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鹿词话》宋樊姑娘

25、第 25 章

　　情戒仙子继续带我在她的地界游览，各处鸟语花香，却是世外桃源，透着轻盈无双的精致。

　　遥远的声音传来，“好了，她此番游历，也该回去了。”

　　那匹自称为哥哥的仙鹿又飞到我们面前，弯腰示意我爬上去。我本以为已经告别人间，正酝酿出万般不舍的感情，这下竟要打回原形，于是问，“你不是说救我于万一，怎么又要将我送回那不省人烟之处？”

　　“我已经安排有人去牢中救你，不会再让你吃一分的苦头。”

　　说着仙鹿踩着云，一路往下，陷入一片白茫茫之中。

　　等我睁开眼时，却回到了那个牢笼，原本铺开的碳炉已经消失不见，没留下一丝痕迹。

　　却见一条月白的蛇立在我的面前，和刚刚如梦境中百花林的蛇都不一样，这一条蛇像山林间蜿蜒流转的水溪，又像是明媚女子手里的帕子。

　　我正盯着它，害怕地往后退。若是经受了老太监的百般折磨，最后死在一条蛇的毒咬上，实在难堪。我全身发抖，不知是否还有更惨烈的折磨在等着我。

　　梦中那位自称哥哥的人要解我眼下的困境吗？怎么这会儿却消失不见，我四处张望，渴望着突然的援手，将我带走，逃离这昏暗的是非之地。

　　可是这条蛇竟然慢慢站起来，在我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渐渐蜕变成一位灵巧丰满的女孩，她脸上挂满胭脂，头发披在一侧，看着我沉思说，“没想到你的骨头还挺硬的。”

　　我问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女孩说，“其实我昨儿就来了，知道老太监对你用了什么手段，我躲在一边，若是你敢说出什么错漏来，我会立马扑上去，将你咬死。”

　　“你和我有何恩怨？”

　　她轻轻笑道，“你知道太子为什么病的？”

　　我说，“不是在太子府上的猫妖，给他下蛊了吗？”

　　她挥挥袖子，“那几只加起来也不过几百年道行的猫妖，能成什么气候？不过是曾经效忠的主人惨死在沙场上，他们想要报仇，可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和我在人间受的委屈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仿佛回忆到什么，突然愣住了神，抹去一丝眼泪，就又回头看向我说，“我在这看你像是离了神，一股子仙逸之气瞬间洁净了这里，然后又送你回来，你这一去，只怕遥远，不会是去过仙境吧？”

　　她像是在试探我，是否有一层不肯言说又高傲的身份。

　　我不愿告知答案，故作玄虚也许对我有好处，反问道，“你效忠于三皇子身边？今儿来打探我的下场？”

　　她说，“我在赌一场前途，在众皇子中择一优才投靠。如今太子已然疯傻，元宗皇帝正在考虑新的人选。我替三皇子张罗了不少，甚至替他在朝野之上拉拢着关系，可不能出什么岔子。所以前来打探，或许要灭了谁的口。”

　　我说，“既然我没如了老太监的意，成全了你，那你是否能救我于这危难之中？”

　　她讥笑说，“你弄错了，蛇只会害人，从不知道如何救人于危难之中。”

　　我说，“那你对三皇子的忠心，难道不是在帮助他？怎么对女人就是另一套说辞，看来男女有别，在畜生毒物面前都是一样。”

　　她轻蔑的笑道，“我不过是利用他，成就我自己罢了，哪里提得上忠心！不过是耗费一些心力，不甘心白白忙活一场罢了。若他真的不中用，那我第一个咬死的就会是他。”

　　说完她一扭头变成一条蛇，从我的脚下一哧溜就消失了。

　　看来她不是梦中的哥哥安排救我之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我又等来了两个小太监，领着朴素的从嘉来看我。

　　一定是他了。

　　我有些激动，跑到牢门问他，“你是来放我出去的吗？”

　　从嘉有些遗憾地说，“你再等我两日，我马上进宫向父皇进言，解释这一切都是我的任性，与你无关。”

　　我怀疑他的决心，若此主意真的奏效，想来我早就离开这监牢，于是问他，“那你这两日，可曾替我说过话？”

　　从嘉回答，“当然。”

　　“那皇帝可相信你的话？”

　　从嘉说，“二皇子阻扰我的解释，而父皇也怀疑我，他的心思还在镇国美人的身上。但映双，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将你救出来的。”

　　即便他满目赤忱，但我质疑这一切是否能够如愿以偿，还是他天真的计划。我摇头说，“靠你父皇的宽恕，我还不如跪在这里多拜拜菩萨，来得更有效果。”

　　从嘉说，“你要相信父皇是一位明君，他一定会明白过来，你并非有罪之人。”

　　我质问他，“若我不是有罪之人，难道是将我送去周朝预备和亲之人，是有罪之人吗？”

　　这话让他沉默。我不认同在此刻再去讲道理，我要的是偏爱和执拗的抉择。我问他，“你真想救我吗？”

　　从嘉回答，“当然。”

　　继续问他，“郑王府有多少府兵？”

　　“大概三千人。”

　　我问，“那你能否领兵闯进来，将我救出去，就算是背叛了你的父亲，只为了我的这条命，而抛弃你皇家的姓氏，你的繁华富贵的生活？”

