出一团烟雾，将我们变成了两朵杏花，轻飘飘地落在院中的一棵枯树下，院中却有一个熟人的面孔，低头一看，竟然是慧空。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这样狼狈的模样。

　　只见一位圆脸短辫的侍女走到慧空面前，“你也不必在这里求请了，情戒仙子说过的话就不会收回，你杀了那只狐狸，这会儿却要讨另一个女人的命运，这究竟是什么事呢？”

　　慧空说，“还请姑娘再替我求情，若是不能答应，那我就再也回不了我师傅的门下了。”

　　杀了狐狸，难道是青璇，可是他为何要杀了她？没等我说话，隐莲倒是一转身伪装成另一位乖巧的侍女，从廊下走来，起先的那位侍女问她，“你这会儿不是去打水吗？怎么就过来了？”

　　隐莲幻做的孩童模样说道，“情戒仙子这会儿还是睡觉，我等会儿再送水进去，只是我想问他，为什么要杀了那只狐狸？”

　　圆脸短辫的侍女问她说，“你可知道那只狐狸从哪里来？”

　　隐莲说道，“当然知道，是隐莲大人养的狐狸。”

　　“就是，虽然情戒仙子和她妹妹不对付，可是杀女人这种事，还是个痴情的妖化身的女人，自然让情戒仙子也难以容忍。”

　　隐莲低头问慧空，“你是人间的高僧，最看中性命，为何要杀了个对你一心一意的女人？”

　　慧空懊悔地说，“我从普禅寺和她离开后，我也曾想过就简单朴实地度过一生，或许死了就换一种轮回的活法。可是我做了一个梦，梦中师傅给了我一段戒言，说我太过恪守佛法的规矩，而没有包容世间万物的胸怀。我却回答，我已经破戒了，竟然让妖怪化作的女人陪在身边。师傅笑了笑说我愚笨，说那只狐狸是天上隐莲在浮戏山中养大的，就是为了在人间祸害这些神仙的弟子，好将他们的修为为她所用。我赶紧解释，说青璇在普禅寺救了我的命。师傅摇头说，不然怎么迷惑你呢？那普禅寺害人的不也是狐狸吗？”

　　隐莲问他，“你就相信你师傅在梦里的话，于是将青璇给杀了？”

　　慧空说，“师傅还说，青璇会在给我炖的汤里加一味毒药，久而久之我就会神魂颠倒，卧床不醒，果然第二日，我在厨房的罐子里就找到那味毒药。”

　　“什么毒药？”

　　“断肠草。”

　　隐莲笑道，“可是这毒药也能治病，你知道吗？而且这就是你师傅的诡计，要你杀了她。”

　　慧空摇头说，“我当时鬼迷心窍，只想早日回归师傅门下。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我杀了青璇的那日，天上劈下一道闪电，一棵几百年的松树裂成两半，烧起了熊熊大火，那一刻我抱着青璇的尸体，明白自己做错了事，她死前问我，为什么要杀了他？我问她为何有那副毒药？她说，是在市集里卖药的老人家，偷偷塞到香料里的，被她捡出来准备烧掉的。”

　　隐莲说，“那卖药的老人家肯定就是你的师傅。”

　　慧空说，“我不知道，后来师傅又让我前来清凉殿讨一副药方，若是我得了，就让我重返师门。”

　　隐莲说，“你真是执迷不悟，这都是你师傅诓骗你的谎言，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

　　慧空说，“可是我只有听从他一个办法，我已经走上了不归路，再也回不了头了。”

　　隐莲说，“那你就在这里跪着吧。我看情戒仙子会不会被你的忠心给打动。”

　　我坐在墙头，看着若有所思，我想到那只趴在我怀中的金毛狐狸，如今竟然被一个高僧给杀了。果然痴情都是被辜负的，就算你是修炼得道的妖精，也无济于事。我想落一滴遗憾的泪，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不知为何天上竟然下起了茫茫大雪，鹅毛似的雪花簌簌落下，比人间的雪花缤纷厚重。不出一会儿，竟然将慧空埋得如雪人一般。一眼不见，侍女们都不见了，倒是另一朵杏花飞到我面前说，“走吧，咱们去找药去。”

　　于是我跟着她借的风，绕过了院子，掠过三五间书房，还有个琴室和草药铺子。我问，“你说的这药，到底在哪里？会不会在百花林，那些蛇的牙齿里？”

　　隐莲说，“我那位姐姐，其实也不喜欢蛇，虽说养蛇防身，自己也敬而远之，只是或许这药就在百花林的密室里。”

　　于是两朵杏花飘去了百花林，小心地躲过那些蛇，却看到树林间有一条小径，顺着小径走下去，是一处池塘，池塘前有几只黑色的蟾蜍守着，我虽害怕，但看上去呆滞，也跟着隐莲继续走去。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青瓦院子。院中晾晒着各种药材，还摆有数十个药罐子，都火扑扑地熬得欢快，看来这药就在这里了。

　　隐莲说，“得来全不费功夫。”

　　我说，“毕竟你们是姐妹，心意相通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