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青是草色新

108、命题 路

　　路过的人有的穿着长袖，有的穿着短袖，这是一个很难穿衣服的季节。长济的风已经褪去炎热，空气也变得不再腻人，她们走在路上，左右两边高耸的树木，时不时被秋风吹动，发出瑟瑟的声音。树木遮天蔽日，偶然有一两束阳光打在树木上，下面的路人的脸一阵亮一阵暗。

　　她们已经走了有一段路了，这条路很长，她们还没正式进入景区。

　　“这里你以前来过吗？”许优问，她来长济一直没怎么好好出门玩过。社交范围很小，每天两点一线，只有偶尔会去何见明的家里或者奕奕姐店里兼职，这算是她来长济这么久以来，头一次来当地景点玩。

　　何见明回答：“没有。”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何见明来长济五年了，许优想她肯定把这里都玩遍了。何见明没有看她的表情，却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她问：“是不是奇怪？”

　　许优打开瓶盖喝了口水，轻轻点了点头。

　　后面的小孩腿脚快，超过她们走在前面，后边的家长叮嘱孩子注意点。许优目光多看了一眼那孩子，又听见身边何见明说：“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总是听到同事们说哪里好玩，他们也问我要不要一起出去玩玩。我总是说好，可我那个时候根本挪不出时间。总想着等下次，下次稍微轻松一点我就出去。”

　　“结果你一直这么忙。”许优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一眼。

　　她轻笑说：“对。”

　　许优没有宽慰她，她知道何见明在长济这几年在忙什么，她问起何见明的前几年：“刚来的那几年，你一定很辛苦。”何见明听到许优说的这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些过去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一个嗯字里透着沉淀下来的疲惫。

　　“你那个时候，是因为你叔叔来的长济吗？”许优问。

　　后边的家长发现小孩走得远了，喊着借过借过，绕到了她们前面。她们周围这会没人，许优眼角余光扫过何见明。她没有什么反应，平静地说：“一半一半。”她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出来：“刚毕业那会，我只是单纯地想离开定海。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在定海。我想离开那里我就获得了自由，可是真的离开了那里，我又发现我并没有感到非常自由，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在我坐上动车的那一刻浮现过。”

　　生活还在继续，前途犹未可知。

　　她们开始上坡，何见明继续说：“长济太繁华。何礼靖的社会地位在那时对于刚出社会的我来说实在是有些遥不可及。我不知道我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要怎么去对付他。我在报案和不报案之间来回犹豫了很久。可也许是算法的缘故，那些幼童受到侵害的新闻时常在我的社交媒体上被我刷到。我无法忽视。我只能在两者中间做出选择，以我对我自己的了解，我是不可能当做事情没有发生过，安逸地度过自己的下半生的。”

　　“我决定报案，但是真的实施起来又那么困难。如果拿着手上仅有的一点证据去告发他，经过他专业的律师团队辩护，我能胜诉的概率微乎其微。于是，我积攒人脉，找寻时机，搜集罪证。”

　　二十岁对于女性来说是非常宝贵的一个时期，身体机能与精神状态最好的青年时期。然而因为何礼靖，何见明的大半时间都花费在这些事上了。许优站住，风轻轻吹，两个人站了一小会儿。望向彼此的眼里是理解。

　　“我曾以为我的前半生就在这些事情里消磨。直到你出现了。”她伸出手，拨开许优被风吹乱的刘海。手上戴着蓝色腕表，手腕纤细，还能看到血管的颜色，在凑近时，许优闻到了何见明的香气。

　　许优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何见明，她的眼神有些锋利，难得眼里有了温柔。秋风徐徐，何见明为她整理好了头发又放下。

　　周边的车多了起来，来来往往的车辆挤压着行人的道路，行人往边上挨近了。许优站在左侧，外边车多，有辆车擦身而过，何见明拉过她的手，把她往里面带了带，这一带何见明差点往她怀里钻。那股香气一下子放大十倍，许优来不及反应，维持着这个靠近她胸口的动作好一会儿。

　　“车好多。往里面走走。”何见明出声，许优才站好。何见明的手还抓着许优的手腕，见许优反应了过来就要松开。许优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路上遇到了不少的情侣，她们都是牵着手的。