　　这让他陷入了难堪的沉思，他说，“映双，我不是没考虑过，但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我知道了答案，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却非要问个明白。我说，“好了，你走吧，你去元宗皇帝那磕头谢罪，看是否能替我求得一丝宽恕，至少放了我的父母吧，他们已经老迈，被我连累已是不孝，还请您大发慈悲，救他们于万一。”

　　说着我弯身跪下，一时竟想不到其他办法，从嘉吓坏了，在牢房外也跪下说，“映双你这是何苦，我答应你就是了，一定救下令尊令母，不让你忧心。”

　　传来狱卒的嘲笑声，“多少人在这里夸下海口，可是回到了牢外的太平日子，谁还记得这里的誓言！况且这里的人只有死一个下场，牢外之人就算忘却了这里的话，也没人兑现，除非在奈何桥等着，将这生前的冤孽，统统报销干净！”

　　我失望地看着从嘉，他嘴里的废话比古书中的诗词更加无用。他眼中单纯，这是皇家养尊处优的好处，狱卒说的话对，等我死了，天下有的是比我更风趣、姿色更动人的女子，即便刻骨铭心，多年后沉淀为陈年往事，不过成就了他怀念过往的情怀，还添上个深情的好名声。

　　两人无语沉寂中，外面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打斗声，连牢中的狱卒大半前去围观，所谓何事。

　　一阵冷风袭过，从脚底麻麻地爬上胳膊，远远听到有人在嘀咕，“这怎么一下冬日就来了，寒风刺骨啊。”然后就听到有人慌张地喊，“快跑啊！有人被冻死了！”

　　果然一团冰冷的风卷过，我的四肢统统发冻。

　　从嘉缩起手脚，好心地问我，“映从，你冷吗？”

　　还将身上的夹袍脱下，塞给我说，“你穿上。”

　　我拿着他的心意，不知还如何说，将死之人冷不冷的，又有何妨。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竟然是玉舟，他一身圆领白袍，牵着一匹雪白的骏马出现在面前，像这大牢中这卷来的寒冷，都是他带来的。

　　他看向从嘉说，“这般深情又有何用，留在这里当做壁画，或是刻在墓志铭上吗？”

　　然后玉舟一脚踹开牢门，然后走上前拽起我的手说，“走吧，不走你就真死在这里，成就了别人痴情的美名！”

　　我糊涂中被他推上了骏马，渐渐离站在原地的从嘉告别，“此去再不见面！”

　　霎那间我心如刀割，不知这一种诀别，是来自失望还是遗憾，他的懦弱和忠诚终将于我无关。

　　我们路过那些被冻成冰的狱卒和牢房，竟然整个大理寺已经成了冰天雪地，我问，“你是杀了他们吗？”

　　玉舟说，“没有，等我们走后，这些冰都会融化，他们会重新喘口气，只是不知道这结冻的瞬间发生了什么。”

　　我说，“唯有一个人记得。”

　　玉舟说，“他不被我的法术所桎梏。”

　　我问，“为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玉舟说，“或许就像曾经困住我的狐狸，他也有我不能控制的领地。”

　　我看着骏马带着我们在人群中掠过，可是却好似没人发现一般，万寂无声。我说，“说到狐狸，女人是你的软肋。”

　　玉舟说，“那些狐狸是我曾经的纠葛，我在人间胡闹几百年，留下了一堆糊涂账，偏巧债主中有不少妖怪化身。”

　　“说明你负情太多，所以他们都在找你的麻烦。”

　　“那都是我笨，又不懂变通欺骗，让女人常常误会冤枉。比如我不善说假话，喜欢一个人就喜欢，喜欢两个人也是喜欢。可你偏要我只痴情你一个人，第一我做不到，第二我也说不了弥天大谎的誓言。”

　　我说，“你就这般花心，随便见一个女人都是好的？都要投怀送抱的温情？”

　　他轻轻笑道，“这我也没有办法，我见到牡丹娇艳，但转头看到水仙清雅，能不同时爱上吗？若这天下只有一个女人倒好，有这么多女人，各花如眼，哪能不眼花缭乱。就像你去酒楼吃饭，想要尝尽天下美食，难道美人不也如此？”

　　想来天下男人都是坏心，只是各有千秋的坏。纵然我是位强词夺理的人，但他这番话，我竟难以反驳。

　　我问道，“难道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有一位让你魂牵梦萦，不得善终的遗憾吗？”

　　我这问题，却让他愣住了，他驾着马，跃过白云朵朵，他说，“若你问起，还真是有一位。我记得她，完全是因为她比我更寡情，在她眼中，红尘和灰尘毫无区别，万事引不起她的兴趣，像一摊死水，毫无波澜。”

　　我问，“那你对这样的人，如何会有遗憾呢？”

　　“因为那一世我陷于囹圄，她用声色去营救我。我原以为她是对我有钦佩爱慕之情，赏识我的才华，愿意与我结秦晋之好。但没想到，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可怜我。所以当她给了其他男人同样的善意的时候，甚至远离我，我就满怀失落。”

　　我问，“后来她去哪里了？”

　　他轻轻一笑，“好像去天上当神仙去了。不过无关紧要，她从未挂念过我，而我再也不用去思念她。”

　　既说此话，我便不再去对应，这无用缘分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