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青是草色新

107、第 107 章

　　许优进来院子里，堂嫂和堂哥进了一边的房间里，他们小声地低语着，涵涵扒在门边看着许优，她的身体一侧还被里面的人拉着。她好奇的眼睛直白地看着许优，许优远远地看着她。在这个院子里，她无可避免地把涵涵想象成何见明的小时候。

　　也许那个年纪的何见明就像眼前的女孩一样，穿着黄色的裙子，头发上戴着红色的蝴蝶结发箍。她的表情不同于眼前的女孩，幼年丧父，那会是怎么样的一种表情。迷茫？大哭？

　　如果能够再早一点认识，早到幼年时期。她们在定海这座城市认识，小小的依偎在一起。在这座海港城市，互相成为对方的避风港。可惜的是，命运并未如此安排。她有她的遭遇，她有她的劫难。

　　或早或晚也许都不如此时。此时即是最好。

　　许优还在神游，夫妇俩已从小房间出来了。女人把小孩抱在怀里，她目光深深印在孩子的脸上。唯恐自己的孩子也遭此劫难。

　　堂哥先走上前和许优说话。

　　“你是，晚明的朋友？”

　　许优点点头。

　　“我有点问题想问你。”

　　“问吧。”

　　堂哥脸色凝重，他的眉头皱在一起，像一个倒立的八字。那是一种混杂着担忧的愤怒，他说的小声但能听清：“这件事是真的，你在晚明那里见到过证据？”

　　何见明没有主动给自己看过那些录像。是许优自己打开了她的电脑，如果她没有去看，何见明一辈子都不会让许优知道。

　　她坦诚道：“我看到了。”说再多，都不如一份证据来得有说服了。许优从口袋里拿出一块u盘来，“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打开这个u盘看看。

　　堂嫂在后边小声地啜泣着。堂哥听见了，他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女。他相信自己的妻女，相信自己的堂妹不会用自己的清白去设局，唯独不愿相信自己的叔叔是这样一个人，或者说他不能相信。身上的家族文化影响至深，这件事并非信与不信可决定，而是决定信不信。

　　许优的手悬在半空中，她也在赌，定海的宗族文化根深蒂固，也许自己根本就是白来一趟。堂哥堂嫂已算是家族中年轻一辈，如果他们也不愿相信，那其他长辈更不必说了。

　　她准备收回手。这个地方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感到失望。总有些恨无法疏解，这是她的故乡，也是她恨意滋生的土壤。那些潜移默化的不公平，就算隔了几代人也依然不会有任何变化。他们会为了掩盖真相而不断地进行掩饰。

　　“不用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听到这个回答，许优把u盘揣进了兜里。她转过身准备回去，又听到他忽然说：“我相信晚明。”

　　许优站在原地，抬眼看了他一眼，这答案有些出乎意料。

　　“这个事情。我会试着说服家里的长辈。但是很有可能他们不会选择相信我。三叔在家里的地位举足轻重，宗族里除了我爸，就是我三叔说话有分量了。所以，只能试试，不能保证成功。”

　　许优长舒一气，说：“最重要的。还是见明的妈妈怎么想。”

　　“那你不用想了。我不会相信。”两人正说话间，身后一道声音响起，院子里的人都朝着声音主人看过去。

　　郭爱玉左手提着袋子，右手提着水桶，里面似乎是一些衣服，她站在门口，漠然地看着许优。在她的眼里，许优是个不受欢迎的外来人，她张口就说：“你们怎么让外人进了祖宅？”

　　“二婶。”堂哥叫了一声。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婶婶，就不要听她说的一字一句。”她瞪了一眼许优，放下手上的物件，双手把许优往外推。许优被她推得节节后退。直到门槛前，差点被郭爱玉推倒。她扶住门框，稳住身形，站定在门口。

　　她比郭爱玉高出许多。俯视着郭爱玉，说：“你女儿的一生，比你所谓的声誉还重要？你根本没那么爱她。你就是一个虚伪至极的母亲。你甚至不配做人母亲。”

　　郭爱玉松开了推搡许优的手，听到这些话她还是没有什么表情，撇下一句话：“赶紧从这里出去。这里不欢迎你。”她说完，提着物件进了一间房里。堂哥低着头叹了一声。走到许优跟前说：“等我爸来，再说吧。”

　　许优就站在门边等着，没过多久，堂哥父母也来了。他们手上提着食物，看见许优都愣了一下。但也没有多管，走进院子里招呼着来吃饭。见院子里的儿子儿媳一脸凝重，大嫂问：“怎么了这是？”