　　何见明把手刚松开，许优的手就顺势抓住了她的手，何见明的手被许优紧紧握在手心里，她有些诧异地看着许优，许优没有抬眼，她的目光似乎在地面上寻找着什么。

　　地面上什么也没有，她的手牵着却不肯放开。

　　“就这么牵着好吗？”声如细蚊，何见明差点没听清。她的脸上升起些不自然的红晕，她同样小小声地回了句“好。”

　　路面又变得平坦，许优又问起案件审理的情况。

　　“法院判决了他有期徒刑十一年。”何见明的脸上并没有多痛快，才十一年，这对比其他受害者的一生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她攥紧了许优的手，许优感觉到她的愤懑。她握紧了何见明的手，同她说：“你做得很好了。”

　　这距离实在是有些远了，要不是开进来不好找停车位，早就开车进来了。不过这景区的风景秀丽，触目都是绿色景致，在绿荫下行走散步，让人心静了不少。

　　“叮叮叮。”后边一阵阵铃声，催促着许优她们让开一条小道。她们退到一边让了路，看见一列人骑着自行车，许优发出疑问：“不知道这些自行车是哪里来的。”

　　何见明伸出食指指向对面，许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停着一排的橙色自行车，再一看周边有个桩子写着：景区专供自行车。

　　“我们去骑那个吧？”许优看向何见明，两个人拉着手走到对面的路上。

　　这边的自行车是那种双人蹬的自行车，一前一后。许优扫了码，车子解锁，何见明先跨了上去。

　　“这种车和普通自行车比起来要长些，也重点呢。”何见明一脚踩在地面，车子斜斜的停着，许优放好手机，坐在了后面的位置上。

　　“我坐好了。”许优说。

　　“那我们一起踩。”说着，车身立起来，两个人的脚蹬在各自的踏板上，踩着相同的步调，橙色自行车上路了。

　　两人一起踩这自行车比刚刚走路要舒服了很多，一阵惬意随风而至。自行车不断向前运动着，她们的发丝在风里被吹着向后飘动。自然的气息中混杂着何见明的香味，气味能保留住回忆，也许在某次不经意间闻到同样的香气，就能唤起承载着额记忆。

　　“以前，你经常骑着车载我。”许优在后面说话，也不知道何见明能不能听见，风嗖嗖的，她自顾自地说：“那些过去我一直都记得。即便在定海最后一次见面之后，我仍旧无比怀恋坐在你自行车后座的时刻。”只是想起你的背影也觉得幸福。说到这，许优没有再继续说。

　　不管何见明有没有听见，她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口了。

　　岂料何见明把她的话听了个全，她在前边默默骑车，听着许优对自己倾诉衷肠。她忽然转过身，看见她又像以前一样注视着自己的背影。

　　“你转过来……”许优想对她说很危险，听见何见明说：“我也很怀恋。”

　　她说完之后又转了回去，许优发着呆，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等叮铃声响，她嘴角浮上笑意，无法掩盖的从心底发出的笑。

　　骑了一会儿也就到了，把车停在停车区，两个人核验了门票，总算正式进入了景区。何见明伸出手，眼里流淌着爱意，嘴角斟着笑意。许优没有犹豫，自然地牵住了何见明的手。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何见明问。

　　许优脸上泛红，支支吾吾地回答：“女朋友。”

　　“女朋友。”何见明咬字准确，那声音来自风里，轻柔舒心。

　　“我接个电话。”许优暗自庆幸这电话来得正好，缓解了她的紧张。等到紧张劲儿过了，她看着何见明脸上开心的表情淡了许多，她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下又有些担心。

　　直到何见明挂断电话，她脸上并没有什么不安的情绪，许优才稍稍放心些，正要问她怎么了。只听何见明张口说：“何礼靖死了。”

　　“死了？”许优疑问。

　　何见明点点头，肯定地说：“是。他在牢里面自杀了。”

　　周遭还是那么哄闹，她们俩仿佛隔绝了外界，久久地没有说话。何见明抬头看着头上的天空，良久，她深深缓了一口气。

　　如释重负。

　　许优走上前，把她揽入自己的怀中，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部，安慰道：“过去了。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