　　堂哥父亲看到自己的儿子似乎有话要说，让堂哥母亲喊了儿媳孙女去吃饭。

　　许优站在门口，听得见他们说话。堂哥把刚才的话都和父亲说了一通，他爸听了先是骂了一声“胡说。”

　　“爸。人家带了证据来的。”

　　许优往里走了一步，她什么话也没说，走到堂哥父亲面前，从口袋里又拿出了那个u盘，她交到他手中，收起了过往的冷淡或者嘲弄，郑重地说：“晚明是您早逝二弟的女儿。这些事本不应该我这个外人掺合。但她一个人，实在太辛苦了。”

　　她把辛苦两个字咬得很重。

　　“爸……！”远处的堂嫂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喊了一声，她早已是哭声连连，被抱在怀里的涵涵用她的小手正擦去妈妈脸上的泪水。她的手怎么也擦不干妈妈脸上的泪水，妈妈平常哄自己不要哭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稚嫩而又令人心颤。

　　女人哭诉着：“爸。晚明是什么样的一个孩子，我们都知道。三叔多年不婚，在外我们也不晓得他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但如今证据都在，晚明还未嫁，怎么会拿自己的清白去诬陷自己的叔叔？而且……而且。”

　　她话没说完，看向了怀里因为安慰不住自己哭泣的涵涵也准备跟着自己一起哭起来，她忍住不让自己继续哭，把话说得清楚：“而且。涵涵也年幼，我怕，我实在是怕。”

　　堂哥搂住堂嫂，看到自己的妻女如此。他安慰着他们，也劝说自己的父亲：“爸。这件事很令人为难，但有些事，当断则断。”

　　堂哥母亲跟着郭爱玉一起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走到这群人之中，说：“大哥。你不要听她的，晚明就是和这样的人待在一块儿，好好的人给教坏了。”

　　“二婶。晚明可是你的孩子啊！”堂嫂才止住的哭声又在这一刻连着吼声一起，堂哥父亲担心院里动静太大，他示意堂哥母亲把她带去一边安慰下。

　　“弟妹。你怎么想？”堂哥父亲问。

　　郭爱玉看着堂哥父亲，她脸上有一丝闪过一丝不忍，在这暗淡的院中，许优觉得自己看错了。郭爱玉说：“三弟不会做出这种事，你是他大哥。你肯定也相信三弟的。”

　　堂哥父亲没说话，思索着。

　　堂哥说：“二婶，晚明也是你和二叔的孩子。”

　　局面僵持着，堂哥母亲走过来说：“爸醒了！”

　　院子里的人朝着内堂走进去，昏黄的灯光下，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老人，他脸如枯树皮。眼皮有些不受支撑地垂着，看着好似还在睡眠中。

　　“爸，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堂哥父亲问，一边的堂哥母亲扶着老人起身，堂嫂倒了杯水递过去。

　　老人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发现门口站着一张生面孔。他定定地看着许优，许优还没有注意到老人的目光。她看着房里的一切，古老破旧，散发着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气息。

　　“她是？”老人发出声音，喉间刚刚才喝下水，还带着点沙哑，像是这古老祖宅发出的声音。

　　“我是晚明的朋友。”许优自己先回答。

　　老人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半躺着，身体都虚弱得有点喘不上气。过了一会儿，气稍微顺了些，他把头转向自己的儿子那边，问：“到底是怎么一一回事？”

　　堂哥父亲的神色很明显在犹豫，郭爱玉抢着说：“爸，外面那些传闻都是假的。”

　　老人摇摇头说：“你们不要说话。你来说。”他看向许优，示意许优来说。

　　许优也回给老人目光，到这会儿，她神色之间已经有点倦色，说话也轻，比下午和郭爱玉聊天时候少了许多冲劲：“同样的话我说过很多遍。事实就是证据已经完整地呈现，何礼靖被判刑也只是早或晚。”

　　她说完，这一家子又沉默了。她已经清楚自己今天注定是无功而返，最后说一句她就准备离开。

　　“我不是受她所托，也不是非要走这一趟。结局早已注定。自己的孩子自己最清楚，只是，也许有些人并不把自己当作父母。”她离开了这间古老的祖宅，祖宅的外面是不够明亮的路灯，照不清这周围的路况，内堂昏黄的灯光像一双眼睛，祖宅本身则是一只匍匐在这片大地上的兽。